半夏小說

Osteria del M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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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teria del Mare

威尼斯的夜巷是一條迷宮腸道。兩旁的磚牆常年被海水浸泡,散發着一股海帶混合着下水道的腥氣。

路燈昏黃,韋州熙的肚子非常給面子地又響了第三聲。

“你要是再這麽一路走一路配BGM,我就直接把你踹進河裏,讓食人魚解決你的饑餓問題。”珍寶珠走在前面,頭也不回。

“威尼斯沒有食人魚。”韋州熙跟在後面,左手插在灰西裝的口袋裏,右手依然維持着那種僵硬的下垂姿勢,“而且這屬于人體正常的平滑肌蠕動,不受主觀意識控制。你講點科學。”

“我不講科學,我只講物理。比如用磚頭拍暈你。”

兩人就在這種毫無營養且充滿火藥味的對話中,推開了一家挂着破舊木牌的小餐館。

餐館名叫“Osteria del Mare(海之小館)”,面積小得可憐,一共就擺了五六張鋪着紅白格子桌布的方桌。天花板很低,空氣裏彌漫着大蒜、黃油和海鮮的濃郁香氣。

收銀臺後面站着一個胖乎乎的意大利大媽。她有着一頭染得過于鮮豔的紅發,腰圍比餐館的大門還要寬,身上那條圍裙沾滿了可疑的番茄醬紅斑。

這是瑪麗亞,這家店的老板娘兼主廚兼收銀員。據說她年輕時曾用一個平底鍋把一個想吃霸王餐的水手打得滿地找牙,在這一帶的水巷裏享有極高的威望。

看到有客人進來,瑪麗亞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嗓音:“Buonasera(晚上好)!快請進,我這裏有整個威尼斯最棒的海鮮!”

她的目光在韋州熙和珍寶珠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韋州熙那只腫得發亮的右手上,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嘆:“噢,可憐的男孩,你是去跟聖馬可廣場的鴿子打架了嗎?”

韋州熙面無表情地看着她,顯然沒聽懂這句夾雜着濃重威尼斯方言的意大利語。

珍寶珠輕車熟路地用流利的英語點單:“兩份招牌墨魚面。再來一瓶氣泡水。”

瑪麗亞大笑着鑽進了後廚。不到十分鐘,兩盤冒着熱氣的黑色面條被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那賣相,怎麽說呢。就像兩坨剛從海底油井裏撈出來的石油廢料。漆黑、濃稠、還泛着一種詭異的反光。

韋州熙盯着面前這盤黑乎乎的東西,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平時吃東西龜毛得很,一點奇怪的味道都不碰,更別提這種看起來像毒藥的玩意兒。

但胃裏的空虛感和疼痛感正在瘋狂叫嚣。

他認命地拿起左手邊的叉子,試圖去卷那些滑溜溜的面條。

悲劇開始了。

對于一個右撇子來說,用左手使用叉子吃這種帶濃稠醬汁的意大利面,無異于魚騎自行車。面條剛被卷起一半,就“哧溜”一下滑回了盤子裏,濺起幾滴黑色的汁水。

其中一滴,飛到了他那件白襯衫的胸口上。

韋州熙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嘗試。這次面條卷起來了,但在送到嘴邊的半路上,由于手腕用力不均,面條甩在了他的下巴上,留下一道漆黑的拖痕。

他停下了動作,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坐在對面的珍寶珠已經吃下了大半盤。她看着韋州熙下巴上那道黑印,還有襯衫上的污漬,忍了又忍,嘴角還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你是打算用這盤面洗臉嗎?”她放下叉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掩飾眼底的笑意。

韋州熙擡起頭,那雙平時冷冽的琥珀色眼睛裏,此刻滿是挫敗和破罐子破摔的無賴。

他乾脆把叉子一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我手殘了。”他理直氣壯地說。

“所以呢?”

“你喂我。”

這三個字他說得順理成章,仿佛他們從來沒有離過婚,仿佛那場撕破臉的拉鋸戰根本不存在。

餐館裏安靜了兩秒。瑪麗亞在櫃臺後用抹布擦着玻璃杯,饒有興致地看着這對奇怪的東方男女。

珍寶珠看着他。燈光下,他那張冷白皮的臉被下巴上的墨魚汁襯托得有些滑稽,但他眼底的固執卻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她沒有發火,也沒有嘲諷。她只是平靜地拿起自己面前那把乾淨的備用叉子,伸進了他的盤子裏。

叉子在黑色的醬汁裏熟練地旋轉了兩圈,卷起一小團面條。她手腕微懸,把叉子遞到了他嘴邊。

韋州熙愣了一下。他本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怼回來,或者直接把盤子扣他頭上。他甚至連反擊的話都想好了。但他沒想到,她居然真的喂了。

他盯着那把懸在嘴邊的銀色叉子,張開嘴,把那團面條吃了進去。

墨魚汁濃郁的海鮮味在口腔裏散開。

“好吃嗎?”珍寶珠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還行。就是太黑了。”他含糊不清地回答。

就這樣,在威尼斯逼仄的小餐館裏,出現了一幅極其詭異的畫面。一個穿着風衣的清冷女人,像喂沒有自理能力的小孩一樣,一叉子一叉子地把黑色的面條塞進一個高大男人的嘴裏。

韋州熙的嘴唇本來偏深紅,現在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圈漆黑。配上他那張本來就冷峻的臉,活像個剛中了劇毒的吸血鬼。

