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燈失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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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燈市的喧嚣,是能把人裹進去的熱鬧。摩肩接踵的人流裏,叫賣聲、鑼鼓聲、孩童的嬉鬧聲攪成一團,暖黃的花燈光暈晃得人眼暈。
張婆子拎着沉甸甸的食盒,裏頭是安安愛吃的桂花糕和杏仁酪,被擠得腳步踉跄,嘴裏還不停念叨:“小祖宗慢些,別摔着!”春桃緊跟在沈舒晚身側,手裏捧着剛挑的走馬燈樣稿,正細細說着紋樣的配色。阿猛帶着兩個護院,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目光警惕地掃着四周,只是這燈市實在太擠,人群像潮水般湧來湧去,護院的視線時不時就被擋得嚴嚴實實。
林安被不遠處的猴戲勾走了魂,小短腿噔噔噔往人堆裏鑽,嘴裏脆生生喊着:“哥哥!看猴子踩高跷!”林野正忙着給她買糖畫,手裏攥着銅板,笑着應了聲“馬上來”,一轉頭的功夫,就見那抹粉嫩嫩的小身影鑽進了最密的人牆裏。
張婆子連忙伸手去拉,卻被一個扛着花燈架子的小販撞了個趔趄,食盒蓋子“啪”地彈開,幾塊桂花糕滾落在地。她哎喲一聲,忙着撿糕點,再擡頭時,人牆裏哪裏還有安安的影子。春桃正幫沈舒晚拂去肩頭的柳絮,聽見張婆子的驚呼,手裏的樣稿“嘩啦”掉了一地。阿猛心頭一緊,立刻朝兩個護院使了個眼色,三人分開來,想擠進人牆尋人,可圍觀猴戲的百姓裏三層外三層,硬是把他們堵在了外頭。
“安安!安安!”林野的聲音瞬間發顫,手裏的糖畫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她撥開人群瘋了似的喊,指尖冰涼,心髒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帶着疼。
張婆子急得眼圈發紅,拍着大腿道:“都怪我!剛才撿糕點分了神!這孩子,怎麽就鑽得這麽快!”春桃也慌了神,卻還記得沈舒晚的規矩,強壓着慌亂道:“小姐,我們怎麽辦?要不要立刻報官?”阿猛帶着護院擠過來,臉色鐵青:“屬下這就帶人把燈市翻過來!”
唯有沈舒晚,依舊站得穩當。她先按住林野顫抖的肩膀,又對慌作一團的幾人沉聲道:“都別亂!越是亂,越找不到人。”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舒晚蹲下身,目光銳利地掃過腳下的青石板。石板縫裏,沾着一點糖稀的痕跡,還有一個小小的繡鞋印——是安安腳上那雙粉緞面繡小兔子的軟鞋。她順着鞋印往前看,不遠處的牆角下,落着一只安安常戴的銀鈴铛,鈴铛上還纏着一縷灰布的線頭。
“張婆子,”沈舒晚的聲音冷靜得驚人,“安安最後跟你說什麽了?”
張婆子抹着眼淚道:“她說……她說想看猴子抛桃子,還說要給桃子系上小鈴铛……”
“春桃,”沈舒晚又看向她,“方才你有沒有留意到,有什麽人一直盯着我們這邊?”
春桃一愣,随即回想起來,臉色一白:“有!一個穿灰布短衫的男人,袖口打着補丁,就站在猴戲攤子對面,眼神怪怪的,我還以為是尋常的路人……”
沈舒晚站起身,目光落在燈市深處那條狹窄的暗巷口——那裏挂着一盞破燈籠,光線最暗,正是人流的死角。“拐子不會單獨行動,至少有兩人。”她語速極快,條理清晰,“一個負責引開注意力,一個負責擄人。安安的鞋印到牆角就斷了,說明是被人迅速抱走的。那條暗巷是往城外的近路,偏僻少人,他們肯定往那邊去了。”
她轉頭看向阿猛,語氣不容置疑:“你帶一個護院,立刻從燈市後街繞到暗巷尾,堵住他們的退路,切記別打草驚蛇,看到安安,先別動手。另一個去燈市的管事處借銅鑼,再去府衙報官,請官兵封鎖城門,就說有拐子擄掠孩童,特征是穿灰布短衫,袖口帶補丁。”
阿猛領命,轉身就沖進了人群。
沈舒晚又看向張婆子和春桃:“張婆婆,你去附近所有的茶攤、小吃鋪問問,有沒有人看到一個抱小孩的灰衣男人,孩子穿粉襦裙,雙丫髻系紅繩。春桃,你拿着我的玉佩,去沈家在燈市的分號,讓掌櫃的把所有夥計都派出來,沿暗巷兩側的街巷尋人,一旦發現蹤跡,立刻鳴笛示警。”
兩人不敢耽擱,張婆子攥着食盒就跑,春桃抓着玉佩,腳步飛快地消失在人流裏。
林野看着沈舒晚有條不紊地安排,眼眶泛紅,指尖卻慢慢有了力氣。她握緊沈舒晚遞過來的短匕:“舒晚,我們現在就去暗巷,好不好?我怕安安害怕。”
沈舒晚的指尖微微一顫,沒人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已經泛白。她轉頭看向林野,眼底沉着冷靜:“等一刻鐘,等阿猛堵住巷尾,春桃的人圍過來,我們再進去。硬闖,只會讓安安陷入危險。”
一刻鐘後,暗巷口傳來一聲輕哨——是阿猛的信號。
兩人貼着牆根往裏走,巷子裏潮濕的黴味混着泥土氣撲面而來。拐子的說話聲越來越清晰,粗嘎的嗓門裏滿是得意:“這小丫頭長得俊,賣去南邊的大戶人家,少說也能賺十五兩!”另一個聲音壓低了:“別廢話,趕緊走,這燈市人多,晚了就麻煩了!”
拐角處的火把光裏,林安被綁在木樁上,嘴裏塞着軟軟的布條,眼淚糊了一臉,卻不敢哭出聲,看到林野的影子時,眼睛瞬間亮了,嗚嗚地掙紮着。
林野的心像被針紮了一樣疼,剛要沖出去,沈舒晚拉住了她,朝暗巷尾的方向使了個眼色。下一秒,阿猛帶着護院從巷尾沖了出來,厲聲喝道:“拐子休走!”
兩個拐子臉色大變,其中一個竟伸手去抓安安,想當人質。林野目眦欲裂,握着短匕就沖了上去,刀刃擦着拐子的手腕劃過,帶出一道血痕。
阿猛帶着護院把兩個拐子捆得結結實實,臉上滿是自責:“屬下失職,差點讓小小姐遭了罪。”沈舒晚聲音柔和了幾分:“是燈市太擠,不怪你。”
張婆子和春桃也趕來了,張婆子手裏還攥着幾塊桂花糕,看到安安,立刻紅着眼眶撲過去,小心翼翼地解開繩子,把桂花糕塞進她手裏:“乖囡,別怕,婆婆在呢!”春桃舉着燈籠,照亮了安安的臉,輕聲哄着:“安安不哭,我們回家了。”
林野抱着安安,小丫頭窩在她懷裏,啃着桂花糕,抽抽搭搭地說:“哥哥,我以後再也不亂跑了。”
林野心疼道:“乖,以後哥哥再也不松開你的手了。”
沈舒晚站在一旁,看着相擁的兄妹,看着忙着安撫安安的張婆子和春桃,看着低頭自責的阿猛,眼底的冷意漸漸散去。晚風從巷口吹進來,帶着花燈的暖香,她的指尖,終于慢慢松開了——方才,她的手心,早已攥出了冷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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