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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風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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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風擾心

林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芷蘭院的偏廳重歸安靜,只剩下窗外風吹桂葉的簌簌輕響。

沈舒晚坐在梨花木桌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宣紙,那上面還留着林野寫的歪扭“永”字,墨漬暈開的痕跡,像極了方才那人眼底藏不住的狡黠。她擡手拿起桌角的桂花糕,指尖觸到微涼的瓷碟,忽然就愣住了。

這桂花糕,是林野特意拿來的;那支狼毫筆,是她巴巴地買來,說怕糟蹋了好筆;就連方才手把手教她寫字,也是自己一時心軟,竟忘了往日的分寸。

沈舒晚輕輕放下碟子,眉頭微蹙。

她素來不是個心軟的人。執掌沈家生意這些年,族裏叔伯虎視眈眈,外頭同行明争暗鬥,她步步為營,待人接物向來疏離有度,分寸感刻在骨子裏。府裏的下人敬畏她,同行的掌櫃忌憚她,誰不贊一句沈掌櫃冷靜果決。

可偏偏,在林野面前,她的分寸,一次次被打破。

明知她借着練字的由頭,日日往芷蘭院跑,是存了親近的心思,她卻沒有戳破——畢竟這份契約關系,需要兩人維持表面的和睦;方才,看着她一步三回頭的模樣,她竟還忍不住彎了唇角。

這哪裏還是那個沉穩冷靜的沈掌櫃?分明是被人牽着鼻子走,還不自知。

沈舒晚放下茶杯,指尖微微收緊。她向來清楚自己要什麽——穩住沈家掌家之位,護住祖輩傳下的産業,這才是她該放在心上的。林野不過是契約上的贅婿,是她用來堵住悠悠衆口的棋子,性子跳脫,滿肚子的小心思,自己怎麽能被她攪亂了心緒?

沈舒晚站起身,走到窗邊。晚風卷着桂花香漫進來,拂過她的發梢,腕間的松花色纏花镯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望着林野離開的方向,天邊的晚霞正燒得燦爛,染紅了半邊天。她想起方才林野離開時,眼底的光亮,像藏了星星。心頭那點刻意築起的冷硬,竟又悄悄松動了幾分。

罷了。沈舒晚輕輕嘆了口氣,眼底的冷意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

這般想着,她轉身回到桌前,卻還是忍不住,将那張寫着歪扭“永”字的宣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收進了書桌的抽屜裏,與那份折得方方正正的契約,隔着一層木板,遙遙相對。

窗外的桂花,還在簌簌地落。

次日天剛亮,晨露還凝在桂花瓣上,芷蘭院的門就被輕輕叩響了。

門扉被推開,林野換了身利落的青布短打,手裏攥着本皺巴巴的賬本,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嘴角還挂着讨好的笑,直奔偏廳而來。

她今日特意早起核對雲錦坊的賬目,又挑了幾處要緊的,巴巴地來尋沈舒晚,既是談公事,也是想借着由頭,多待一會兒。

沈舒晚正坐在桌前用早膳,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擡一下,依舊慢條斯理地喝着粥,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直到林野站在桌前,把賬本擱在桌面,她才淡淡擡眸,目光在賬本上一掃而過,語氣聽不出半分情緒:“何事?”

林野被她這副冷淡模樣噎了一下,卻還是硬着頭皮,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聯名繡坊的周掌櫃送了新紋樣來,我瞧着幾處流雲紋的疏密和咱們當初定的不一樣,怕耽誤工期,特意來問問你的意思。”

她說着,忍不住往前湊了湊,想讓沈舒晚看清賬本上的勾畫,餘光卻瞥見沈舒晚握着粥勺的手,骨節分明,穩得很。

沈舒晚卻沒接賬本,只垂眸看着碗裏的粥,聲音平平板板:“按原圖樣改回來,工期順延無妨,沈家不做偷工減料的買賣。此事你自行處置,不必特意來擾。”

一句話,堵得林野沒了下文。

她不死心,又搓了搓手,故意露出手腕上練字磨出的紅痕,語氣帶着幾分刻意的委屈:“那啥,舒晚,我昨晚練字琢磨捺畫,手腕都練紅了,總還是抓不住‘飛燕掠水’的勁兒,你看能不能……”

沈舒晚擡眸,眼神淡漠得像一潭深水,直直看向她,硬生生打斷了她的話,“我已說過,練紮實了再拿過來。如今時辰尚早,還是回院安分練字吧。”

這話裏的逐客之意,再明顯不過。

林野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心裏那點雀躍的小火苗,瞬間被澆滅了大半。她看着沈舒晚冷若冰霜的側臉,連一絲笑意都不肯施舍,只好悻悻地抿了抿唇:“那、那我回去和周掌櫃說,也回去好好練字。”

說着,她又不死心地提了一句:“對了,廚房今日的桂花糕……”

沈舒晚沒等她說完,便冷聲道:“回去吧。”

林野腳步一頓,終究是沒再敢多說一個字,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偏廳。

剛跨出芷蘭院的門檻,桂花樹落幾片沾着晨露的花瓣,輕飄飄落在她肩頭。桂花香依舊清甜馥郁,可今日聞在鼻間,卻莫名摻了幾分澀意。她擡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痕,那紅痕火辣辣的,像是在嘲笑她方才的自讨沒趣。本想着這點傷能換沈舒晚一句軟話,誰知竟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撈着。

林野耷拉着腦袋回到院裏,一眼就瞧見桌上攤着的筆墨紙硯,宣紙上的“永”字寫了一半,捺畫依舊僵硬得像根小木棍。她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指尖摩挲着那支狼毫筆杆,心裏酸溜溜的。

沈舒晚方才那眼神,冷得像冰,半點溫柔都沒了。林野皺着眉想了半晌,随即又甩了甩腦袋,眼底的失落漸漸褪去,燃起幾分不服輸的勁兒。她抓起筆,蘸了蘸墨,在宣紙上重重落下一筆,接着好好練。

偏廳裏重歸寂靜,沈舒晚握着粥勺的手緩緩收緊,指尖泛白。她垂眸看着碗裏早已涼透的粥,方才刻意維持的冷硬姿态,在人走後悄然裂開一絲縫隙。

目光落在桌角那本皺巴巴的賬本上,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閃過林野手腕上的紅痕,還有她方才悻悻離去的背影。

沈舒晚輕輕放下粥勺,将賬本合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的封皮。窗外的桂花香漫進來,甜得發膩,卻攪得她心煩意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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