珍寶珠看着他的黑嘴,終于忍不住偏過頭,短促地笑了一聲。

韋州熙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種久違的、酸脹的情緒像氣泡一樣在胸腔裏炸開。

就在這氣氛難得走向溫和的時候,餐館的木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

四個滿身酒氣的外國年輕男人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他們穿着誇張的花襯衫,手裏還拿着沒喝完的啤酒瓶,一口濃重的英國倫敦腔。顯然是來威尼斯參加單身派對,喝得找不着北的游客。

其中一個染着一頭金毛、滿臉雀斑的男人,目光在餐館裏掃了一圈,立刻鎖定了坐在角落裏的珍寶珠。

在這個到處都是高鼻深目的歐洲城市裏,珍寶珠那種東方女人特有的氣質,就像一塊誘人的磁石。

金毛吹了個輕佻的口哨,搖晃着走到他們的桌前,雙手撐在紅白格子的桌布上,湊近了珍寶珠。

“Hey, beautiful Asian doll(嘿,美麗的亞洲瓷娃娃)。”金毛打了個酒嗝,一股濃烈的劣質啤酒味撲面而來,“一個人在這個無聊的地方吃飯嗎?要不要哥哥帶你去見識一下真正的威尼斯夜生活?”

珍寶珠皺起眉,身體往後靠了靠,避開那股難聞的味道。她剛想開口讓他滾蛋。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金毛撐在桌上的手腕。

是韋州熙。

他用那只沒受傷的左手,死死地鉗住了對方。力氣大得讓金毛的臉色瞬間變了一下。

“Fuck off.(滾蛋)”韋州熙坐在椅子上,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陰沉。

金毛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他用力甩開韋州熙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揮舞着啤酒瓶。

“你是個什麽東西?敢管老子的閑事?”金毛的三個同伴也圍了上來,一個個摩拳擦掌,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瑪麗亞在收銀臺後大喊了一聲意大利國罵,順手抄起了一根擀面杖。

韋州熙沒有看那幾個人,他慢條斯理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米九的身高,加上那身挺括的灰西裝,在體型上立刻對這幾個醉漢形成了壓制。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臉。

因為剛才吃墨魚面,他整個嘴唇和下巴周圍全是漆黑的一片,像極了某種恐怖電影裏剛吃完生肉的怪物。他那張慘白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配上那雙毫無溫度的琥珀色眼睛,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性。

金毛看着這張臉,醉意硬生生被吓醒了一半,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韋州熙連多餘的廢話都懶得說。他直接端起桌上那盤還剩下一半的墨魚面,左手一揚。

“啪”地一聲。

黑色的面條和濃稠的醬汁,精準無誤地糊在了金毛那件花襯衫的胸口上。汁水順着衣襟往下滴答,散發着一股海鮮的腥味。

全場死寂。

“我說了,滾。”韋州熙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讨論明天的天氣。

金毛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一灘不可名狀的黑色物體,又看了看韋州熙那張宛如食屍鬼般的臉,心想這人肯定有某種精神疾病,突然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尖叫。

“瘋子!這家夥是個瘋子!”

他胡亂抹了一把胸口,連滾帶爬地沖出了餐館,他的三個同伴也像見了鬼一樣跟着跑了出去,連撞翻了門口的垃圾桶都沒敢回頭。

危機解除得荒誕又迅速。

瑪麗亞舉着擀面杖,看看跑掉的醉漢,又看看韋州熙那張黑嘴,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

韋州熙把空盤子扔在桌上,轉頭看向珍寶珠。

“沒吓着吧?”他問。

珍寶珠看着他。他的白襯衫上濺了幾個黑點,嘴巴黑得像中毒,右邊袖子還空蕩蕩地垂着,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滑稽的英勇。

“你這張臉,現在去聖馬可廣場當萬聖節NPC,絕對能賺個盆滿缽滿。”珍寶珠冷冷地評價了一句,但手卻抽出了幾張紙巾,遞了過去。

“擦擦你那張吃小孩的嘴。惡心死了。”

韋州熙接過紙巾,胡亂在嘴上抹了兩把。黑色的汁水被抹得更開了,慘不忍睹。

結賬的時候,韋州熙習慣性地用左手去摸沖鋒衣的口袋,卻摸了個空。他這才想起來,剛才逃離酒會的時候,他那件裝了錢包和手機的沖鋒衣,被他順手扔在了套房的沙發上。

他在身上摸索的動作僵住了。

珍寶珠站在他旁邊,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怎麽?一頓五十歐的面錢都付不起?”她挑了挑眉。

“衣服落在房間了。”韋州熙咬着牙,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窘迫。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的賺錢能力,現在居然要靠前妻來付一頓面條錢。

珍寶珠沒有繼續奚落他。她從包裏抽出一張一百歐的紙幣,放在櫃臺上,對瑪麗亞說:“不用找了,權當精神損失費。”

說完,她轉身就走。

韋州熙趕緊跟了上去。

回到夜晚的小巷,威尼斯的海風吹在身上有些發涼。

“面錢回去轉給你。”韋州熙走在她身邊,試圖挽回一點尊嚴。

“不用了。”珍寶珠目視前方,“就當你剛才拿面條砸人的勞務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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