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婚禮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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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冉, 快!顧奶奶暈倒了,送醫院了!”
穆小冉正在介紹所裏整理外地寄來的報名信。林穹氣喘籲籲地跑進門,大聲叫道。
手裏的筆掉在桌上, 滾了兩圈從桌沿落下去。穆小冉拔腿就跑,跑過兩條街的時候鞋帶松了她也沒顧上, 一路跑到醫院走廊, 遠遠就看見顧珩站在病房門口。
他沒有哭,可那張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靠着牆才能站住。走廊裏的日光燈白慘慘地照在他臉上,把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照得分明。
穆小冉跑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動了一下,像是想開口說什麽, 嘴唇抖了抖又合上了。
醫生從病房出來,口罩摘了拿在手裏,看了看顧珩,又看了看穆小冉, 話是說給顧珩聽的:“老人家底子本來就弱,這一倒怕是難熬過這個冬天。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顧珩聽完那句話,沉默了很長一會兒。他的脊背貼着走廊的牆,肩膀在那一瞬往下塌了一截,可他沒有滑下去。他站了一會兒,直起身, 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穆小冉跟在他身後進了門。
病房裏的窗戶開了一條縫,秋天的風從縫裏鑽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顧奶奶躺在病床上,臉瘦了一大圈,花白的頭發散在枕頭上, 像一把乾枯的草,嘴唇乾裂着,閉着眼睛,呼吸又淺又慢。
顧珩在床邊坐下來,沒有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顧奶奶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她渾濁的目光先從天花板移開,落在顧珩臉上,又慢慢移到穆小冉臉上。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開口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快要落下來:“阿珩……小冉……”
她枯瘦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手背上紮着輸液針,針管連接着瓶子裏透明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顧珩立刻握住了那只手,穆小冉也把手覆上去,兩個人的手掌疊在一起,把那只要被風帶走的手包在中間。
“奶奶就想……看着你們成家……”顧奶奶的氣息斷斷續續,一句話分了兩三口才說完。
顧珩的喉結劇烈地動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可他死死忍着,一滴淚都沒有掉。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奶奶,您別說了。您會好的。”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顧奶奶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力氣笑,她說着說着氣息弱下去,眼睛又合上了,像耗盡了力氣,手指卻還緊緊攥着顧珩的指頭,沒有松開。
穆小冉用力握緊那只蒼老的手,聲音發顫卻咬得很穩:“奶奶,我們辦。馬上辦。您看着我們成家。”
顧奶奶的眼睛又睜開了一絲,眼底有一點點光,嘴角很輕很輕地翹了一下,然後又合上了。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兩個人坐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上,秋夜的風吹過來,涼飕飕的,帶着醫院消毒水的氣味。路燈在他們頭頂亮着,昏黃的光把兩個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可誰都沒有說話。
穆小冉轉頭看他。路燈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鋒利的邊。嘴唇緊緊抿着,眼底布滿了血絲,可整個人是繃着的、清醒的、下了決心的。
“三天,”他說,“三天之內我們把事辦完吧。”
穆小冉看着他。她看見他攥在膝蓋上的那只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沒有說“別急”,沒有說“再想想”,只說了兩個字:“行。”
顧珩偏過頭看她,目光裏有歉疚、有心疼,那層血絲底下是翻湧的東西:“小冉,委屈你了。婚禮太倉促,什麽都來不及好好準備……”
“委屈什麽?”穆小冉打斷他,語氣比她自己想的還穩,“我是嫁給你的,又不是嫁給婚禮的。”
顧珩看着她,喉頭動了一下,想說的話堵在嗓子眼裏,最後沒有說出口。可他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了,手指一根一根展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像是攤開了什麽一直握着的重物。
兩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讨論着婚禮要辦的事情,拿一支筆在一張病歷單的背面列起了清單——通知親戚、買喜糖煙酒、貼喜字挂紅綢、置辦一身新衣裳、去民政局領證……
穆小冉說話,顧珩寫,他的字工工整整,她的字圓潤秀氣,兩種筆跡擠在一起,挨得很近,像兩個人靠着肩膀坐在長椅上的姿勢。
當天晚上穆小冉回到家,穆母正在竈臺邊洗碗。她站在廚房門口,說了那句已經想了很久的話:“媽,婚禮提前到三天後。”
穆母手裏的碗咣當一聲掉進了水池裏。她轉過身來,圍裙上還滴着水,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三天後?你瘋了吧?之前說半年,現在突然就三天?什麽人家辦婚事這麽倉促?”
