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歲寒民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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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寒民艱

窗外寒日斜斜,風卷着細碎的冷意掠過檐角,書房內暖爐輕燃,暖意裹着墨香漫開,将室外的隆冬寒意隔得乾乾淨淨。

沈舒晚将林野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輕聲開口:“這糧價之事,沒這麽簡單,牽一發動全身,何況你的身份……”

話未說完,便被林野打斷。

輕聲安撫:“放心,此事我有把握,你要相信我的實力,就像相信我在……”

她拖長了語調,指尖輕輕捏了捏沈舒晚的手,俯身湊到她耳畔,用氣聲低低說了句話。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沈舒晚霎時臉頰爆紅,連耳根都染透了緋色,擡眼瞪向林野,輕啐一聲:“你這登徒子,胡說什麽呢!”

林野眼底笑意彎彎,趁她羞惱怔忪的間隙,飛快在她柔軟的臉頰印下一個輕淺的吻,旋即抽身往後退了兩步。

沖着沈舒晚狡黠一笑,她轉身就往書房外快步走去,走到門口回頭:“我去商會了。”

待林野走後,沈舒晚立在原地靜思片刻,心頭依舊沉甸甸的。

她擡眼朝門外喚了一聲:“春桃。”

守在門外的春桃立刻應聲進來:“小姐。”

沈舒晚吩咐道:“去,把福伯叫過來。”

不多時,府中管家福伯快步而來,躬身行禮:“小姐。”

沈舒晚聲音沉穩:“咱們本家糧鋪如今的存糧與糧價,情況如何。”

福伯不敢怠慢,細細回禀:“回小姐,咱們幾家糧鋪都是老規矩,存糧充足,與市場價一致。”

沈舒晚微微颔首:“知道了。從今日起,咱們鋪子的存糧暫時停售,先好好囤着。日後姑爺自有安排,你照此吩咐下去便是。”

福伯一怔,随即恭敬應道:“老奴明白,這就去安排。”

說罷便躬身退下,前去料理糧鋪事宜。

林野回到商會理事公署,于案前靜坐沉思片刻,将石塘縣糧價的應對之策在腦中細細理清,凝神撰寫起詳細計劃。

窗外日影緩緩西斜,天光由明轉淡,寒風掠過窗棂,室內唯有筆尖落紙的輕響,不知不覺間一個下午便悄然過去了。

不多時,鄭司賬滿面疲色、腳步匆匆地奔了進來,對着林野唉聲嘆氣:“會長,這新賬冊,屬下實在改不完,根本改不完啊!”

林野擡眸看他,放下手中筆,忽悠道:“鄭司賬,我素來知曉你的才乾,我心中已有盤算,待你将改賬革新之事辦妥,我便在商會理事之上當衆褒獎,讓衆人瞧瞧你的本事。屆時再廣招學徒,由你親自傳授新法,滿商會皆要尊你為師長。你且想想,日後卸任歸家,走到何處,門生晚輩都要恭敬喚你一聲師傅,何等風光體面?”

林野話音稍頓,又體諒地開口:“鄭司賬,我也是為你着想,若是實在為難,我便讓商會請兩人過來搭手?只是這般一來,這獨一份的榮譽,可就要分與旁人了……”

鄭司賬心中一沉,一輩子在賬房裏埋頭操勞,何曾有過這般揚眉吐氣、受人尊崇的機會?一想到能被衆人敬重,收徒傳藝,心中頓時受用不已,哪裏還肯旁人來分走這份功勞,連忙上前一步打斷林野:“會長大可不必!屬下能行!這點小事難不倒我,定能将改賬之事辦得漂漂亮亮!”

鄭司賬只覺得渾身都振奮起來,比喝了再補的雞湯還要有用,當即轉身乾勁十足地回去繼續奮戰。

書房內重歸安靜,林野剛将寫好的計劃收起,門外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不多時,沈小武一身風塵仆仆,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入,聲音壓得極低:

“姑爺,我從石塘縣回來了。”

林野心頭微沉,瞧他神色便知不妙,問道:“情況如何?”

