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塵夢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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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夢錯位

芷蘭院的燭火燃至将盡,燈花輕落,帳幔上的纏枝蓮影淡了幾分。林野守在榻側,指尖輕搭在沈舒晚微涼的手背上,守到天光将亮,她撐着榻沿輕輕歪了歪頭,便合眼淺淺睡了過去,指尖卻依舊牢牢貼着她的手背,不曾挪開分毫。

天光未亮,沈舒晚的睫羽劇烈顫了顫,意識墜進混沌,再睜眼時,周遭已換了天地。

眼前不是熟悉的雕花床,是一方極簡的大理石辦公桌,素白真絲桌布上,疊着齊整的面料樣卡與電子平板,錦棉絲麻的紋理在盛夏晨光裏清晰可見,液晶屏上正跳着舒意服飾的季度面料庫存數據。她擡手撫身,身着米白色真絲緞面襯衫,領口微敞系着細巧的珍珠領扣,下搭杏色高腰亞麻闊腿西褲,腕間是簡約的細金腕表,耳側墜着小巧的珍珠耳釘,一身穿搭襯得她身姿挺拔,既透着大家閨秀般的淑女溫婉,又藏着身居高位的成熟穩重。指尖輕觸腕表微涼,這是她的手,卻帶着幾分陌生的利落。

落地窗外,是盛夏的都市晨光,玻璃幕牆映着熾烈的天光,遠處蟬鳴隐約,車流如織,耳邊是秘書輕叩房門的聲響:“沈總,倉庫的季度面料分類數據該核了,您說今早要親自去看一趟。”

沈總?舒意服飾?

混沌意識漸清,她竟成了這家嵌着自己名字的服飾公司主事人。應聲後,她循着記憶往倉庫走,廊道兩側挂着成衣設計稿,夏日裏的面料清香混着空調的微涼一路萦繞。倉庫門開,層層金屬貨架間,各色面料按品類碼放整齊,電子标簽貼于各處,員工低頭錄入信息,靜無嘈雜,唯有空調的出風聲響在室內輕漾。

貨架深處,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光影裏,背對着她。

藏青工裝短袖配深色工裝褲,利落的短發貼在耳畔,身形挺拔,那人捏着平板核對面料編碼,指尖卻忽然一頓,似有片刻的恍惚。她擡手輕輕揉了揉後腦勺,眉峰微不可查地蹙起,又下意識裹了裹工裝的袖口,似覺莫名的涼意從骨頭縫裏鑽出來,而後擡手按了按後腰,腰椎處傳來的隐痛讓她稍作停頓,不過轉瞬便壓下了所有不适,繼續低頭核對着數據,時不時擡手拂開額前散落的碎發,彎腰整理面料時,肩背線條利落又柔和。只是一個背影,沈舒晚便認出是林野。

她腳步驀地頓住,喉間發緊,心口被酸澀與溫熱撞得發悶。

這夢裏的林野,無玉冠長衫,卸了男裝的遮掩,露着女子本真的乾練。似是察覺身後的目光,林野緩緩側過身擡眼望來,眼中先掠過一絲微訝,目光便不自覺落在沈舒晚身上,下意識地細細打量。從她微敞的珍珠領扣,到垂墜的杏色闊腿褲,再到耳側小巧的珍珠耳釘,最後凝在她清麗的眉眼間,心底竟莫名掠過一股熟悉感,那感覺淡得像霧,眼前這位沈總,眉眼間的清和,周身的氣韻,竟讓她覺得在哪見過很熟一樣,可翻遍腦海,卻無半分記憶。

這份恍惚不過一瞬,林野便壓下心頭的異樣,擡手颔首,語氣恭敬又疏離:“沈總,您來了。真絲面料數據剛錄完,棉麻區差最後一欄,核完我馬上把報表發您辦公系統。”

那是清亮的女子本音,落在沈舒晚耳中,卻隔着千山萬水的距離。原來這夢裏的林野,不認得她。

沈舒晚攥緊手中的面料報表,指節泛白,半晌才擠出兩個字,聲音微啞:“無妨,我看看。”

