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梅斯特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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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州熙盯着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跳到淩晨四點,猛地從真皮沙發上坐了起來。
他沒有絲毫睡意。那扇虛掩的卧室門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牽扯着他全部的神經。他用左手揉了一把臉,直接撥通了經紀人小何的語音電話。
響了十幾秒,那邊才傳來小何含混不清的哀嚎聲。“哥,祖宗,意大利現在是半夜!你又要乾嘛?”
“給我找一家能買到中式早餐的店。油條,豆漿,或者包子。要現做的。”韋州熙壓低聲音,語速飛快。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寂。幾秒種後,小何爆發了:“你瘋了吧?你在威尼斯!這裏除了披薩就是意面,我上哪去給你變油條?你就算把我剁了炸了,那也是一根意式炸肉條!”
“這個月獎金翻三倍,半小時內我要地址。”韋州熙毫不留情地挂斷了電話。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水城被夜色籠罩,運河上連一艘貢多拉都沒有。
手背還是有些腫,青紫的淤血看起來有些駭人。
二十分鐘後,小何發來了一個定位和一個電話號碼:【梅斯特雷區。離主島十公裏。一家溫州人開的家庭作坊,平時只供應當地華人旅行團。我剛用三倍價錢把老板砸醒了。】
韋州熙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四點半。
他脫下身上的浴袍,走到玄關處撿起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單手穿衣服依然是一場災難。他放棄了系扣子,直接把襯衫當成敞口外套披在身上,又在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風衣。
他放輕腳步,走到那扇虛掩的卧室門前。裏面靜悄悄的,只有平穩的呼吸聲。他站了半分鐘,轉身走出了套房。
淩晨的丹尼利酒店大堂空無一人。韋州熙快步走出旋轉門,冷風裹挾着海水的鹹腥味撲面而來。碼頭邊停着幾艘夜班的水上出租車。
他徑直走向一艘看起來馬力最大的快艇。駕駛座上,一個穿着厚夾克的意大利男人正抽着煙打瞌睡。
“去梅斯特雷。現在。”韋州熙敲了敲船舷,用塑料英語英語說道。
男人叫盧卡。他睜開眼,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衣衫不整的東方男人,懶洋洋地搖了搖頭:“太遠了,先生。夜班要加錢。而且現在風大。”
韋州熙沒有廢話,直接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疊歐元現金,扔在駕駛臺上。那是他來之前換的,足足有五百歐。
盧卡的眼睛瞬間亮了。他迅速把錢掃進抽屜,踩滅煙頭,啓動了引擎。“為您效勞,老板。抓緊了!”
快艇在漆黑的水面上撕開一道白色的口子。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韋州熙的臉上,但他覺得腦子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他站在船尾,左手死死抓着欄杆。右手的傷處被風吹得失去了知覺,但他滿腦子都是珍寶珠臨睡前那句話。
她要中餐。她要他證明。
快艇靠岸後,韋州熙按照導航,在錯綜複雜的街巷裏七拐八繞。終于,在一條散發着魚腥味的小巷深處,他看到了一扇亮着燈的卷簾門。
他走過去,用力敲了敲生鏽的鐵門。
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穿着泛黃圍裙的中年男人探出頭,帶着濃重的溫州口音問:“是剛才打電話的那個?來拿什麽東西?”
