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088 合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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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冉第二天去找徐媒婆, 原以為話說開了也就揭過去了,誰知話剛開了個頭,徐媒婆就把碟子摔了。瓷片碎了一地, 瓜子滾了滿屋,八仙桌上那碟子磕出個豁口, 像誰咧着個嘴在笑。
“我徐秀蘭做了一輩子媒, 還輪不到你個小蹄子來教我怎麽做事!”
穆小冉沒再開口。她站着看了徐媒婆一眼,轉身掀簾走了出去,身後茶碗碎在門檻上的聲響追着她一直到巷口。
風灌過來, 吹散了一腦門的熱氣。她攥了攥拳又松開,慢慢呼出一口長氣。好家夥,梁子算是結下了。往後井水不犯河水, 她走她的獨木橋,徐媒婆走她的陽關道,各憑本事吃飯,誰也別礙着誰。
穆小冉沒有再回頭。眼前有更要緊的事等着她。
顧珩正式提了要上門拜訪。兩個人和好到現在, 這事兒一直擱着沒說破。她也想過,要不要再等等,等穆母心裏的疙瘩自己慢慢化開。可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兩個人再這樣拖着也不是個辦法。該有的定論,遲早得有。
所以,穆小冉特意回家了一趟, 自從之前兩人吵了一架,穆母已經很久沒有說話,雖然沒有阻礙她和顧珩的相見,但是還是不同意,只是雙方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穆小冉看着穆母就着燈納鞋底, 針線穿過厚實的布面發出細密的聲響。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說了:“媽,顧珩說想正式來家裏一趟。”
穆母手裏的針停了一瞬。那一瞬間極短,短到穆小冉差點沒注意到。針尖懸在鞋底上方,停了一拍,才又紮下去。穆母沒有擡頭,聲音平平的:“來就來吧。”
正式見家長那天。顧珩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穆家。穆小冉在院子裏迎他,看見他一身嶄新站在門口,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手裏提着四樣禮——兩瓶好酒用紅繩紮着,一條煙用紅紙包了,兩包點心摞得齊整,還有一塊的确良布料疊得方方正正。他看見穆小冉,微微抿了一下嘴,喉結動了動,穆小冉知道他緊張了,小聲說了句“我媽又不是老虎”,顧珩看了她一眼,耳根還是紅的。
進了堂屋,穆母坐在上首,旁邊還坐着穆父。穆父是個話不多的人,手糙,人也糙,這會兒端着一杯茶坐在那裏,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冷熱,只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顧珩。穆小冉的兩個哥哥也在——大哥穆建國在運輸公司開車,二哥穆建軍在供銷社上班,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桌旁,像兩尊門神。
顧珩一進門就規規矩矩鞠了一躬:“叔叔、阿姨,之前的事是我不對。以後我會好好待小冉,請您二老放心。”
穆父端着茶杯沒放,嗯了一聲,算是應了。穆母擡眼看了他一下:“嘴上說得好聽,得看你怎麽做。”顧珩點頭:“您看着。”
飯桌上顧珩坐在穆小冉旁邊,右手邊就是穆家兩兄弟。大哥穆建國話不多,可一雙眼睛從頭到尾沒離開過顧珩,夾菜倒酒的動作都帶着打量。二哥穆建軍倒是個愛說笑的,給顧珩倒了杯酒:“來,先喝一杯再說。”顧珩雙手接了,仰頭乾了。
穆建軍又給他滿上:“這第二杯,敬我爸媽,以後得多走動。”顧珩又乾了。穆建國在旁邊慢悠悠補了一句:“第三杯我陪你,敬我妹妹。”三杯下肚,顧珩的臉泛了紅,可坐得端端正正,沒有躲也沒有推。
穆小冉在桌底下踢了二哥一腳,穆建軍裝作沒感覺到,又給顧珩夾了一筷子菜:“吃菜吃菜,別光喝酒。”話是這麽說着,可嘴角是翹的,大哥穆建國低頭扒了一口飯,也沒有再遞酒過來了。
飯桌上顧珩給穆母夾菜、給穆父添茶,周到得很。穆母嘴上不說什麽,可顧珩給小冉剝蝦時那仔細勁兒——蝦線挑得乾乾淨淨,一個一個碼在她碗沿上——她看在眼裏,眼角到底還是松了。穆父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沒說話,可那杯酒他喝得慢,一直端在手裏,像在琢磨什麽。
最緊張的時候是飯吃到一半。穆父忽然把酒杯擱下來,看了顧珩一眼:“你爹媽走得早,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
桌上安靜了一瞬。穆小冉心裏一緊,看向顧珩。顧珩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聲音不高不低:“我奶奶把我帶大的。小時候也苦過,後來工作了就好了。”他說得很簡單,沒有訴苦也沒有回避。穆父看了他一會兒,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沒有再追問。可穆小冉看見了——她爸放下酒杯的時候,嘴角那根繃着的線,松了一點。
那頓飯吃到後半段,氣氛慢慢活泛了。穆建軍拉着顧珩說局裏的事,顧珩應着,不卑不亢。大哥穆建國坐在一旁沒怎麽說話,可最後起身盛飯的時候,順手給顧珩也盛了一碗,擱在他手邊。顧珩擡頭看了他一眼,穆建國沒看他,坐回去扒自己碗裏的飯。那碗飯擺在顧珩手邊,熱騰騰地冒着白氣,誰也沒有多說什麽。
一頓飯吃下來,沒有大張旗鼓的表态。可臨走的時候穆母把那塊的确良布料展開看了看,什麽也沒說,疊好放進了櫃子裏。穆父站在門檻邊上抽了根煙,顧珩出去的時候他側了側身,讓了讓路,然後又低頭吸了一口,沒有目送。
顧珩站在院子裏,穆小冉送他出來。兩個人沿着巷子慢慢走,夜風涼涼的,頭頂的星星很亮。穆小冉走在他旁邊,小聲問:“緊張嗎?”
