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舟發姑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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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發姑蘇

薄霧漫過院牆,落在碼得整整齊齊的樟木箱和竹筐上,泛着一層濕漉漉的光。林野早早地守在庫房門口,手裏捏着一份貨品清單,逐一對着箱子上的标簽核對。

“樟木箱裏是高端雲錦,每箱都鋪了三層油紙,撒了花椒,标簽上寫清了紋樣和數量,別和竹筐的平價貨混了。”她擡眼叮囑搬貨的夥計,聲音帶着清晨的沙啞,卻依舊條理分明,“輕拿輕放,箱角墊上稻草,免得路上磕碰壞了料子。”

夥計們連聲應着,小心翼翼地将樟木箱扛上板車。竹筐裏的平價暗紋錦緞和榆木陳列架零件,也被捆紮牢固,碼得穩穩當當。林野穿梭在板車間,時不時伸手扶一把晃悠的箱子,指尖劃過樟木箱冰涼的漆面。

清點到一半,林野想起什麽,腳步一轉,快步往沈府西跨院的方向去。昨日收工後,她特意繞去雜貨鋪的新貨攤子,挑了幾樣之前沒買過的玩意兒——竹制的小蜻蜓,彩繪的瓷哨,還有個縫着金線的布藝小金魚。她腳步輕快,沒一會兒就到了西跨院,遠遠就聽見孩子軟糯的笑聲。

安安正蹲在院角的石榴樹下,揪着剛冒芽的草葉玩,張婆子拎着個小竹籃擇菜,見了林野便笑着颔首。安安看見林野跑來,眼睛一亮,立馬撲進她懷裏:“哥哥!”

林野彎腰接住孩子,将懷裏的布包打開,把玩具一件件掏出來。竹蜻蜓往空中一送,就能呼啦啦轉着飛半天;瓷哨湊到嘴邊一吹,便發出清亮的啾啾聲;布藝小金魚捏在手裏軟乎乎的,尾巴上的金線還閃着光。安安的小手忙個不停,一會兒追着竹蜻蜓跑,一會兒攥着瓷哨吹,小臉上滿是歡喜。

“哥哥要去很遠的地方嗎?”安安忽然擡起頭,小眉頭皺着,聲音裏帶着點委屈,“張婆婆說你要坐船走,要好些天才能回來。”

林野她摸了摸安安柔軟的頭發,指尖蹭過孩子泛紅的臉頰:“是去姑蘇,那裏有好吃的,哥哥都給你帶回來。”她又把布藝小金魚塞進安安手裏,“你看,有小蜻蜓、瓷哨和小金魚陪你,想哥哥了,就跟它們說說話。”

她蹲下身,細細叮囑守在一旁的張婆子:“每日的飯要清淡些,安安脾胃弱,別給吃太甜的。夜裏記得掖好被角,要是孩子鬧着找我,就拿這些玩具哄着點。我走後,就勞煩您多照拂。”

張婆子連連應下,又笑着說:“姑爺放心,安安乖得很,我定看好她。”

林野又陪着安安玩了半晌,她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安安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放,林野狠了狠心,掰開孩子的小手,又塞了顆糖在他掌心,這才轉身快步離開,走了幾步還回頭看,見安安抱着布藝小金魚、張婆子牽着她的小手站在門口望她。

趕回庫房時,日頭已經升起,薄霧散去,庫房外的空地上已經停了三輛板車。林野剛核對完最後一個箱子,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沈舒晚立在晨光裏,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勁裝,比平日裏的素色長衫更顯利落。她手裏捏着一卷明黃的文書,眉眼間帶着幾分清冷的倦意,想來是昨夜也在忙江南分號的收尾事宜。

沈舒晚走上前,目光掃過滿院的貨品,落在樟木箱的标簽上,指尖點了點其中一個箱子:“纏枝蓮紋的雲錦,單獨放艙中,別和其他料子擠在一起。士族夫人的品鑒會,全靠這批貨撐場面。”

“已經吩咐下去了。”林野應聲,“艙位選的是船家的中艙,乾燥通風,最穩妥不過。”

沈舒晚嗯了一聲,将手裏的文書遞過去:“這是通關的關防文書,還有姑蘇那邊的聯絡地址,收好了。船到了碼頭,會有分號的夥計接應,你放心。”

林野伸手接過文書,随即飛快地收回目光,将文書仔細折好,塞進懷裏:“嗯,文書我會保管好,定不會出纰漏。”

兩人站在晨光裏,隔着幾步的距離,空氣中彌漫着樟木和花椒的清苦味道。夥計們搬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卻襯得兩人之間的沉默格外明顯。

沈舒晚看着林野額角的汗珠,目光頓了頓,終究還是沒說什麽客套話,只道:“這批貨是沈家雲錦在江南的根基,路上多費心。賬房那邊已經撥了運費,結餘的部分,你看着安排就行。”

“記下了。”林野點頭,心裏已經有了主意。說話間,碼頭的船家已經派人來接應了。板車轱辘轱辘地響着,往城外的運河方向去。林野和沈舒晚并肩站在庫房門口,看着板車漸漸遠去,揚起一陣塵土。

“船行水路,難免遇上風雨,讓船家多備些油布。”沈舒晚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些許,“還有,到了姑蘇,先看鋪面的陳列,再安排品鑒會,別急。”

林野側過頭,看見晨光落在沈舒晚的發梢,白玉簪泛着溫潤的光:“嗯,我曉得。凡事以穩妥為先。”

這是兩人今日說的最長的一句話,卻依舊沒離開生意。

板車的影子漸漸消失在巷口,運河的船笛聲隐約傳來。林野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文書,指尖的溫度還在。

沈舒晚也轉過身,理了理袖口的褶皺,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清冷:“庫房這邊清點完,你就回織機房吧。下一批雲錦的紋樣,得提前琢磨了。”

“好。”林野應了一聲,看着沈舒晚的身影轉身走進坊內,腳步依舊從容,沒有回頭。

她站在原地,又望了望運河的方向,直到船笛聲徹底聽不見,才轉身回了庫房。

陽光漸漸烈了起來,灑在空蕩蕩的庫房外,地上還留着稻草的碎屑。

第一批貨品,已經載着沈家雲錦的招牌,載着兩人的籌謀,順着運河,往姑蘇而去。

林野簡單收拾了兩件換洗衣裳,便快步趕往碼頭。烏篷船已經泊在岸邊,夥計們正做着最後的檢查,她登船時,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

沈舒晚竟站在碼頭的柳樹下,藏青色的勁裝被風揚起一角,發間的白玉簪在日光下格外晃眼。她沒有走近,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裏,目光正落在林野身上。

四目相對的剎那,林野的腳步驀地頓住。

風卷着運河的水汽撲面而來,帶着淡淡的濕意。岸邊的柳絲輕輕搖曳,遠處的船笛聲再次響起,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絕在外。兩人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離,誰也沒有開口,目光在半空交彙,像有細密的絲線在無聲纏繞。

沈舒晚的眼神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平日裏的疏離,隐約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叮囑。林野的心頭微微一動,握着包袱的指尖不自覺收緊,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微微颔首。

船家的吆喝聲打破了這份寂靜,烏篷船緩緩駛離碼頭,船槳攪動水面,漾開一圈圈漣漪。林野站在船頭,望着岸上的身影漸漸變小,直到縮成一個模糊的點,才緩緩收回目光。

江南的風,很快就要吹起雲錦的浪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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