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宿敵腫麽破

鼠标滾輪被手指向下撥動了一下。

屏幕上閃爍着動漫主角打鬥的畫面，光影映在韋州熙的臉上，把她冷白的皮膚照得忽明忽暗。她半個身子陷在網吧的皮椅裏，腿搭在電腦桌邊緣，指尖夾着一根沒點燃的塑料攪拌棒，有一下沒一下地咬着。

手機屏幕在鍵盤旁邊亮了起來。

韋州熙沒去管它，直到屏幕暗下去，過了幾秒，又執着地亮起。她這才懶洋洋地移開視線，拿起手機掃了一眼。

微信彈窗上顯示着珍寶珠的名字。

“雨下得好大。我看你的傘還在宿舍。”

“我正好要去一趟超市，順便把傘給你送過去吧？你在南門外那個飛宇網咖對不對？”

“我已經出門啦！馬上到！”

韋州熙盯着最後那條消息，眉心皺了起來。她擡頭看了一眼網吧窗外，玻璃上爬滿了水痕，雨點砸在上面發出密集的響聲。她原本打算等雨停了再走，或者直接在網吧包夜。她習慣了自己解決問題，最怕這種突如其來的熱絡。

她點開鍵盤，飛快地打出“不用，我自己能回去”，但信息還沒發出去，又一條消息跳了出來：“我到網吧樓下啦！”

韋州熙嘆了口氣，把沒發出去的字一個一個删掉，退出了微信。她把電腦點了下機，抓起桌上的手機，起身朝樓下走去。

網吧一樓的推拉門外，珍寶珠正站在屋檐下面。

她今天沒穿軍訓服，換了一條棉質的裙子，裙擺被風吹得貼在小腿上。她手裏撐着一把透明的雨傘，懷裏還緊緊抱着另一把黑色的折疊傘——那是韋州熙的。雨水順着屋檐往下倒，濺在她的腳踝上，她往裏縮了縮，眼睛卻一直盯着樓梯口，臉上帶着一種顯而易見的期待。

自從前幾天那場“蠶蛹”風波之後，珍寶珠看韋州熙的眼神就變了。從最開始的防備、不順眼，變成了一種帶着點崇拜的親昵。她覺得韋州熙雖然嘴巴毒，但骨子裏是個講義氣的人。她想和她做朋友。送傘，是她覺得能拉近關系的絕佳機會。她甚至在來的路上想好了好幾個話題，比如等會兒可以聊聊教官，聊聊那家便利店的零食，或者抱怨一下這該死的天氣。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韋州熙穿着那雙人字拖走下來，臉上沒什麽表情。

“你下來啦！”珍寶珠眼睛亮了，趕緊上前一步，把懷裏的黑傘遞過去，“我看到你傘沒拿，怕你等會兒回不去。雨真的好大啊，一路上我的裙子都濕了。”

她說話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着點邀功的意味。她其實是在等韋州熙說一句“哎呀你衣服都濕了，真不好意思”或者“太謝謝你了，沒有你我怎麽辦”。這種你來我往的情感确認，是她賴以生存的養分。

韋州熙看着那把傘，伸手接了過來。

“謝謝。”她說。

聲音平淡，沒有起伏，像是在便利店結賬時對收銀員說的話。她沒有去看珍寶珠濕漉漉的裙擺，也沒有問她冷不冷。她只是按下傘柄上的按鈕，“砰”的一聲，黑色的傘面撐開了，擋住了飄過來的雨絲。

“走吧。”韋州熙轉身走進了雨裏。

珍寶珠愣了一下。她準備好的那些撒嬌和抱怨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裏。她趕緊撐開自己的透明傘，小跑着跟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雨越下越大，路面的積水沒過了腳背。韋州熙的步子邁得大，她根本不在乎地上的水坑，人字拖踩在水裏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沒有特意放慢腳步去等身邊的人。

珍寶珠穿着一雙帶點跟的涼鞋，走在水裏有些打滑。她努力想跟韋州熙并排走，但總是落後半步。

“那個，”珍寶珠試圖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提高聲音，蓋過周圍的雨聲，“今天教官讓我們站軍姿站了快一個小時，我的腿現在還是酸的。你累不累？”

“還行。”韋州熙頭也沒回。

“你是不是很喜歡來這個網吧啊？”珍寶珠不氣餒，繼續找話題，“我看你晚上經常不在宿舍。你在裏面是打游戲嗎？”

“嗯。”

“打什麽游戲呀？難不難？我也想學，到時候你可以教我嗎？”珍寶珠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讨好。她其實對游戲毫無興趣，她只是想要參與到對方的生活裏去。

韋州熙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

“你學不會。”她回答得很直接，甚至有些生硬。

珍寶珠咬了咬嘴唇，心裏泛起一陣委屈。她覺得自己像個一直在撞牆的傻子。她明明是來送傘的，她明明是一片好心，為什麽這個人要這麽冷漠？

韋州熙越走越快，兩人的距離被拉大到了三步以上。

韋州熙覺得很壓抑。那把傘握在手裏，像一塊發燙的鐵。她其實心裏清楚，珍寶珠特意跑這一趟是為了什麽。可是她回應不了。她害怕這種黏糊糊的、需要不斷用語言和情緒去回饋的關系。對她來說，人與人之間最舒服的狀态就是互不虧欠。珍寶珠這種飛蛾撲火般的熱情，只讓她覺得麻煩，覺得有負擔。她只想趕緊回到宿舍，把門關上，結束這場折磨人的獨處。

回到宿舍的時候，另外兩個室友已經睡了。

兩人輕手輕腳地進門，收起滴水的雨傘。珍寶珠的裙擺滴着水，她有些狼狽地拿毛巾擦着腿，偷偷用餘光看韋州熙。她心裏還在期盼着，或許韋州熙會覺得愧疚，會走過來問她一句“要不要喝點熱水”。

韋州熙走到自己的櫃子前，拉開櫃門。她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盒沒有拆封的草莓味塗層餅乾，又拿了一瓶進口的果汁飲料。這些都是她平時屯的，價格不便宜。

她轉過身，走到珍寶珠面前，把東西遞過去。

“拿着。”韋州熙壓低聲音說。

珍寶珠看着遞到面前的零食，愣住了。“我……我不餓。”

“收下。”韋州熙的手沒有收回，語氣裏透着不容拒絕的固執。她其實不擅長表達感謝，她能想到的最公平的辦法，就是用等價的東西把這個人情還掉。吃了我的東西，你送傘的恩情就一筆勾銷了，我們誰也不欠誰。

珍寶珠遲疑着伸出手，接過了餅乾和果汁。那瓶果汁的外包裝是冰涼的，碰到掌心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涼了一下。

她看着韋州熙轉過身，拿起乾毛巾擦着濕漉漉的頭發，然後熟練地戴上了那副索尼降噪耳機。世界再次被她隔絕在外。

珍寶珠手裏捏着那盒餅乾，低下頭，眼眶慢慢紅了。她想要的根本不是這些東西。

韋州熙坐在椅子上，呼出了一口氣。那股壓在心頭的負債感終于消失了。她覺得輕松了許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