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搖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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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散盡,喧嚣退去,芷蘭院裏只餘下滿室紅燭,跳躍的火光将窗棂上的雙喜字映得愈發明豔。
林野跟在沈舒晚身後踏進卧房,腳步放得極輕,像踩在棉花上似的,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幾分。身上的流雲錦喜服料子華貴,卻裹得她渾身不自在,尤其是領口處的纏枝蓮繡紋,蹭着脖頸,癢得她想伸手撓,又硬生生忍住。
這喜服看着好看,穿起來簡直是刑具!還有這束腰,勒得我快喘不過氣了,沈大小姐到底是按什麽尺寸做的,精準得離譜。
卧房裏的陳設雅致依舊,不過添了不少喜慶物件。帳幔上繡着并蒂蓮,妝臺上擺着一對紅漆木梳,連案幾上的青瓷瓶裏,都插着兩枝豔紅的海棠。沈舒晚屏退了下人,回身時,正瞧見林野杵在門口,雙手局促地絞着衣袖,眼神飄忽,一會兒瞟向帳子,一會兒瞟向窗外,就是不敢與她對視。
她垂眸,目光落在林野身上。燭火勾勒出對方清俊的側影,眉峰清朗如遠山含黛,鼻梁挺直似玉削而成,唇線乾淨利落,偏偏那雙眼睛裏盛着幾分慌亂,襯得整個人多了幾分少年氣的憨拙。沈舒晚心頭微動:倒不曾細瞧,這小子生得竟這般周正,褪去粗布短打,換上流雲錦喜服,竟有幾分芝蘭玉樹的模樣,比那些自诩風流的世家公子耐看多了。
她看着林野那副恨不得縮成一團的模樣,忍不住暗忖:這算什麽?堂堂七尺男兒,竟比我一個女子還拘謹?方才在正廳駁斥二叔三叔時,那般不卑不亢的底氣去哪了?難道是我看着太過兇悍,竟吓得他連靠近都不敢?還是說……我竟這般沒有魅力?
這般想着,沈舒晚清冷的眉眼間,悄然掠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她故意邁步上前,腳步放得輕緩,一步步逼近林野。
林野察覺到她的靠近,渾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忘了。鼻尖萦繞着淡淡的蘭芷香,是沈舒晚身上獨有的味道,清冽又好聞。她下意識地往後退,後背堪堪抵上門板,退無可退,心裏慌得一批:她她她怎麽過來了?!是不是看出什麽破綻了?別過來別過來,再近就要露餡了!
沈舒晚看着她眼底的慌亂,險些失笑。她停下腳步,微微歪頭,目光落在他泛紅的耳根上,聲音比平日裏柔和了幾分,帶着幾分刻意的調侃:“怎麽?這就怕了?方才在正廳,不是很能言善辯麽?”
林野擡頭撞進她含笑的眸子裏。那雙平日裏清冷如寒潭的眼,此刻漾着淺淺的笑意,像碎了一池的星光,晃得她心頭一顫。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胡亂搖頭,內心瘋狂吶喊:不是怕你!是怕我自己露餡啊大小姐!男女授受不親,不對,現在我們是夫妻,更不對!我是女的啊!
沈舒晚瞧着他這副模樣,覺得愈發有趣。她暗忖:逗逗他倒也不錯,看他慌亂的樣子。她伸手,指尖輕輕拂過林野胸前的盤扣,動作自然又随意。
林野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一顫,險些跳起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沈舒晚,臉頰瞬間紅透,像熟透的櫻桃。心裏炸開了鍋:她她她碰我了!救命!沈舒晚你犯規!契約婚姻不是說好只做表面功夫的嗎?!
沈舒晚看着他泛紅的臉頰,眼底的笑意更濃。她收回手,慢條斯理地走到軟榻旁坐下,擡手倒了兩杯清茶,語氣依舊清淡,卻帶着幾分戲谑:“慌什麽?不過是幫你理理盤扣,瞧你吓的,難不成我還能吃了你?”
林野松了口氣,又覺得有些窘迫。她磨磨蹭蹭地走過去,不敢再挨着軟榻邊角坐,只揀了離她最遠的一張椅子坐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發顫。心裏嘀咕:誰知道你想乾嘛!沈大小姐,你清冷美人的人設呢!