穆小冉站在門口沒有躲,聲音平但有點啞:“奶奶病重了,醫生說熬不過冬天。她想看着我們成家。”
穆母沉默了一會兒,擦了擦手上的水,在桌邊坐下來。她的語氣不像之前那麽硬了,可那層憂慮還在,像鍋底一層燒久了刮不掉的鏽:“小冉,這個婚是你自己要結的,媽當初也松了口讓你們見家長了。可你既然決定了,将來無論過成什麽樣,後果都得你自己擔着。”
穆小冉的鼻尖一下子就酸了。她走過去,在穆母面前蹲下來,把臉埋進她膝蓋上。她悶聲說:“媽,我知道您是為我好。您怕我跟了他吃苦,怕他爸媽走得早、家境單薄,怕我沒個婆家幫襯。可他對我是真心的。他受了那麽多苦,從來沒有怨過誰,唯獨對我,什麽事都一個人扛着,怕我受委屈。這樣的人,我信他。我們把日子過好了給您看,行不行?”
她說的時候眼淚就下來了,洇濕了穆母的褲腿。穆母低頭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兒,嘴唇抖了抖,過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發。那一下摸得很輕,像摸着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孩子。
“好了好了,哭什麽……”穆母的聲音也有點啞了,“三天就三天吧。媽給你準備東西。”
穆小冉擡起頭,臉上全是淚痕,可她還是忍不住笑了。
接下來那三天,顧珩幾乎沒有合眼。白天去廠裏請假、去買東西、去發請帖,晚上回來布置屋子、刷牆、釘喜字。穆小冉也過來幫忙,兩個人一個踩在梯子上挂紅燈籠,一個在下面扶着。擡頭的時候交換一個眼神,什麽都來不及說,又各自低下頭忙手上的事。
舅舅那邊打了長途電話。顧珩握着聽筒站在郵局門口說了好半天,挂掉的時候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舅舅說一定趕回來,火車上十幾個小時,絕不讓侄子一個人操辦婚事。
婚禮前一天。天剛亮穆小冉就醒了,翻了兩個身再也睡不着,索性起來洗臉刷牙。鏡子裏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但精神是繃着的,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
她對着鏡子把頭發重新梳了一遍,別好發卡,換了一件乾淨的碎花襯衫,把戶口本和照片仔細裝進布包裏,出了門。
民政局在城東那條街上,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門口的牌子是白底黑字,規規矩矩地挂着。她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了,三三兩兩散在臺階上,有的靠牆站着,有的蹲在花壇邊上吃燒餅。
穆小冉和顧珩在隊尾站定,前面是一對年輕的男女,兩個人手牽着手,女孩低着頭在笑,男孩側着頭看她,兩個人都沒說話,可空氣裏全是那種藏不住的甜。
隊伍挪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往前蹭。前面的人交了材料,從窗口接過紅本本,又有人從門裏出來,手裏攥着本子,臉上的表情大同小異——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又努力想顯得鎮定。穆小冉看着那些人,忽然覺得她們都長得很像,那種抿着嘴走路、走兩步又低頭看一眼本子的樣子,像在确認手裏的東西是真實的。
輪到她前面那對的時候,她看見女孩把材料遞進窗口,手指微微在抖。工作人員接過去翻了翻,低頭填表蓋章,動作娴熟且快,像做過一千遍。女孩和男孩并排站着等,肩膀挨着肩膀,手在桌面底下牽着。章子蓋下去的時候,女孩的肩膀明顯松了一下。
然後輪到她了。
穆小冉和顧珩把戶口本、照片、街道辦開的介紹信從布包裏一樣一樣掏出來,整整齊齊碼在櫃臺上。工作人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戴着老花鏡,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翻了翻材料:“照片帶了嗎?”
