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喂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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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鴿子

“走快點行不行?你的腿是租的?按分鐘計費?”韋州熙拎着那個裝面具的塑料袋,不滿地在後面催促。

珍寶珠停下腳步。她轉過身,看着落後自己三步遠的男人。他左手拎着袋子,右手舉着那個白色的紗布球,偏偏臉上還挂着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是你非要買面具,耽誤了時間。”珍寶珠的聲音軟軟的,語氣淡淡,“我現在餓得胃疼。你要是走不動,就自己找個橋洞蹲一宿,反正你現在是無賴。”

“無賴也是要吃飯的。”韋州熙快步走上來,用完好的左胳膊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而且我現在的身份是你的被包養人。主家怎麽能讓金絲雀餓肚子?這不符合行規。”

珍寶珠被他這聲“金絲雀”雷得不輕。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件衛衣,還有那張帶着欠揍表情的臉。

“你見過一米九的金絲雀嗎?”她嘲諷道,“你最多算一只得了禽流感的烏鴉。”

韋州熙也不生氣。他發現,只要自己放棄了那點可憐的面子,在這個女人面前簡直戰無不勝。他不僅沒退縮,反而跟得更緊了。兩人走出了狹窄的巷子,眼前豁然開朗。他們不知不覺走到了聖馬可廣場的邊緣。

廣場上人很多。哪怕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游客們依然拿着相機到處拍照。

“先生!美麗的女士!停一下!”

一個誇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一個男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這個男人留着兩撇向上翹起的胡子,頭上戴着一頂褪色的貝雷帽,身上系着一件沾滿顏料的圍裙。他手裏拿着一塊畫板,眼睛裏閃爍着狂熱的光芒。他叫馬可,是這片廣場上自封的首席畫師,平時專門逮着游客推銷他的肖像畫服務。

“我看到了什麽?我看到了缪斯降臨!”馬可誇張地揮舞着手裏的炭筆,口音濃重,“這位先生身上帶着一種亂糟糟的美感!這位女士更是東方神韻的化身!兩位,請允許我為你們畫一幅肖像!這絕對是命運的安排!”

珍寶珠皺起眉頭。她對這種街頭推銷毫無興趣。

“不用了,謝謝。”她拉緊包帶,準備繞過這個奇怪的畫師。

“畫!”韋州熙突然大喊一聲。他用左手一把拽住珍寶珠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拉停在原地。“為什麽不畫?命運的安排,這詞兒聽着多吉利。老板,給我們畫一張,要情侶像。把那種至死不渝的恩愛給我畫出來。”

“你瘋了?”珍寶珠壓低聲音,瞪着他,“我們不是情侶。而且你沒錢!”

“你付錢啊。”韋州熙回答得理所當然。他看着她,挑釁,“還是說,你連幾十歐元的零花錢都不舍得給你的烏鴉花?你這金主當得也太摳門了。”

珍寶珠被他這種毫無底線的态度氣笑了。她看着他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心想,好,畫就畫,我看你能搞出什麽花樣。

馬可興奮地搬來兩張折疊椅。

“坐近一點!對,再近一點!”馬可一邊指揮,一邊在畫板上比劃,“先生,請把您的手臂搭在女士的肩膀上。要展現出男人的保護欲!”

韋州熙聽話地往珍寶珠身邊挪了挪。他毫不客氣地把完好的左胳膊伸過去,搭在了她背後的椅背上。他沒有直接碰到她的肩膀,但他的體溫隔着薄薄的衣料傳了過來。珍寶珠身體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前躲。

“別動。”韋州熙壓低聲音,嘴唇幾乎貼到了她的耳邊,“你要是動了,畫出來是個歪嘴斜眼,這錢可就白花了。”

珍寶珠深吸了一口氣,強忍住踩他一腳的沖動。她板着臉,看着前方的馬可。

馬可下筆如飛。炭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他一邊畫一邊發出啧啧的贊嘆聲,仿佛正在創作一幅傳世名作。

十分鐘後,馬可大叫一聲“完成”,将畫板翻轉過來,展示在他們面前。

韋州熙愣住了。珍寶珠也愣住了。

畫板上是一幅抽象派的災難。韋州熙那張原本還算帥氣的臉,被畫成了鞋拔子形狀。他引以為傲的下颌線變成了一個可笑的直角。最離譜的是,馬可為了突出他的“破碎美感”,把他那個包着紗布的右手畫得比腦袋還大,看起來就像他舉着一個巨大的發面饅頭。

而珍寶珠的臉被畫成了一個滿月。她的眼睛變成了兩條細縫。這哪裏是東方神韻,這分明是一個生氣的包子。

“怎麽樣?是不是充滿了後現代的解構精神?”馬可驕傲地搓着手,“五十歐元,謝謝。”

珍寶珠轉過頭,看着韋州熙。

“這就是你要的至死不渝?”她冷笑一聲,“我覺得我們倆看起來像兩個智障。”

“懂什麽,這叫藝術。”韋州熙強忍着笑意。他用左手指着畫上的自己,“你看這個饅頭,畫得多有靈魂。老板,畫得好。付款找這位女士,她管賬。”