沈舒晚将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暗自搖頭:這小子,膽子倒是小得很。不過這般模樣,倒比平日裏一本正經的樣子有趣多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語氣平靜:“不必這般拘謹,橫豎不過是逢場作戲,應付過這幾日,往後依舊各司其職。”
這話像是一顆定心丸,林野緊繃的肩膀微微松了些,卻又莫名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低下頭,看着杯中晃動的茶水,小聲道:“今日……多謝小姐護着我。”
沈舒晚端着茶杯的手頓了頓,擡眸看他。紅燭的光落在林野的側臉上,暈開一層柔和的絨光,長長的睫毛垂着,像蝶翼似的輕輕顫動。她想起白日裏,林野挺直脊背駁斥二叔三叔的模樣,清亮的眼睛裏,藏着幾分倔強與坦蕩。
“你是沈家的姑爺,護着你,也是護着沈家的臉面。”沈舒晚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往後在宗親面前,不必畏縮,有我在,沒人能欺辱你。”
林野看着沈舒晚,那雙平日裏清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竟盛着幾分暖意,像融了雪的春水,晃得她心頭一顫。心裏小鹿亂撞:沈大小姐這是……在給我撐腰?完了完了,心跳快得要蹦出來了,契約婚姻而已,淡定淡定。
兩人一時無話,屋內只餘下紅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響。
沈舒晚看着林野那副坐立難安的模樣,又忍不住想逗他:這般拘謹,倒像是我逼良為娼似的。罷了,夜也深了,總不能真讓他站一夜。她起身走到屏風後,拿出一套素色的長衫,又指了指牆角疊着的被褥,“喜服穿着累贅,你先換上這個。牆角的被褥是備好的,今夜你就在這屋打地鋪吧,省得明早被下人瞧見,又生出什麽閑話。”
林野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心裏瞬間掀起驚濤駭浪:打地鋪?!太難了吧?!
她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了幾分,嘴唇嗫嚅着,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沈舒晚将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暗忖:瞧瞧,吓成這副樣子,臉都白了。不過這樣也好,至少能确定,她對我沒什麽歪心思,倒省了不少麻煩。再說,同處一室,看她這般坐立難安,倒也是件趣事。
“怎麽?不願意?”沈舒晚挑眉,故意逗她,“難不成你還想睡床?”
“不不不!”林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擺手,臉又紅了個透,“我我我願意!打地鋪挺好的!”
他幾乎是搶過沈舒晚手裏的長衫,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屏風後,動作快得像一陣風,生怕慢了半分就被看穿心思。
換好長衫出來,林野不敢看沈舒晚,低着頭快步走到牆角,手腳麻利地鋪被褥。他動作又快又輕,生怕弄出一點聲響,心裏默念:鋪快點,鋪好就躺下,裝睡!對,裝睡就沒事了!
沈舒晚坐在軟榻上,支着下巴看他忙碌。燭火下,少年的背影清瘦挺拔,素色長衫襯得她愈發溫潤,連鋪床的動作都透着幾分利落。
林野鋪好被褥,直起身,偷偷擡眼瞟了一眼沈舒晚,見她正看着自己,吓得連忙低下頭,“我、我鋪好了。”
“嗯。”沈舒晚淡淡應了一聲,起身走到床邊,“夜深了,熄燈睡吧。”
她吹滅了屋內的紅燭,只留了窗棂邊一盞微弱的長明燈。月光透過窗紗灑進來,給屋內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朦胧的銀輝。
沈舒晚躺上床,拉過被子蓋好,側耳聽着身側的動靜。方才定下打地鋪的主意時,她心裏其實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畢竟是新婚之夜,保不齊這小子會借着酒意或是姑爺的名頭,做出什麽逾矩的舉動,她甚至悄悄攥緊了枕邊的銀簪,想着若是他亂來,便有應對的法子。
可此刻,她能聽到的,只有林野小心翼翼躺下的窸窣聲,還有他刻意放緩、幾乎輕得聽不見的呼吸聲,甚至能感覺到她渾身繃得像塊鐵板,連翻個身都不敢。
沈舒晚忍不住在心底輕笑一聲,暗自搖頭:倒是我白緊張了一場,還攥着簪子防備了半天。這小子的膽子,怕是比院子裏那只受驚的兔子還要小,別說亂來,怕是連靠近床沿一步,都要琢磨半晌。
她能感覺到身側的人,連呼吸都帶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生怕驚擾了她。這般模樣,哪裏有半分半分登徒子的樣子?
這小子,怕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了。不過,這般小心翼翼的樣子,倒真是可愛?往後這三年,有她在,想來這芷蘭院,不會再像從前那般冷清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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