沈小武臉上滿是不忍:

“回姑爺,情況……遠比我們想象中還要嚴重,不容樂觀。到處都是災民,饑荒蔓延,不少人家斷糧多日,只能啃樹皮、吃觀音土,百姓們早已苦不堪言。

如今邊境尚有戰事,朝廷糧草大多調去充作軍糧,國庫空虛,本就無力顧及地方。再加年關将近,地方官員又瞞報輕報,上下遮掩,朝廷至今根本不知道災情已經到了這般地步。”

林野指尖攥緊,輕輕皺起了眉。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待沈小武退下,林野獨坐椅上,心中暗自苦笑。

乾嘛呢?我就一個小小會長,本就打算拼個降糧價就成,怎麽就給我乾升級了,還乾到拯救蒼生來了?

…可拉倒吧!我已經衣食無憂、滿心安穩,這人間疾苦,自有旁人操心,還是等別的蓋世英雄來拯救吧。

林野定了定神,将桌上計劃收拾妥當,起身便準備回府。

剛到門口,便見衛敬堯笑着迎了上來,神色溫和,瞧着十分親近。

“會長這是要回府了?天色不早,路上當心些。”

林野微微颔首:“有勞衛副會長挂心。”

衛敬堯笑着走近,語氣平和,像是長輩提點晚輩一般:

“我也是聽底下人提了一嘴,說會長派人去石塘縣查糧價的事。

會長心系民生,這份心意實在難得。

只是老夫在商會多年,多說一句實在話——這糧行牽扯甚廣,背後盤根錯節,朝廷都暫無餘力處置,咱們商會,還是穩妥些為好。”

他語氣誠懇:

“老夫也是為會長着想,年輕人有魄力是好事,可有些事,急不得,也硬不得。

莫要為了一時意氣,平白給自己惹來麻煩,反倒得不償失啊。”

林野神色平靜,淡淡一笑:

“多謝衛副會長好意提醒,我心中有數。

我沒想過要撼動誰,也沒想過要越俎代庖。

只是身為商會會長,總不能看着百姓受苦、商戶惶惶,卻置之不理。

我只求問心無愧,坐得穩這個位置,也對得起這份信任。”

衛敬堯眸色微深,面上依舊含笑:

“既然會長心意已決,那老夫便不多言了。

只是凡事多思量,總歸是沒錯的。”

“謹記教誨。”

林野微微颔首,錯身從容離去。

走出商會,晚風一吹,她心頭那點只想安穩度日的僥幸,也涼了大半。

她何嘗不知這事兒錯綜複雜。

邊境打仗,糧草優先供給軍隊,本就抽走了大半存糧;地方官員懶政怠政,臨近卸任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對上瞞報,對下敷衍,任由災情蔓延。

可真正把百姓往死裏逼的,從不是天災,是人禍。

京畿一帶的糧行,大半都握在幾大世家與商會老派勢力手裏。

他們聯手囤糧、擡價、捂盤不賣,一邊制造恐慌,一邊高價抛售,借着災情大發國難財。

官府管不動,朝廷顧不上,他們便成了暗地裏的土皇帝。

衛敬堯那番看似溫和的提點,哪裏是勸她穩妥。

分明是提醒她——

你動的不是糧,是他們的錢袋子,是盤根錯節的利益網。

真要查糧、平抑糧價,便是與整個既得利益集團為敵。

林野輕輕籲了口氣,眼底最後一點散漫盡數褪去。

想讓她縮頭不管,安安穩穩做個衣食無憂的會長?

可以。

可看着無數百姓啃樹皮、吃觀音土,她這輩子,都沒法心安。

林野一路回了沈府,府內燈火溫和,卻照不亮她心底的煩悶。

這事一旦出了岔子,最先被連累的,必定是沈府,是全心護着她的沈舒晚。

一想到這裏,她便滿心煩躁,只輕輕嘆了口氣。

她收拾好心情,臉上露出平日的溫和,陪着沈舒晚安靜用膳,席間不多言語,只安安穩穩陪在她身側。

晚膳過後,兩人一同進了書房。

沈舒晚坐在案前處理事務,垂眸凝神,眉眼安靜柔和。

林野坐在一旁,靜靜望着她,目光落在她認真的側臉上,思緒忽然穿過層層歲月,飄回了模糊年少時光。

原來不管跨越多少年月,不管身在何方,讓她心安的,始終都是眼前這一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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