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嘆息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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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息橋

“把你的爪子拿開,我自己能上。”韋州熙用完好的左手撥開眼前那條試圖攙扶他的手臂。

站在岸邊的男人叫安東尼奧。這是一個典型的意大利年輕導游,頂着一頭燦爛金發,眼窩深邃,穿着一件略顯緊身的藍白條紋水手衫,胸口的扣子解開了三顆,露出常年被地中海陽光暴曬出的蜜色肌膚。他拿錢辦事,主要負責在貢多拉上為游客講解名勝古跡,順便兜售他那過剩的荷爾蒙。

“哦,先生,您的右手受了重傷。威尼斯的水波可是個調皮的孩子,它會讓人失去平衡的。”安東尼奧用一口流利且帶有卷舌音的英語回應,同時把目光轉向了站在一旁的珍寶珠,立刻換上了一副深情款款的笑臉,“美麗的女士,請允許我為您效勞。”

珍寶珠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長裙,頭發随意挽在腦後,看起來溫軟無害。她看着安東尼奧伸出來的手,還沒來得及動作,韋州熙已經護食的野狗一樣往前跨了一步,硬生生擠在兩人中間。

“她有腿。”韋州熙咬着牙擠出幾個字,然後轉頭看着那艘随波搖晃的黑色尖舟,深吸了一口氣。

作為一個右臂被紗布裹成巨大圓球的傷殘人士,登船的過程是一場災難。韋州熙先是把左腳邁上去,船體猛地一晃,他下意識想用右手去扶船舷,結果那個哆啦A夢一樣的圓球直接砸在木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身體踉跄着朝前撲倒,硬是靠着左手死死抓住座椅邊緣才沒一頭栽進運河裏。

珍寶珠站在岸上,看着他這番操作,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繞開還在地上掙紮的韋州熙,提起裙擺,動作輕盈地跨上了船,穩穩坐在了鋪着紅絲絨的椅子上。

“開船。”她對着船夫揚了揚下巴。

安東尼奧輕巧地跳上船頭,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本職工作。貢多拉在狹窄的水道裏緩緩滑行,兩側是斑駁的磚牆和帶着歲月痕跡的百葉窗。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威尼斯,這座被水擁抱的城市。”安東尼奧張開雙臂,做了一個擁抱天空的姿勢,“你們看左邊這座建築,那是十六世紀遺留下來的貴族府邸。曾經,無數個蒙着面紗的少女在這裏等待着她們的情人。愛情,是威尼斯永恒的主題,就像您那雙比亞得裏亞海還要迷人的眼睛,女士。”

安東尼奧把話題抛給了珍寶珠,還附送了一個飛吻。

珍寶珠單手托着下巴,配合道:“謝謝。你講的故事很有趣。”

坐在她旁邊的韋州熙肺都要氣炸了。他舉着那個可笑的圓球,左手死死攥着膝蓋上的布料。作為一個做影視解說起家的UP主,他最受不了這種漏洞百出的煽情文案。

“十六世紀的貴族府邸?”韋州熙冷笑一聲,用中文開啓了吐槽,“那牆角的青苔厚得都能刮下來炒盤菜了。還有那些蒙面紗的少女,在中世紀的衛生條件下,她們估計半年都不洗一次澡。所謂的愛情,不過是寄生蟲傳播的溫床。”

珍寶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幽默?”她壓低聲音。

“我在科普。”韋州熙理直氣壯,并且用英語對着安東尼奧喊了一句,“導游,麻煩講點乾貨。別老盯着我老板放電,你那點招數在東方不吃香。”

安東尼奧看懂了韋州熙防備的眼神。意大利男人的好勝心被激起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故意站在珍寶珠面前。

“先生,浪漫是不分國界的。”安東尼奧優雅地鞠了一躬,繼續講解,“前面就是著名的嘆息橋。傳說中,死囚在被押赴刑場時,會透過橋上的小窗看一眼外面的世界,發出一聲長嘆。當然,這裏還有一個更迷人的傳說。”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勾勾地鎖定珍寶珠。