珍寶珠咬着牙,從錢包裏掏出一張五十歐元的鈔票,拍在馬可手裏。她一把扯下那張畫,卷成一個筒,狠狠地敲在韋州熙的肩膀上。

“你再敢讓我花這種冤枉錢,我就把你從嘆息橋上扔下去。”她軟聲威脅。

韋州熙不僅不躲,反而順勢抓住了畫筒的另一頭。

“扔吧。反正我不會游泳。我死了,你那筆債就徹底成了爛賬。”他笑嘻嘻地說。

珍寶珠懶得理他,轉身往廣場另一頭走。

沒走兩步,一陣撲棱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廣場上的鴿子群被幾個小孩子驚擾,呼啦啦地飛了起來。有幾只海鷗混在裏面,發出沙啞的叫聲。

旁邊有個推着小車的本地老太太在賣鴿子食。韋州熙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他快步走過去,對着老太太比劃了一下。

“買這個乾什麽?”珍寶珠看着他走回來,手裏拿着一包灰褐色的谷物。

“玩。”韋州熙揚了揚下巴。他用牙齒咬開包裝袋的口子,用左手抓了一把鴿子食,往前面的空地上一撒。

幾只肥胖的鴿子立刻邁着小碎步走了過來,開始啄食地上的谷物。韋州熙覺得挺有意思,他又抓了一把,這次沒有撒在地上,而是攤開左手手掌,舉在半空中。

一只膽大的鴿子飛了過來,落在他手腕上,低頭吃他手裏的糧食。

“你看。”韋州熙轉過頭,帶着點炫耀的意味看着珍寶珠,“動物都喜歡我。這說明我的人品沒有問題。”

珍寶珠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冷眼旁觀。

就在這時,天空傳來一聲凄厲的鳥鳴。一只體型碩大的威尼斯海鷗俯沖下來。它根本看不上韋州熙左手那點可憐的谷物,它的目标是更大、更顯眼的東西——韋州熙右手上那個白花花的紗布球。

海鷗可能以為那是一個巨大的面包。它精準地降落在韋州熙的右小臂上,尖銳的爪子死死摳住他的袖子。然後,它張開尖利的大嘴,對着那個紗布球狠狠地啄了下去。

“哎喲卧槽!”

韋州熙發出一聲慘叫。雖然紗布包得很厚,但他手背上本來就有傷,被這麽一震,疼得他冷汗都出來了。他拼命甩動右臂,試圖把那只海鷗趕走。

“滾開!你這只瞎了眼的鳥!這不是面包!”他大喊大叫。

但海鷗顯然是個硬茬。它不僅沒走,反而呼朋喚友。又有兩只海鷗飛了下來,圍着韋州熙的紗布球上下翻飛。其中一只甚至企圖去解開紗布的結。

韋州熙狼狽不堪。他左手的鴿子食撒了一地,引來更多的鴿子圍着他的腳打轉。他不敢用左手去拍打海鷗,怕激怒它們引發圍攻。他只能像個滑稽的舞蹈演員一樣,在廣場上扭動着身體,瘋狂甩動着右臂,嘴裏不斷發出無意義的咒罵。

珍寶珠站在安全距離之外。她不僅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反而慢條斯理地從包裏掏出了手機。

她打開錄像功能,對準了被海鷗追殺的韋州熙。

“救命啊!你還在那錄像?快幫我把它們趕走!”韋州熙一邊跑一邊沖着她喊。

“我趕不走。”珍寶珠的聲音透過手機麥克風傳出來,帶着明顯的笑意,尾音軟軟地往上飄,“你剛才不是說動物都喜歡你嗎?你就讓它們多喜歡一會兒。這個畫面太感人了。我要發到網上,标題就叫《千萬粉UP主魂斷威尼斯,兇手竟是一群海鳥》。”

“珍寶珠!你有沒有良心!”韋州熙氣急敗壞。他一個踉跄,差點踩到一只肥鴿子。海鷗趁機又在他的紗布上啄了一口,直接撕下了一條白色的棉線。

珍寶珠看着屏幕裏那個抱頭鼠竄的男人。他平時的冷漠和理智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現在活脫脫一個倒黴蛋。她看着看着,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的肩膀抖動着,笑聲清脆。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他不跑了。哪怕那只海鷗還在他的胳膊上撕扯紗布,他也顧不上了。他隔着幾步遠的距離,看着她在路燈下笑彎了的眼睛。他覺得右手的疼痛好像瞬間消失了。如果被鳥啄幾口就能換來她這樣的笑,他覺得在廣場上站成一個稻草人也行。

海鷗發現那個白色的球根本咬不動,終于失去耐心,拍拍翅膀飛走了。鴿子們也吃飽喝足,散開了。

韋州熙舉着慘不忍睹、挂着棉線頭的紗布球,走到珍寶珠面前。

珍寶珠收起手機,臉上的笑意還沒完全褪去。她看着他狼狽的樣子,咳嗽了一聲,試圖板起臉。

“笑夠了嗎?”韋州熙盯着她。

“沒有。”珍寶珠誠實地回答,“我可以回去反複看視頻。”

“發給我一份。”韋州熙伸出左手。

“乾嘛?你要報警抓鳥嗎?”

