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門濟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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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叔悶聲抽着煙杆,煙袋鍋子在掌心重重一磕,沉臉幫腔:“休要跟她廢話,一個黃毛丫頭,今日要麽拿銀子,要麽便跟我們走,由不得你做主!”說罷便伸手去扯沈念微的胳膊,粗粝的手指帶着蠻勁,眼看就要攥住她的衣袖。
沈念微側身利落避開,将粗布包袱往身側緊了緊,脊背挺得筆直,絕不能被他們扯走,雲錦坊的活計是和弟弟唯一的指望,越是退讓,他們越是得寸進尺。她眼底只剩隐忍的堅定,開口道:“叔嬸這話不講理。爹娘治病借銀,我從沒想過賴賬,只是眼下剛漲工錢,未到月發薪,身無分文。若逼我辭了雲錦坊的活計去幫工,那便斷了我姐弟二人的生計,縱使掙了銀子,也得先顧着活命,反倒更難還錢。真要鬧到沈家祠堂,族老評理,也只會說你們逼死旁支晚輩,斷人生路。”
她話音剛落,沈嬸便惱羞成怒,上前狠狠推了她一把:“反了你了!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拿族老壓我們!”沈念微身形單薄,被推得踉跄着後退兩步,後腰堪堪擦過坊門的石墩,一陣鈍痛傳來,她咬着唇沒哼一聲。
廊下的林野将這一幕盡收眼底,眉峰微蹙,緩步踏出廊下,玄色衣袍在酉時的暮色裏襯得身形愈發沉穩,周身淡淡的威壓讓喧鬧的門口瞬間靜了幾分。管事緊随其後,垂手立在身側。
沈叔沈嬸擡眼望見林野,又見她是雲錦坊主事的姑爺,衣着氣度皆非尋常,再想起方才管事對她的恭敬,頓時斂了大半尖刻,讪讪地收了手,連煙杆都捏得緊了些,不敢再貿然動手。
沈念微見是林野,心頭微驚,忙微微颔首行禮,語氣鄭重:“姑爺。”她心裏清楚,姑爺定是看到了方才的争執,卻不想奢求施舍,只願能守得住眼下的活計便好。
林野目光掃過沈念微微蹙的眉尖,又落向面前的叔嬸:“沈念微爹娘欠的二兩銀子,我替她清了。往後再不得來雲錦坊滋事,更不許為難她姐弟二人,否則,便去沈家祠堂找族老評理。”
這話落進沈念微耳中,她心頭一震,竟有些不敢置信——姑爺竟願意替她還這筆債?
話音落,林野側頭對管事道:“取二兩碎銀來,再添五百文給沈姑娘。”
管事應聲快步轉回坊內,片刻後便取來銀兩,先将二兩碎銀遞到沈嬸面前,冷聲道:“這二兩清了所有欠債,姑爺的話二位記牢,再鬧休怪我們不客氣。”又将五百文遞向沈念微,“姑娘,這是姑爺讓給你的,添些傷藥與吃食。”
沈叔沈嬸捏着銀子,喏喏應着不敢多言,轉身便匆匆拐進巷尾沒了蹤影。沈念微看着面前的碎銀,擡眸望向林野:“多謝姑爺,這份銀錢我記下了,到月發薪慢慢歸還。”說罷接過銀子,小心地收進衣襟內側的布兜,那是她藏貼身物件的地方,又躬身深拜,“明日我會按時到坊,絕不誤浙閩備貨的進度。”
林野淡淡颔首,轉頭便對管事沉聲道,“坊裏諸事你盯緊,尤其是晾曬區防潮,我先回府。”話音未落,腳步已擡,對沈念微的些許留意,都盡數被歸心似箭的念頭壓下。
管事忙躬身應下,沈念微也側身讓開道路,看着林野的身影快步走向坊外的馬車,步履間竟帶着幾分急切。她擡手揉了揉後腰的鈍痛,指尖觸到衣襟裏的碎銀,心底滿是踏實,往後只需一心織錦便好,織出最好的纏枝紋,還清姑爺的銀子,護好弟弟,日子能慢慢好起來。