“傳說,如果一對戀人在日落時分,乘坐貢多拉經過嘆息橋下,并且深情擁吻,他們的愛情就能獲得永恒的祝福。”安東尼奧的聲音變得沙啞低沉,“現在剛好是日落時分。美麗的女士,雖然您的男伴看起來像是個不解風情的木頭,但我依然願意……”

他一邊說,一邊膽大包天地伸出手,試圖去牽珍寶珠放在膝蓋上的手。

在這個瞬間,韋州熙大腦裏的某根弦徹底斷了。

去他媽的體面,去他媽的邊界感。

他甚至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他猛地站起身,用左手一把抓住安東尼奧的手腕,同時把右邊那個巨大的紗布圓球像流星錘一樣怼了出去,結結實實地抵在導游的胸口上。

“我警告你,離她遠點。”韋州熙的眼神冷得掉渣,聲音裏帶着護食的狠厲,“你再敢碰她一下,我就用這個球把你砸進運河裏喂魚。”

安東尼奧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怪力推得後退了兩步,腳下踩到了濕滑的船板,整個人失去平衡,雙手在空中亂揮。

“小心!”船夫在後面大喊。

貢多拉因為兩人動作劇烈搖晃起來。韋州熙本來就單手不便,在晃動中腳下一滑,整個人朝着珍寶珠的方向倒了下去。

一切發生得太快。

珍寶珠剛想伸手去扶他,就被一股巨大的重量撲了個滿懷。韋州熙的下巴狠狠磕在她的肩膀上,而他的嘴唇,在混亂中不偏不倚地擦過了她的側臉,最後重重地貼在了她的嘴角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秒靜止了。

威尼斯運河的水聲消失了,安東尼奧驚呼的聲音也聽不見了。韋州熙瞪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是珍寶珠那雙睜得圓圓的淺色瞳孔。他能感受到她嘴唇的柔軟,以及鼻腔裏湧進來的那種溫熱奶香。

貢多拉剛好滑入嘆息橋的陰影下。夕陽的餘晖透過橋拱,灑在兩人交疊的身體上。

這簡直是一個爛俗言情劇裏才會出現的鏡頭。

但現實永遠比劇本更尴尬。因為韋州熙那個被包紮好的右手圓球,正死死卡在兩人的胸口之間,像一個巨大的電燈泡,硌得珍寶珠差點喘不過氣來。

“你還要壓我多久?”珍寶珠的聲音悶悶地傳來。

韋州熙觸電般地彈開。他用左手撐着船舷,手忙腳亂地坐直身體,臉紅得像只煮熟的龍蝦。他根本不敢看珍寶珠的眼睛,只能把視線投向波光粼粼的水面。

“意外。船太晃了。”他結結巴巴地解釋,聲音乾澀。

珍寶珠整理了一下被壓皺的長裙。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裏還殘留着剛才撞擊帶來的微痛感。

“意外?”她軟着嗓子反問,“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像個打算跟我同歸于盡的恐怖分子?”

安東尼奧好不容易在船尾站穩,看着這兩人,表情像見鬼了一樣。他決定閉嘴,不再去招惹這個帶有暴力傾向的獨臂男人。

接下來的半程,船上出奇地安靜。安東尼奧只敢機械地背誦着導游詞,再也不敢看珍寶珠一眼。

韋州熙僵硬地坐在原位。他用餘光偷偷瞥向珍寶珠。她正看着岸邊的風景,微風吹起她的發絲,側臉線條柔和。

“那個……”韋州熙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種詭異的沉默。

“閉嘴。”珍寶珠頭也沒回。

“哦。”

韋州熙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他低頭看着自己那個滑稽的圓球手,突然覺得,這傷受得似乎也挺值。剛才那個擦邊球一樣的吻,像是在他心裏倒進了一罐碳酸飲料,那些酸澀氣泡正在咕嚕咕嚕地往上冒。

他欠她的賬算不清了。他也不打算算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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