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坊探錦初

關燈
坊探錦初

曉色透窗,西跨院的炭爐餘溫尚在,林野自軟榻上醒轉,便未急着起身,先探手取過枕邊的青布酒葫蘆,擱在炭爐邊溫着。不多時,醇厚的酒香漫開在屋中,混着炭火的暖意,驅散了屋角的微涼。

待酒溫透,林野才披衣坐起,拔開塞子抿了兩口溫熱的酒,酒液滑過喉間,周身的涼意盡數散了,指尖暖潤,神清氣爽。她又抿了一口,便塞緊木塞将酒葫蘆貼身揣進袖袋,收拾妥當後,擡腳往芷蘭院去。

剛到芷蘭院門口,粥香混着桂花糕的甜香便撲面而來。石桌旁,沈舒晚正扶着瓷碗溫手,見她進來,眼底凝着的柔意稍淡,鼻尖先萦繞上一縷酒醇香,眉尖倏然蹙起,目光不經意掠過她鼓着的袖袋,語氣帶了審視與輕責:“今日怎的帶着酒味,一早便喝了酒?”

林野腳步一頓,指尖下意識攥緊袖袋裏的酒葫蘆,順勢在她對面坐下:“昨夜在染坊外守了半宿,沾了些夜寒,想着晨起溫點黃酒驅寒最妥當,怕你擔心便沒提前說,就抿了兩口,不多的。”

她說着,擡手替沈舒晚攏了攏身側錦毯,急急轉移話題:“晨起風涼,怎的不在屋裏吃。”

沈舒晚瞧着她這般避重就輕的模樣,眉尖褶皺未散,卻也未再多問。她伸手推過一碗蓮子糯米粥,又夾了塊桂花糕放進林野碗裏,指尖輕觸她的手背,探得溫熱無涼,目光微沉。這點夜寒,府裏的驅寒湯便足夠,偏要尋酒喝,終究是反常。

壓下心底的情緒,沈舒晚語氣添了不容置喙的叮囑:“縱是驅寒,也莫要晨起空腹喝,傷脾胃。往後若再受了寒,回府說便是,府裏的驅寒湯比酒穩妥。”

“知道了,聽你的。”林野忙不疊應下,拿起玉筷低頭喝粥,又絮絮叨叨叮囑她今日核賬莫要久坐,累了便讓春桃扶着院裏走走,似是想靠閑話蓋過方才的異樣。沈舒晚只含笑應着,指尖偶爾替她拂去碗邊的碎糕屑,眉眼溫軟。

二人閑話間用罷早膳,林野送沈舒晚到書房門口,又捏了捏她溫熱的指尖,才轉身往雲錦坊去。辰時的坊裏已機杼聲聲,陽光透過高窗落在織造區,錦線泛着瑩潤的光,管事見林野來,忙躬身迎上,手中捧着厚厚的賬冊:“姑爺,您來了,沈姑娘一早便讓人來禀,蘇小姐的霞帔紋樣已織成首版,正等着您驗看。這是浙閩備貨的核對賬冊,昨日補完物料後,還需您過目确認。”

林野颔首,先擡手示意管事将賬冊擱在旁側案幾上,腳步徑直往沈念微的織機旁去。沈念微正立在織機前,指尖輕撚着錦面的紋路核對細節,見林野過來,側身行禮:“姑爺。”

林野的目光落在織機上的大紅織金霞帔,一眼便瞧得心頭熨帖。并蒂蓮紋舒展大氣,花瓣疏密相間,鎏金勾邊順着雲錦經緯走,無起鼓;纏枝如意紋婉轉纏繞,與并蒂蓮纏連得渾然天成;邊角的金桂紋淡描輕繡,鎏金混朱砂的配色恰到好處,不搶主紋風頭,反倒添了幾分雅致。

她伸手撚起霞帔的邊角,對着日光細看,經緯細密,固色均勻,無脫絲勾線,連最難織的雲肩暗紋,都織得紋路清晰,針腳齊整:“做得極好,紋樣比例、錦線配色都合宜,比我預想的還要周正。後續繡制的活計便由你盯着,繡線的成色、針法的疏密,都不可懈怠。”

沈念微垂眸應聲:“多謝姑爺指點,念微定盡心督辦,不敢有差池。”

叮囑完沈念微,林野便移步至案幾旁,拿起備貨賬冊翻看起來,又随管事往備貨區走去。她逐一核對蜀錦、繡線、固色料的數量,指尖拂過疊放整齊的錦料,确認品相無虞,又查了值守的排班記錄,見皆是沈家可靠的舊仆,才稍稍放心,對管事道:“備貨區的值守照舊,每兩日核對一次物料,切不可再出纰漏。今日便讓人将霞帔的繡線備齊,送與念微統籌。”

管事連聲應下,躬身退去安排諸事。林野又在織造區、染料區巡看了一圈,确認各坊工序皆井然有序,才移步至內室稍作歇息,擡手揉了揉眉心,袖袋裏的酒葫蘆硌着掌心,她輕輕捏了捏,只覺方才巡坊時的些許疲憊,被那淡淡的酒意壓得散了些。