她撿起腳邊的粗布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攥緊了手裏的竹梭——那是她吃飯的本事,轉身往巷尾走去。想着明日一早便去藥鋪買便宜的傷藥,然後早早到雲錦坊,要讓姑爺看到,她值得這份看重。
而另一邊,林野已登上馬車,只催了小厮一句:“快些,回沈府。”
馬車轱辘辘碾過青石板路,朝着沈府的方向疾馳,林野靠在車壁上,指尖不自覺摩挲着袖角,想着近一日未見的惦念,連眉眼間都漾開藏不住的柔意,只盼着馬車能再快些。
不過半刻鐘,馬車便停在沈府門前,林野掀簾下車,快步往芷蘭院走,連守門小厮的行禮都只草草颔首,穿過回廊時,遠遠便見院門口挂着的暖燈亮着,春桃正立在門口張望,見着她忙笑道:“姑爺可算回了,小姐等您好久了,晚膳溫在小廚房呢。”
林野應聲的功夫,腳步已跨進院裏,一眼便望見石桌旁坐着的沈舒晚,月白的身影映着暖燈,溫柔得晃眼。沈舒晚聞聲擡眸,清冷的眉目瞬間漾開柔意,剛起身迎上兩步,林野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惦念,張開手臂就想将她攬進懷裏好好抱抱,可胳膊剛環到一半,沈舒晚餘光瞥見立在一旁的春桃,耳尖倏地泛紅,忙擡手抵住她,輕輕推了推她:“春桃還在呢。”
那力道輕飄飄的,卻硬生生阻了林野的動作,她僵在原地,心底瞬間竄起一股委屈,這女人都不想我嘛!一日沒見,我火急火燎趕回來,就想抱一下都不行,竟還先推我!
林野垂下手,擡眼看向沈舒晚泛紅的耳尖,又瞥了眼背過身忍笑的春桃,一雙眼眼巴巴地望着沈舒晚,滿是哀怨,連語氣都蔫蔫的:“好不容易回來,抱一下都不讓。”
沈舒晚被她這模樣逗得唇角微勾,卻還是輕輕蹙了蹙眉,示意她注意分寸,春桃見狀,忙笑着打圓場:“奴婢這就去小廚房熱晚膳,保準姑爺和小姐吃着熱乎的!”說罷便快步退了出去,還貼心地替兩人掩上了院門。
院門剛合上,林野便沒了遲疑,伸手攬住沈舒晚的腰,将人穩穩抱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頸窩,鼻尖蹭着她發間淡淡的桂香,黏糊糊的聲音裹着方才的委屈和失而複得的歡喜:“沒人了,這下總能抱了吧。”
沈舒晚耳尖更紅了,被她抱在懷裏,輕輕推了推她的肩,卻沒真用力,只軟聲嗔了句:“沒規矩,剛回來就這般。”
林野卻把人抱得更緊了些,指尖輕輕摩挲着她的腰側,眼底的哀怨早散了,悶聲道:“想你了,一日沒見,抱多久都不夠。”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鼻尖滿是她身上清淺的馨香,心底滿是踏實,輕聲嘆道:“真好。”便輕輕松開了她,只攥着她的手沒放:“今日在坊裏遇着個沈家旁支的姑娘叫沈念微,織錦手藝極好,纏枝紋做得比老織工還細,我讓她領人織備貨主紋了。方才她叔嬸來逼債,我還讓管事幫清了賬還添了些碎銀。”
說着,林野低頭便又想去吻她的額角,沈舒晚被她這般直白的親昵羞得心頭一顫,忙偏頭躲開,忙抽出手來按住她的頭,不讓林野靠近:“別鬧了,吃飯了。”
林野看着她害羞模樣,也不逗她了,攥着她的手往小廚房的方向走,黏糊糊道:“好,聽你的,先吃飯,吃完再慢慢抱。”
沈舒晚被她說得又羞又無奈,卻也由着她攥着自己的手,暖燈的光暈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桂香纏裹着并肩的身影,将這暮色裏的溫柔,揉得滿院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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