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策安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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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內室靜悄悄的,窗棂透進淡淡的天光,案上燃着一爐安神香,将一路風塵的疲憊都壓去幾分。
林野與陳敬之商議完石塘縣諸事,待屬官盡數退去,才松了口氣,簡單洗漱更衣。
青衫換過,鬓發整理妥當,她坐在案前,指尖撫過素淨信紙。研墨提筆,落字放輕了力道。
她只寫石塘一路安穩,糧車陸續抵達,諸事順遂,只字不提流民圍堵、險生暴亂,人心浮動的兇險。末了筆尖微頓,忍不住寫下幾句真心話:
“我一切都好,你別擔心。
只是剛到縣裏,什麽都陌生,一靜下來就特別想你。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太累,等我這邊事情一了,立刻回去見你。
真的,很想你。”
寫罷,她将信紙細細折好,封入信封,喚來沈大文。
“大文,這封書信,你派人送回沈府,給小姐報個平安。”
沈大文雙手接過,躬身應道:“是,姑爺。”
林野微微颔首,轉而看向沈小武,語氣沉了幾分:
“小武,你再去安排,組幾隊蹴鞠人手,在石塘縣籌辦一場盛大的蹴鞠賽事,多隊角逐,不僅本縣要大肆宣揚,鄰近外縣也務必一并傳揚出去,鬧得遠近皆知。”
沈小武應聲領命,轉身快步退了出去安排。
一路車馬勞頓,又接連應對亂局,折騰了整整一日,身心俱是疲憊。簡單收拾過後,便早早歇下。
次日一早,林野在陌生床榻上睜開眼,習慣性往身側一摸,沒有了往日裏香香軟軟的人。
她眨了眨眼,忍不住嘆了一聲:
“想念自家夫人的一天要開始了。”
林野收拾妥當,帶着随行護院打手,往城中各處施粥點視察。一衆兵衛持刀護持,秩序井然,無人敢趁機滋事造次。
另一邊,陳敬之依林野所囑,命人将官府與商會聯合收糧的告示貼滿全城各處:
商會以一百八十文一鬥的價格,敞開收米,不限量,全天收納。
消息一出,半日之內便傳遍四鄰八鄉。
糧商們見狀,紛紛跟着漲價囤貨,一心等着賺大錢。
可普通百姓一看糧價被擡得這般高,頓時怨聲載道,罵聲一片,只當官府與商會是趁災打劫、不顧百姓死活。
陳敬之貼好告示後,便依林野先前的布置,以低價糧米為酬,大肆招募青壯勞力翻新衙門,同時修繕石塘縣破損河堤、疏浚河道、修築圩田,以勞作換糧米,一日一結,絕不拖欠。
此舉一出,立時解決了大量流民生計,流民們有活乾、有飯吃,人心漸定,再無滋事作亂之心。縣中其他大富人家見狀,也紛紛效仿此法,低價招募流民翻新自家府邸、修葺宅院,既省了工錢,又得了便利,個個皆是歡喜。
一時間,石塘縣內暗流湧動,罵聲、議論聲、糧商的竊喜聲,攪成一團。
此後林野便專心當起甩手掌櫃,賴在衙門裏絕不外出,大小麻煩事全丢給陳敬之。
陳敬之苦不堪言,出門被罵,回來訴苦,模樣憋屈極了。
林野強忍着笑意,板着臉認真誇他:“陳大人深明大義,為民操勞,這點委屈暫且忍忍便好。”
待将陳敬之安撫妥當,林野又開口:“陳大人,還有一事,也要勞煩你去周旋。先前吩咐籌辦的蹴鞠賽事,還需你出面游說城中富商一同大辦,但凡拔得頭籌者,可獲免稅三年之賞。此事若成,既能安定人心,又能聚斂財力,于石塘百利而無一害。”
陳敬之雖仍覺疲累,卻也知此事緊要,當即領命,轉身前去張羅安排。
幾日後,各地糧商聞風紛紛趕至石塘縣,城門外、碼頭邊、糧倉旁,糧食一車接一車運來,堆積如山,人人都以為此處糧價高昂,預備着大賺一筆,摩拳擦掌只待高價售出。
林野見狀,與身旁的陳敬之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輕輕颔首。
陳敬之心領神會,當即轉身下去安排,傳令官府與商會糧倉盡數敞開,開始放糧售米:先以一百五十文一鬥開售,繼而降至一百三十文,再壓至一百二十文,最後直落一百文一鬥,一步一步穩步低價出售。
如此一來,石塘縣糧價瞬間暴跌,加之糧食源源不斷湧入,供遠過于求,市價一落千丈,甚至跌到了災荒之前的水平之下。
那些此前囤積居奇、滿心等着哄擡糧價牟取暴利的奸商,瞬間傻了眼,手中糧食堆積如山,若是再強行攥着不肯出手,等糧價繼續下跌,或是千裏迢迢運回老家,損耗路費只會虧得更慘,最後只能咬牙跟着低價甩賣,血本無歸。
石塘縣內,待糧市徹底安穩,林野便正式牽頭,将先前籌備的蹴鞠賽事大張旗鼓辦了起來。賽場四周張燈結彩,鑼鼓喧天,參賽隊伍輪番上陣角逐,引得滿城百姓争相圍觀,一時間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賽場周邊的街巷裏,小吃、茶水、雜貨、小玩意兒等各式攤販紛紛擺将開來,吆喝聲此起彼伏,往來人流絡繹不絕。原本因災荒略顯蕭條的縣城,因這場蹴鞠賽重新煥發生機,不僅聚了人氣,更帶動了城中買賣生意,刺激了市井消費,石塘縣的生機與煙火氣,也一點點回來了。
諸事已定,林野也終于得閑,索性帶着沈大文、沈小武一道前去湊熱鬧。她尋了一處正對賽場的臨街茶樓,包了間視野開闊的包廂,推窗便能将整場賽事盡收眼底。
林野倚在窗欄邊,手中輕握一杯清茶,看着場中蹴鞠飛旋、健兒騰挪争搶,眉眼間滿是輕松,看得津津有味。
沈大文與沈小武一左一右守在包廂內,見自家姑爺難得這般閑适自在,也都安安靜靜侍立,不擾她興致。
樓下喝彩聲、叫好聲此起彼伏,清風攜着市井煙火氣穿窗而入,連日來的緊繃與疲憊,在這一片熱鬧安穩裏,盡數散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一條僻靜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推搡與哄笑。
林野目光微轉,随意一瞥,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只見幾個潑皮正強行拖拽着一位素衣姑娘,往無人的暗巷裏拉去。
那姑娘身姿挺直,眉眼清麗,正是知縣顧松年之女——顧輕瑤。
父親入獄,顧家落難,家中只剩柔弱的顧母、年幼的弟弟顧青山,山窮水盡之下,她是出門典當首飾,換米糧救命。
被潑皮圍堵,顧輕瑤厲聲呵斥:“青天白日,你們強行攔路,還有王法嗎?”