正坐着歇神,門外便傳來春桃的輕喚,林野擡眼,便見沈舒晚披着銀狐毛披風,由春桃陪着走進來,春桃手中還拎着一個精致的食盒,香氣從盒縫裏漫出來,惹得人腹中微饑。

“怎的過來了,還帶了食盒?”林野起身迎上去,伸手替她解下披風,指尖觸到她肩頭的微涼,眉尖微蹙,“外頭日頭雖好,風卻涼,怎的不多披些。”

“想着你今日在坊裏忙核對備貨,定是沒空回府用膳,便讓廚房做了些清淡的,送過來一起吃。”沈舒晚淡淡開口,目光掃過屋內陳設,又不經意落在林野的袖袋上,稍作停頓便移開,對春桃道,“把食盒擺上吧。”

春桃應聲将食盒打開,四碟精致的小菜、一碗溫熱的菌菇湯,還有兩盅白米飯,一一擺在內室的小案上。林野拉着沈舒晚坐下,拿起玉筷便往她碗裏夾了一筷清炒蘭尖:“快嘗嘗,這是你愛吃的。”

沈舒晚抿了一口湯,擡眼看向林野,夾了一塊蟹粉豆腐放進她碗裏,語氣平淡:“一早喝了酒,晌午該吃些清淡的壓一壓,免得傷了脾胃。你這一早忙下來,備貨都核對妥當了?”

“都妥當了,換了可靠的人值守,再出不了岔子。”林野夾菜的手微頓,低頭扒了口飯,含糊應着。

沈舒晚瞧着她這般模樣,未再多問,只靜靜布菜,偶爾叮囑她慢些吃。待二人用罷膳,沈舒晚擦了擦唇角:“既備貨款都核完了,坊裏也無別的急事,不如陪我走走,瞧瞧這雲錦坊的光景,也順便看看,你常挂在嘴邊的這位沈姑娘,究竟是何模樣。”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輕描淡寫,林野卻聽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在意,心頭微松,又帶了點無奈,忙應道:“自然是好,我這便陪你去,也讓你瞧瞧,我的眼光素來不差。”

二人并肩往織造區走去,陽光透過高窗灑在錦線之上,瑩光點點,機杼聲錯落有致。沈念微正站在織機旁,叮囑繡娘繡制霞帔雲肩的針法,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指尖指着錦面的紋路,動作乾脆利落,周身透着沉穩細致的勁兒,見林野與沈舒晚走來,忙側身躬身行禮:“姑爺,沈小姐。”

沈舒晚淡淡颔首,目光細細打量着沈念微,見她脊背挺直,神色恭敬卻不卑怯,指尖帶着織錦的薄繭,瞧着繡娘操作時,眼神專注,一心只盯着手上的活計。這般踏實穩當的模樣,倒與坊間閑話裏的模樣全然不同,看向林野:“你倒真會識人,這姑娘雖是新人,卻比旁的織工多了幾分細致穩當,難怪你這般看重。”

“可不是,念微心思細,肯下苦功,一點就透,是塊難得的料子。”林野笑着點頭,語氣裏滿是賞識,擡手拍了拍沈念微的肩,“好好做,往後雲錦坊的精細活,還得多靠你。”

沈念微垂眸應聲:“謝姑爺栽培,念微定當盡心。”

沈舒晚瞧着林野對沈念微這般直白的賞識,指尖微撚身側披風系帶,心底又掠過一絲淺淺的在意,卻也知林野只是惜才,便将目光落在織機上的大紅霞帔,語氣添了幾分認可:“霞帔織得極好,婉柔見了,定是歡喜的。你既教了她這般多,往後便多讓她經手,倒能替你分不少擔子。”

林野伸手攬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替她擋了些穿堂的風:“還是你想得周到,往後便讓她多經手。風大,別站久了,我送你回府吧。”

沈舒晚靠在她身側,鼻尖萦繞着淡淡的酒氣混着錦線的清淺絲香,輕輕掙開她的手,卻也順着她的意往坊外走:“既瞧過了,便回吧,坊裏的事還得你盯着。”

行至坊門口,沈舒晚又想起晨起的事,轉頭看向林野,語氣帶着不容置喙:“往後晨起再不許空腹喝酒,若是真受了寒,便讓春桃送驅寒湯到坊裏,酒性烈,不如湯藥穩妥。”

林野忙舉手應下,眼底滿是笑意:“遵夫人令,往後再也不敢了。”

沈舒晚被她一句“夫人”說得耳尖微熱,轉身登上馬車,林野替她撩着車簾,見她坐定才松手。待二人同乘馬車往沈府去,陽光漫過雲錦坊的檐角,落在車身上,車轱辘碾過青石板路,帶着滿室的錦香與溫軟。沈舒晚靠在車壁上,側頭瞧着身側眉眼溫和的林野,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披風系帶。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