“帶了。”
穆小冉把兩張二寸照片遞過去。照片上的她和顧珩并肩坐着,頭微微朝對方靠攏,表情都有些僵——顧珩的嘴角抿得緊緊的,她的眼睛瞪得有些大,可兩個人肩膀挨着肩膀的模樣。
工作人員把照片貼在表格上,低頭開始寫字。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辦事大廳裏格外清晰。穆小冉看着她一筆一筆寫下去——顧珩的名字、她的名字、出生日期、籍貫——每一個字落下去,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木板上,釘進去就拔不出來了。
“按手印。”
兩個人同時伸出手,按了一下印泥,又在表格下端各按了一個紅色的指印。兩個指印并排,圓圓潤潤的,像一個句號收了尾。
工作人員把表格收過去,翻出紅色的結婚證,翻開內頁,拿鋼印機壓下來,咔嗒一聲,很輕,像一顆種子破開殼的聲音。
穆小冉的心口跟着那一聲跳了一下。工作人員把兩本證都遞過來:“恭喜。”
顧珩伸手接了。他先翻開其中一本看了一眼,然後合上遞給了穆小冉。穆小冉接過來,打開,看見內頁上并排印着的兩個名字——“顧珩”“穆小冉”,中間一個小小的“結”字,下面是她和他挨着肩膀的合照,兩個人的眼角都微微彎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逗號把兩個名字隔開又連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橋。她想起那些好的壞的、暖的冷的、讓她笑讓她哭的,全在這一張紙的兩行字之間了。她把本子合上,擡頭看顧珩。他也正低頭翻他那本,翻到內頁的時候停了一下,拇指在內頁的紙面上輕輕按了按,像在摸那個鋼印凸起的痕跡。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站在櫃臺前面,手裏各自握着一本紅本本。旁邊的工作人員已經叫下一號了,他們讓到一邊去,穆小冉把那本證小心地裝進布包夾層裏,拉好拉鏈,拍了怕布包表面。顧珩也把本子收進了口袋裏,收好之後手沒有拿出來,在口袋裏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認它好好地待在那裏。
走出民政局大門的時候秋天明晃晃的陽光一下子撲了滿臉。臺階下的梧桐葉子半黃半綠地懸着,被風吹得沙沙地響。穆小冉站在臺階上仰頭吸了一口氣,天很高很藍,空氣裏有遠處早點攤上油條出鍋的香氣,她長長地呼出來,覺得肺裏灌滿了乾淨的東西。
顧珩站在她旁邊,沒有走。他側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目光很安靜,沒有任何複雜的東西在裏面——就是看着,安靜地看了兩三秒鐘,然後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臺階下的街道,嘴角彎了一下,又抿住了。
穆小冉知道他心裏這會兒一定也是滿的,那種滿不是要說話才能倒出來的,是裝了太多東西反而沉在底下,只能靠嘴角一點弧度往外漏。
就在這時她眼前微微一閃,那個半透明的界面無聲無息浮了出來,字跡溫和地懸在秋天明亮的陽光裏:“累積紅繩:89根。”
她偏頭看了一眼顧珩,他正低頭把口袋裏那個紅本本的角按平,動作認真得像在整理一件要緊的東西。
她收回目光沒有開口問系統,現在只屬于她一個人,就像這個早晨的陽光和風只屬于他們兩個人一樣。
她走下臺階,顧珩跟上來。自行車還停在路邊,上面綁着一捆紅紙裹着的鞭炮和一包喜糖,糖紙在風裏碰出細碎的響。他把自行車掉頭,跨上去,腳撐在地上等她。
穆小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布置院子,明天還有得忙。”
顧珩把自行車掉了頭,穆小冉跳上後座的時候車身晃了一下,他穩住了,等她坐穩了才蹬了腳蹬。風迎面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往後拂,後座上綁着的紅紙鞭炮在她腿邊一颠一颠的。
穆小冉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棟灰撲撲的小樓,門口還有人在排隊,和自己早上來的時候一樣。她坐回來,單手按着布包的拉鏈,另一只手抓住了顧珩後腰的襯衫。
風裏帶着桂花和油條混在一起的香氣,自行車碾過地上的梧桐葉子,發出細碎的咔嚓聲。穆小冉把下巴擱在顧珩後背上,隔着襯衫能感覺到他後背微微的暖意和心跳。布包裏的紅本本貼着她的大腿外側,硬皮邊緣硌着皮膚,可她不想換姿勢。
她就那麽靠着,聽車輪轉動的聲響和風聲。
那本薄薄的紅本子,在布包裏安安靜靜地躺着。89根紅繩,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正好走到這裏。剩下的事,等明天婚禮辦完了再說。
她閉上眼睛,風撲面而來,陽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碎金一樣落在她和他的後背上。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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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