幾個潑皮聞言,頓時哄堂大笑,語氣極盡嘲諷。
“王法?你爹就是王法,如今不也被抓進大牢裏了?”
“顧家都倒了,你還跟我們講王法?”
“放心跟哥幾個走,保你以後有吃有穿,比那王法管用多了!”
笑聲粗鄙刺耳,幾人下手更狠,拽着顧輕瑤,就要往暗巷深處拖去。
顧輕瑤奮力掙紮,死死護着懷中的首飾盒,臉色發白。
包廂裏,林野眼神驟然一冷,眼底掠過一絲戾氣。
這幾個人的臉,她認得——正是當初在路上敢攔她馬車、尋釁滋事的那五個人!
上次沒能好好收拾,她正愁沒機會算賬,沒想到居然自己撞上門來。
“走。”
林野吐出一個字,轉身便往樓下走。
沈大文、沈小武立刻跟上,氣息冷厲。
不過片刻,三人便快步趕到巷口。
林野往那一站,神色冷冽,氣場瞬間壓得整條巷子都靜了幾分。
她擡眼掃過那五個潑皮,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真是冤家路窄,我正愁沒機會找你們,你們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那五人一見林野,這才認出是當初被他們攔過馬車的那位。
“大文,小武,”林野擡手:“給我狠狠揍,出了事我擔着。”
沈大文、沈小武本就是沈府精心調教的護衛,身手利落,下手極有分寸。
拳風利落,悶哼聲接連響起,不過瞬息功夫,五個潑皮便被揍得鼻青臉腫、癱倒在地,哭爹喊娘,再無半分嚣張氣焰。
林野站在一旁,冷眼旁觀。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作惡,今日便是新賬舊賬一起算。
待幾人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林野才冷聲道:“小武,把他們扭送官府,交給陳大人處置。尋釁滋事、意圖不軌,按律重辦,一個都別放過。”
“是!”沈小武應聲,上前将幾人押着往縣衙方向去。
巷口終于恢複安靜。
顧輕瑤穩住心神,上前一步,對着林野斂衽一禮:“多謝公子相助,小女感激不盡。”
林野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頓。
眼前這姑娘眉眼清麗,氣質端莊,即便落難,那份風骨與容貌依舊出衆,也難怪會被歹人盯上,當真是個天生的美人胚子。
她面上只淡淡一點頭:“舉手之勞。姑娘準備去哪裏?”
顧輕瑤低聲道:“家中斷糧,我去當鋪典些東西,換些米糧。”
林野不再多問,只側頭對沈大文吩咐:“大文,你護送這位姑娘一程,确保她平安。”
吩咐完,她轉身便徑直往茶樓走去,一心還惦記着蹴鞠賽。
顧輕瑤望着她乾脆離去的背影,怔了一瞬,她收回目光,對着沈大文輕輕點頭示意。
沈大文沉默随行,護在她身側,一路安穩。
顧輕瑤先去當鋪當了首飾,換了銀兩,買了米糧,又特意去點心鋪,挑了兩盒精致點心,轉身遞給沈大文:“有勞大哥護送,這點薄禮,還請代為轉交恩人,聊表心意。”
沈大文只是輕輕搖頭,不肯收。
顧輕瑤也不強求,只是輕聲問道:“不知恩人高姓大名?日後也好報答。”
沈大文依舊只是輕輕搖頭,不多言一字。
顧輕瑤見狀,便知對方不願透露,也不再追問,只對着沈大文再次斂衽一禮,溫聲道:“今日之事,多謝大哥,也多謝那位公子。小女就此告辭,回家照料家人。”
說罷,她提着米糧與點心,轉身緩步離去,沈大文目送她走遠,才轉身返回茶樓。
包廂內,林野早已重新倚在窗邊,樓下蹴鞠騰挪、喝彩震天。目光看似落于賽場,心神卻早已飄遠,腦漿估計都快翻湧起來,大抵全是對沈舒晚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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