這是老陳,在這片區域開了十年黑作坊的華人老板。
“油條。豆漿。小籠包。”韋州熙用左手撐住門框,大口喘着氣,“要剛出鍋的。”
老陳看着他,像看一個神經病。“兄弟,現在才五點。面才剛醒好,還沒下鍋呢。你等得了就等,等不了就走。”
“我等。”韋州熙擠進作坊。
屋裏彌漫着一股濃郁的油煙味和面粉的酸澀味。空間狹小,一口巨大的黑鐵鍋裏正煮着沸水。韋州熙找了個塑料圓凳坐下。他的右臂無力地垂着,目光緊緊盯着老陳手裏的面團。
老陳手腳麻利地切着面條,把兩根面條疊在一起,用筷子一壓,拉長後扔進旁邊燒熱的油鍋裏。“刺啦”一聲,油條迅速膨脹翻滾。
“給女朋友買的?”老陳一邊用長筷子翻動油條,一邊搭話,“這大半夜的,折騰人哦。”
“是我欠她的。”韋州熙盯着那口油鍋,聲音低沉。
老陳笑了笑,沒再多問。他撈出兩根炸得金黃的油條,用吸油紙包好。又從旁邊的蒸籠裏撿了一屜熱氣騰騰的小籠包,裝進塑料打包盒。最後倒了一杯滾燙的現磨豆漿。
“一共二十歐。算你跑腿費了。”老陳把東西裝進一個保溫袋裏遞過去。
韋州熙用左手掏錢,卻發現口袋裏的現金剛才全給了那個開船的盧卡。他僵在原地,場面一度非常尴尬。
他摸遍了全身,最後從西褲的內側口袋裏摸出了一塊手表。那是他常戴的一塊勞力士。
“我沒帶現金。這個押給你,明天我讓人來贖。”他把手表放在案板上。
老陳吓了一跳,趕緊擺手:“哎呦,這我可不敢收!算了算了,看你這狼狽樣,這頓算我請了,下次來記得補上。”
“拿着。”韋州熙語氣強硬。他不能欠這個人情,這是他給珍寶珠買的早餐,必須乾乾淨淨。他把手表硬塞進老陳的圍裙口袋,抓起保溫袋,轉身沖進了淩晨的夜色中。
回程的船上,風更大了。韋州熙把那個裝滿熱氣的保溫袋死死地捂在自己的風衣裏面。熱量隔着布料傳遞到他的胸口,熨帖着他冰冷的皮膚。他用完好的左手護着袋子,右手依然垂着。為了不讓袋子被風吹跑,他只能彎下腰,用整個身體去擋風。
早上七點四十五分。
韋州熙站在丹尼利酒店頂層套房的門口。他深吸了一口氣,用房卡刷開了門。
客廳裏依然維持着他離開時的樣子。他走到那扇虛掩的卧室門前。門縫裏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他擡起左手,輕輕推開了門。
卧室的窗簾沒有拉嚴,晨光順着縫隙灑在厚重的地毯上。珍寶珠坐在寬大的雙人床上。她已經醒了,背靠着床頭,手裏捏着手機,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到推門聲,她擡起頭。
韋州熙站在門口。他的樣子堪稱慘烈。白襯衫敞開着,上面不僅有昨晚的墨魚汁,還多了一層作坊裏的油煙味。頭發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右手的傷處因為長時間受凍和下垂,腫得像一個發紫的饅頭。但他左手緊緊抱着一個略顯撩草的保溫袋。
他走過去,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
“油條。豆漿。小籠包。”他一邊說,一邊笨拙地用單手解開袋子的結,“還是熱的。”
珍寶珠看着他,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從他亂七八糟的頭發,移到那只腫脹的手,最後落在他胸口那片被保溫袋捂出汗水的皮膚上。
她本來只是想刁難他。她知道在威尼斯的清晨買到這些東西有多難。她甚至想好了,等他兩手空空地回來,她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嘲笑他,然後把他徹底趕出去。
可是他買回來了。帶着一身的寒氣和狼狽,像個邀功的傻子一樣站在她面前。
她突然覺得呼吸不暢。
“你大半夜跑出去,就是為了買這個?”
“你不是說你想吃嗎?”韋州熙用左手拿出一根油條,遞到她面前。油條的香氣在昂貴的酒店套房裏蔓延開來,顯得格格不入。
珍寶珠沒有接。她看着那根油條,眼淚突然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韋州熙瞬間慌了。他最怕她哭。以前只要她一掉眼淚,他就會覺得煩躁,覺得她在用情緒綁架他。但現在,他只覺得心疼。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給她擦眼淚。但他看了看自己滿是油污的左手,又看了看擡不起來的右手,最終僵在半空。
“你別哭啊。”他乾巴巴地說了一句。
“韋州熙,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很感人?”珍寶珠沒有擦眼淚。她擡起頭,“你跑了幾十公裏,帶着一只殘廢的手,給我買了一頓早飯。你是不是覺得這就可以彌補你以前那些混蛋行為了?”
韋州熙僵住了。
“你知道以前我發燒的時候,想讓你給我倒杯熱水,你是怎麽說的嗎?”珍寶珠的聲音提高了,帶着濃濃的鼻音,“你說你在打團戰,讓我自己去倒。我自己拖着步子走到廚房,連保溫壺都打不開。那個時候你在哪裏?”