林野颔首,便再低頭工作,可方才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卻萦繞心頭,讓她時不時用餘光瞟向沈舒晚,目光掃過她撫着面料的指尖,掃過她凝着思緒的側臉,心底的疑惑更甚,卻又想不通緣由,只能強壓着這份異樣,專注于手中的工作。擡手理平湖藍真絲面料的動作輕柔,核數時眉峰微蹙的專注,竟讓沈舒晚心頭微微發緊,方才瞥見的她揉頭、按腰的細微動作,還有那短暫的打量與恍惚,像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那些朝夕相伴的熟悉感翻湧上來,卻又被眼前的疏離狠狠壓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目光黏在林野身上,看她搬面料的利落,擡手擦去額角薄汗的随意,蹙眉思索的認真,心頭酸澀翻湧,生出莫名的無措。想上前喊一聲林野,腳步卻似灌了鉛,怕一開口,得到全然陌生的回應。

林野似覺她的注視太過長久,核數據的指尖再次頓住,擡手揉了揉眉心,似又被那莫名的寒意、隐痛與心頭的熟悉感攪了心神。她再次擡眼望來,目光又一次落在沈舒晚的眉眼間,那股熟悉感又清晰了幾分,眉峰微蹙,眼底帶着淡淡的疑惑,輕聲問:“沈總,可是數據有問題?”

沈舒晚移開目光,指尖抵着冰涼的金屬貨架:“沒有,你忙。”

林野應聲低頭,倉庫裏只剩空調的輕響與指尖劃動平板的細碎聲響。她壓下心頭所有的不适與異樣,指尖快速劃過屏幕,可腦海裏卻總不自覺閃過沈舒晚的眉眼,那股熟悉感像藤蔓般悄悄纏繞,讓她有些心不在焉。微涼的風裹着面料的清淺香氣拂過臉頰,沈舒晚望着那道背影,心頭空落落的。

她緩緩走到一側貨架旁,擡手撫上一卷素色雲錦樣料,紋路竟與往日所見的雲錦一般無二,指尖輕劃過面料,心底茫然又悵然。這陌生的盛夏天地裏,處處藏着熟悉的痕跡,可眼前的人,縱使有莫名的熟悉感,卻是陌路人。

盛夏的晨光透過天窗落下來,灑在林野發梢,鍍上一層淺金,側臉的線條溫柔依舊。沈舒晚攥緊雲錦樣料,面料的紋路硌着掌心。在這咫尺卻天涯的距離裏,她忽然懂了——這夢裏的光景,她與她的牽絆,不過是将這份錯位,清清楚楚地攤開在了眼前。

恍惚間,廣嗣庵中慧靜師太的話語竟在心底清晰回響,字字句句都撞在她紛亂的思緒裏。此刻身陷這錯位的夢境,指尖觸着熟悉的雲錦,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才知那些話,皆是為她這心頭的郁結,輕輕留了一道縫隙。

而這邊林野終于核完最後一項數據,将平板放在貨架旁的桌案上,長舒了一口氣,擡手揉了揉依舊發沉的後腦勺,後腰的隐痛也時不時竄上來,讓她忍不住龇了龇牙。她簡單收拾了案上的單據,鎖好倉庫的櫃門,便拎着帆布包往廠門外走。盛夏的日頭正烈,巷口的梧桐葉被曬得蔫蔫的,熱風裹着蟬鳴撲在臉上,旁人都短袖短褲嫌熱,她卻下意識把帆布包的帶子往胳膊上緊了緊,竟覺得那熱風裏裹着絲絲涼意,往骨頭縫裏鑽。

一路晃悠着回到租住的老小區,爬上窄窄的樓梯,掏鑰匙開門時,後腰又扯着疼了一下,她扶着門框緩了好一會兒,才踉跄着進屋。随手把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癱坐下去,擡手狠狠揉着後腰,眉頭擰成一團,嘴裏嘶嘶地抽着涼氣:“嘶——這到底是怎麽了,頭沉得像灌了鉛,腰也疼得要命,渾身哪哪都不得勁。”

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竟透着點涼,窗外明明是烈陽高照的盛夏,屋裏沒開空調也悶熱得很,她卻縮了縮脖子,莫名覺得冷,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工裝短袖,一臉費解地嘀咕:“邪門了,這麽熱的天,我冷個什麽勁?真是活見鬼了……”

說着又擡手敲了敲自己的後腦勺,那股莫名的鈍痛還在,連帶着渾身都提不起勁,她靠在沙發背上,望着斑駁的天花板,心底那點對沈總的莫名熟悉感,混着這渾身的不适,攪得她心頭亂糟糟的,竟連晚飯的心思都沒有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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