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架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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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剛過,庫房管事就捧着榆木的尺寸圖紙,一路小跑到了織機房,額角還沾着細密的汗珠。
林野正盯着繡娘們趕制的流雲暗紋帕子,指尖捏着一匹樣布比對紋路,聞言立刻放下手裏的針線,接過圖紙展開。指尖順着紙頁上的線條劃過,将木料的長寬厚與鋪貨清單上的陳列架尺寸一一比對,眉頭漸漸蹙起。
“這批榆木的長度偏長,直接做單層架太浪費了。”她思忖片刻,拿起筆在圖紙空白處勾畫,筆尖沙沙作響,“裁成上下兩層,上層做窄點,放帕子、荷包這類小件,下層加寬,擺褥面、桌旗,層板用榫卯結構,不用釘子,看着更雅致。”
管事湊過來一看,眼睛當即亮了:“林姑爺想得周到!這樣一來,庫房裏那些短料邊角料也能湊活用,不用再額外采購,能省下不少銀子。”
“不止省銀子,榫卯的架子結實,用個十年八年都不壞,運到江南也不怕颠簸散架。”林野又在圖紙上标注了幾個關鍵尺寸,筆尖頓了頓,補充道,“讓木工坊打磨的時候仔細點,邊角要圓潤,別刮壞了雲錦。”心裏快速盤算了一筆賬:省下的木料錢和維修費,夠給安安的卧房買兩扇雕花窗,再添一張小書桌了。
她将改好的圖紙折好,字跡工整地标注上“姑蘇鋪面陳列架定稿”,遞給管事:“讓木工坊今日就動工,務必趕在月底前完工,和第一批貨品一起運往江南。工期緊,匠人辛苦些,工錢按雙倍算,別虧了他們。”
管事連聲應下,捧着圖紙匆匆離去。林野又回到織機旁,俯身檢查帕子的走線,手指拂過暗紋處,确認流雲紋路藏得恰到好處,沒有搶了秋菊主紋樣的風頭,才松了口氣。
日頭漸漸爬到中天,織機房裏的熱氣愈發濃重,混雜着絲線和蠶繭的淡淡氣息。林野擦了擦額角的汗,想起改好的陳列架圖紙還需沈舒晚過目——畢竟涉及庫房物料的調撥,沒有她的吩咐,管事們不敢擅自做主。
她捏着圖紙,起身往正廳走,腳步不快不慢。路過中院時,正好撞見雜役們搬木料,原木粗壯,幾個漢子擡着吃力。林野腳步頓住,揚聲叮囑:“輕拿輕放,別磕了碰了,木料上的疤節要避開,留着做架面用。”
雜役們忙應聲:“曉得嘞,林姑爺!”
林野點點頭,繼續往前走,心裏只想着盡快敲定此事,好回去繼續盯新品生産。早一天定案,木工坊就能早一天動工,半點耽誤不得。
剛走到正廳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沈舒晚清冷的聲音,正與賬房先生商議江南貨品的運輸事宜。
“雨季快到了,所有雲錦都要裹上三層油紙,再裝進樟木箱,箱底鋪一層花椒,防潮防蟲。”沈舒晚的語氣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運輸的船選那種艙位高的烏篷船,避開江邊淺灘,防止江水漫上來浸濕貨品。”
賬房先生低頭記錄,筆尖劃過紙頁沙沙響:“小姐放心,已經聯系好了姑蘇的船家,是常年跑京蘇線的,穩妥得很。”
林野站在門口,沒有貿然進去,只輕輕叩了叩門板。
沈舒晚擡眼看來,目光落在她手裏的圖紙上,眉峰微挑:“進來。”
林野推門而入,徑直走到桌前,将圖紙放在沈舒晚面前,語氣平鋪直敘,沒有半分多餘的話:“這是改好的陳列架設計圖,您過目。若是沒問題,就按這個動工。”
全程目光都落在圖紙上,刻意避開了沈舒晚的視線,生怕多對視一秒,就會生出什麽不必要的牽扯。
沈舒晚拿起圖紙,指尖劃過上面的改動痕跡,目光在榫卯結構的标注處停留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贊許,卻沒在臉上表露分毫。她細細看了半晌,手指點在圖紙上的分層設計處:“這個想法可行,兼顧了實用和成本,也契合鋪面的格調。”
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冷淡:“庫房那邊,我會吩咐下去,優先調撥這批榆木,匠人不夠的話,從府裏的木工房調兩個老手過去。”
“好的。”林野微微欠身,見事情已經敲定,便沒有多留的意思,“若是沒有別的事,我先回織機房了,新品的暗紋還有幾處要調整。”
沈舒晚看着她這副随時準備抽身離去的模樣,指尖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圖紙上的“姑蘇鋪面”四字上,忽然開口:“陳列架的顏色,選深棕色,上一遍清漆,和觀前街鋪面的紫檀博古架更搭,也能襯出雲錦的色澤。”
“我記下了,會叮囑木工坊調色。”林野應了一聲,轉身便要走。
“等等。”沈舒晚叫住她,伸手從桌案的一疊文書裏抽出一份,推到她面前,“這是江南分號的貨品運輸清單,你核對一下數量和品類,簽字确認。月底出發,時間不等人。”
林野接過文書,低頭逐字逐句地看。高端雲錦五十匹,按色系分了赤、青、白三類,每匹都标注了對應的紋樣編號;平價新品兩百件,褥面、帕子、桌旗各占比例,還有那些配套的小件,數量與品類都和她拟的鋪貨清單分毫不差。最末頁還标注了運輸随行人員,兩個押船的老手,三個管貨品的夥計,都是京裏雲錦坊的老人,穩妥可靠。
她拿起筆,在落款處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力道沉穩。
“數量品類都沒問題,随行人員也妥當。”她将文書遞回去,沒有半句多餘的評價。
沈舒晚接過文書,随手放在一旁,目光落在林野身上,沉默了一瞬。
方才林野低頭簽字時,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眉眼,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陽光從窗棂外照進來,在她發梢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竟比織機房裏那些光澤溫潤的雲錦還要柔和幾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沈舒晚壓了下去。她斂去眼底的那點異樣,重新看向桌上的江南地圖,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清冷:“可以走了。回去盯緊點,暗紋的細節別出纰漏。”
林野如蒙大赦,微微欠身,轉身快步走出正廳,腳步輕快得像是在逃離什麽。剛才那短暫的沉默,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還是織機房的機杼聲更讓人安心,至少那裏只有生意,沒有別的。
她剛走出正廳,沈舒晚就拿起那份運輸清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林野的簽名。
那聲脫口而出的“舒晚”,還在耳邊回響,帶着一絲倉促的暖意,和林野平日裏的冷淡判若兩人。
沈舒晚輕輕嘆了口氣,将清單放下,拿起朱筆在地圖上标注着運輸路線,從京城到姑蘇,水路彎彎繞繞,她一筆一劃地描,将那些莫名的情緒,盡數壓進細密的線條裏。
日頭漸漸偏西,金色的餘晖灑進織機房,落在翻飛的絲線上,泛着柔和的光。林野穿梭在織機之間,指點着繡娘們調整走線,眉眼間滿是專注。正廳裏,沈舒晚握着朱筆,在運輸清單上标注着注意事項,眼底只有運籌帷幄的冷靜。
榆木陳列架的圖紙已經定稿,江南的貨品正在籌備,運輸的路線也已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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