他無力反駁,因為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你現在做這些有什麽用?”珍寶珠抓起旁邊的枕頭,狠狠地砸向他,“你不是不會愛人!你只是以前根本不想愛我!你現在跑來裝什麽深情?你早乾嘛去了!”
枕頭砸在韋州熙的胸口,軟綿綿的,但他卻覺得像被重錘擊中。
他沒有躲。他任由她發洩。
枕頭掉在地毯上。珍寶珠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着,壓抑的哭聲在房間裏回蕩。
韋州熙深吸了一口氣。他向前邁了一步,單膝跪在床邊。
這個姿勢讓他比坐在床上的她矮了半個頭。他用左手握住她捂在臉上的手腕,輕輕拉開。
珍寶珠掙紮了一下,但他握得很緊。
“以前是我混蛋。我認。”韋州熙仰着頭看她。他的眼睛熬得通紅。“我以前是個縮頭烏龜。我怕麻煩,怕你的情緒,怕我給不了你要的東西。我覺得只要我給你錢,給你買房子,我就盡到責任了。”
他頓了頓:“我錯了。我大錯特錯。”
珍寶珠咬着嘴唇,眼淚順着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那滴眼淚很燙,燙得韋州熙心裏發顫。
“一頓早飯彌補不了六年。我知道。”韋州熙摩挲着她的手腕,“我沒指望你吃根油條就原諒我。我做這些,不是為了感動你。”
“那是為了什麽?”珍寶珠哽咽着問。
“為了告訴你,我不會再逃了。”韋州熙的語氣斬釘截鐵,“以前是我沒種。現在我把面子、底線、還有那些狗屁自尊心全都扔了。你罵我也好,拿枕頭砸我也好,哪怕你用熱水潑我,我都受着。我只要你在這個房間裏,只要你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他松開她的手腕,左手撐在床沿上,身體慢慢前傾,直到兩人的距離只剩下一寸。
“珍寶珠。”他叫她的全名,聲音低得像是在祈求,“以前是我欠你的。我打算用剩下的幾十年,慢慢還。你給我個機會,行不行?”
珍寶珠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這張臉依然豔光四射,但此刻卻寫滿了卑微和懇求。
她停止了哭泣,只是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看着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過了很久,珍寶珠垂下眼睫。她的目光落在那袋還在冒熱氣的早餐上。
“豆漿涼了。”她輕聲說道,語氣裏沒有了剛才的尖銳,恢複了那種黏糊糊的軟糯。
韋州熙愣了一秒,随即狂喜湧上心頭。他立刻用左手拿起那杯豆漿,摸了摸杯壁。
“沒涼。還是燙的。我一路捂在懷裏拿回來的。”他趕緊把吸管插好,遞到她嘴邊。
珍寶珠沒有接。她就着他的手,低下頭,咬住吸管吸了一小口。濃郁的豆香味在口腔裏散開。
她擡起頭,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手伸過來。”她命令道。
韋州熙立刻把左手伸過去。
“不是這只。殘廢的那只。”
韋州熙把右臂擡起來,放在床沿上。那只手已經腫得不像樣了。
珍寶珠嘆了口氣。她掀開被子,光着腳下床。她走到浴室,拿了一條濕毛巾出來。
她重新坐在床邊,拉過他的右手。動作依然算不上溫柔,但避開了最嚴重的痛處。她用濕毛巾一點點擦去他手背上的污漬,眼神專注。
“疼嗎?”她問。
“不疼。”韋州熙嘴硬。
珍寶珠手下猛地一用力。
“嘶——疼!”韋州熙立刻叫出聲。
“疼就閉嘴。”珍寶珠冷哼了一聲,“吃完早飯,滾去醫院。要是殘廢了,我可不負責照顧你後半輩子。”
韋州熙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清晨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連那些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用你照顧。我左手也能做視頻養你。”他低聲說道。
珍寶珠擦手的手頓了一下。她沒有擡頭,也沒有反駁。
她只是把毛巾扔在一旁,拿起了那根油條,咬了一口。
“這油條炸得太老了。”她抱怨道。
“明天我換一家買。”韋州熙立刻接話。
“威尼斯還有第二家賣油條的嗎?”
“沒有我就去米蘭買。去羅馬買。”韋州熙回答得理直氣壯。
珍寶珠咬着油條,沒有說話。但她的耳根,在晨光中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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