顧珩想了想,老實說:“你二哥倒酒的時候有點緊張。你大哥給我盛飯的時候,就不怎麽緊張了。”穆小冉笑了起來,月光落在她彎起的嘴角上,薄薄的一層亮。
可顧珩心裏知道,穆母嘴上雖軟了,可心裏那層疙瘩未必全消。那些關于命格的說法、關于他父母早亡的閑話,穆母沒再提,不等于不惦記。
這些他沒跟穆小冉說,但顧奶奶看在眼裏,心裏有數。
老太太活了這麽大歲數,什麽人沒見過、什麽事沒經過。顧奶奶想了大半宿,第二天拐着小腳出了門,去了巷子另一頭——路爺爺家門口。
穆小冉是後來才聽街坊說的。那天下午顧奶奶端着一茶缸子熱水站在路爺爺院門外,聲音不高不低,整條巷子都聽得見。她說一句茶缸子磕一下門板:“你住我隔壁住了十幾年,我家珩娃子什麽樣你不知道?他看着長大的,爹媽走得早,什麽時候給你添過麻煩?你倒好,出去傳那些不着調的話!摸着良心問問你自己,你還是人嗎?”
路爺爺被堵在屋裏不敢出來,巷子裏的人探頭探腦地看。路爺爺後來見着顧珩都繞着走,遠遠看見就拐進岔巷裏去。顧奶奶罵完了,氣也順了。
過了兩天,她把穆小冉叫到家裏吃飯。飯桌上老太太給她夾了塊紅燒肉,忽然開口:“小冉,你媽那邊,光吃一頓飯還不夠。她心裏那道坎兒,我琢磨着得從根上給她消了。”穆小冉擡起頭看她。
顧奶奶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說:“你上回跟我提過,說有個先生私下跟你講過,你和珩娃子八字合得來,命裏不帶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那是哪個先生?還能找着不?”
穆小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那日為了安撫老太太,随口編了個“相熟的先生私下說過”的由頭,沒想到老太太不僅記在心裏,還盤算着要用上。她猶豫了一瞬,還是點了頭:“能的。”
“那就行。”顧奶奶把茶碗放下,“改天我去找你媽,拉她去見見那位先生。大師說一句,頂咱個說一百句。”
第二天一早顧奶奶就上了穆家的門。她拎着一包蜜餞,進門先誇穆母院裏曬的蘿蔔乾好,又拉着說鎮上新開了家布店布面又便宜又實用,說着說着話頭一轉:“親家母,我今兒心裏堵得慌,想找個先生給看看。你陪我走一趟呗,我一個人害怕那些算命的亂要價。”
穆母正在擇菜,被她這一通話說得不好推辭,擦了擦手站起來:“哪個先生?”
顧奶奶笑盈盈挽住她的胳膊:“城隍廟後街的半仙張,聽說可靈了。”
半仙張的攤子擺在老槐樹底下,桌上鋪塊黃綢布,擺着簽筒銅錢和一摞泛黃的卦書。穆母嘴上說着“這些算命的能信什麽”,人卻已經被顧奶奶拉到了攤前。顧奶奶從懷裏掏出兩張疊好的紅紙往桌上一拍——上面寫着顧珩和穆小冉的生辰八字。半仙張眯着眼展開看了半晌,掐着指頭來回撚了幾遍,過了好一會兒捋着胡子慢慢笑了。
“老太太放心,這倆八字,天作之合。”半仙張把紅紙并排放好,“男命雖幼年坎坷,但遇此女則轉運,福澤綿長。女命旺夫,兩人在一起,家宅興旺,子孫滿堂。”
顧奶奶笑得合不攏嘴,當場包了個大紅包。穆母站在一旁沒說話,可臉上那層繃着的顏色已經微微松了些。回去的路上顧奶奶一路添油加醋轉述了好幾遍——“天作之合”“福澤綿長”“家宅興旺”——說到最後拉着穆母的手拍了拍:“親家母你看,大師都說好了,你還擔心什麽?我這孫子命裏缺的就是你家小冉這一味藥。你看他前頭那些年過得苦巴巴的,好不容易遇着對症的了,你可不能攔着不讓喝。”
穆母被這話說得嘴角抽了一下,想繃又沒繃住,別過臉哼了一聲:“半仙張的話也未必全信。”
“那咱再找三個先生看看,一個一個算過來,算到親家母信為止。”
穆母沒再接話,可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些。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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