“我要留作證據。證明你在我遭遇生命危險的時候,見死不救。”韋州熙一本正經地說,“你這是謀殺親夫未遂。”

珍寶珠的臉僵了一下。她瞪了他一眼。

“你再亂喊,我就把視頻賣給營銷號。”她轉身往前走。

十五分鐘後,他們終于坐在了一家名叫“水手”的傳統意大利餐館裏。餐館老板朱塞佩是個挺着大肚子的胖子。他熱情地把他們迎到靠窗的位置。

“兩份墨魚面。再來一瓶氣泡水。”珍寶珠看着菜單點菜。她餓得不想說話了。

韋州熙坐在她對面,試圖把右手上松散的紗布重新塞回去,但單手操作讓他顯得很笨拙。

面上得很快。兩個黑乎乎的盤子端了上來。面條完全被濃郁的墨魚汁包裹着,散發着誘人的海鮮香味,但也黑得讓人有點下不去嘴。

珍寶珠拿起叉子,卷起一小口面條塞進嘴裏。味道确實很好。她又吃了一口。

韋州熙用左手拿着叉子。他平時不是左撇子,用起來很吃力。他好不容易卷起一坨面條,往嘴裏送的時候,手一抖,面條掉了一半,黑色的湯汁濺到了他的下巴上。

他胡亂地嚼了幾口,擡起頭。

珍寶珠正看着他。她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韋州熙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他皺起眉頭。

“你笑什麽?沒見過殘疾人用左手吃飯?”

珍寶珠沒有說話,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他看。

韋州熙掏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看了一眼。

屏幕裏出現了一個嘴唇四周全黑、牙齒上也沾滿黑色殘渣的怪物。他看起來像個剛吸完血的吸血鬼,或者某種中毒的喪屍。

他下意識地閉緊嘴巴,拿了一張紙巾去擦。紙巾立刻變成了一團黑。

他擡起頭看珍寶珠。她也好不到哪去。她的嘴唇本來飽滿紅潤,現在也變成了烏黑色,像塗了中毒色的口紅。牙齒一露出來,也是黑的。配上她那張白淨的臉,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你別笑了。”韋州熙指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看起來像個中毒的包子。就是馬可畫的那個。”

“你才像包子。”珍寶珠反唇相譏,但她也不敢張大嘴巴笑了。兩個人坐在那裏,面對着面,用黑漆漆的嘴唇互相嘲笑對方。

韋州熙擦了幾下,發現單手根本擦不乾淨。下巴上的汁水越抹越黑。

他索性把紙巾一扔。他看着對面的珍寶珠。

“幫個忙。”他揚了揚下巴。

“乾嘛?”

“擦嘴。”韋州熙說,“我手廢了。擦不乾淨。你是主家,不能看着你的寵物頂着一張喪屍臉走出去吧。”

珍寶珠盯着他。她發現這個男人現在已經把不要臉這三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她本想拒絕,但看着他下巴上那塊黑色的污漬,強迫症又犯了。她嘆了口氣,從包裏抽出一張濕巾,站起身,傾身越過狹窄的餐桌。

韋州熙沒有躲。他坐在椅子上,微微仰起頭,看着她靠近。

珍寶珠的手指隔着濕巾按在他的下巴上。她的動作有些生硬,用力擦拭着那些黑色的墨汁。兩人的距離拉得很近。韋州熙能聞到她身上那種熟悉的、淡淡的奶香混着洗發水的味道。

餐廳裏的燈光有些昏黃。周圍的客人都在小聲交談,刀叉碰撞盤子發出清脆的響聲。這一切好像都退遠了。

韋州熙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大,瞳色偏淺,專注地盯着他的下巴。她的睫毛微微顫動着。

“珍寶珠。”他突然開口,聲音很低,透着一種少見的認真。

“閉嘴。口水又要流出來了。”珍寶珠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

“我知道我以前是個混蛋。”他沒有閉嘴,繼續說道,“我總以為錢能解決一切。我以為結了婚,給了你房子,我就完成任務了。我怕你那些熱烈的情緒,我應對不了,所以我就躲。”

珍寶珠擦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沒有擡頭看他。

“別說了。吃飯。”她的聲音悶悶的。

“我得說。”韋州熙看着她,眼神執拗,“那個大媽說得對。我以前就是個沒福氣的男人。但我現在想改了。我不想裝日本人,也不想裝啞巴。我這輩子,只想要你這一個包養我的人。”

珍寶珠收回手。她把那張變黑的濕巾扔進旁邊的垃圾盤裏。她坐回椅子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試圖掩飾自己的慌亂。

“先把嘴擦乾淨再表忠心吧。”她冷聲說,“你現在的樣子,說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看起來像個中毒在交代後事的黑山老妖。”

韋州熙摸了摸自己乾淨了一半的下巴。他笑了一下。

“好。”他拿起叉子,“吃完回去再交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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