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策避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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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舒晚與林野離去後,老宅書房陷入一片死寂。
沈老爺子獨自枯坐案前,過了好一會兒才撐着桌沿站起來,慢吞吞走到門邊,拉開門扇,聲音平平的:“老謝。”
廊下候着的老管家趕緊上前。
“去把沈大文叫來,別驚動人。”
老謝領命退下。沒多大會兒,沈大文就到了,立在門外行禮:“老太爺。”
沈老爺子擡下巴讓他進來,随手掩上門。
他盯着沈大文看了一會兒,語氣不緊不慢:“你跟着姑爺日子不短,他平時在外行事待人,有沒有什麽出格的地方?”
沈大文垂手想了想,認真回話:“姑爺行事規矩,并沒有過出格舉動。”
沈老爺子臉上沒什麽表情,擺擺手讓他靠近。
沈大文湊過去,老爺子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神神秘秘的。
沈大文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很快就舒展開,應道:“小的記下了。”
“去吧,多留個心眼,別讓姑爺察覺。”
另一邊,沈府芷蘭院裏暖洋洋的。
林野挨着沈舒晚坐下,伸手把人攬進懷裏,手指順着她的頭發緩緩撫過。
“別老想着祖父的事了。”她貼着沈舒晚耳朵,輕聲道,“他一時轉不過彎來,等想明白了自然知道分家是為沈家好。會松口的,你放心。”
沈舒晚靠在她肩上,眉間還有愁緒,輕聲嘆氣:“我就是怕祖父心裏不好受,也怕族人說閑話。”
“有我呢,輪不到你扛。”林野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你懷着雙胎,身子要緊,好好養着就行。朝堂宗族那些事,都交給我。”
說着扶沈舒晚坐好,端過溫着的粥菜,夾了一筷子遞到她唇邊。
“來,先吃點東西。”
沈舒晚沒什麽胃口,勉強吃了幾口就搖頭。林野也不勸,替她擦擦嘴角,扶她躺到軟榻上。
“睡一會兒。”林野在榻邊坐下,握住她的手,“我守着你,什麽都別想。”
沈舒晚看着她的側臉,心裏的郁結慢慢散了,倦意上來,合上眼沒一會兒就睡着了。
林野坐在旁邊,看着她的睡顏,想起大夫說雙胎傷身、要靜養的話,心裏還是有點沉。又想起廣嗣庵的慧靜師太,之前就說過雙子預言。她替沈舒晚掖好毯子,心想着得去庵裏一趟。
沈舒晚睡了不到一個時辰就醒了,身上松快了不少。睜眼一看,屋裏靜悄悄的,榻邊沒人。
“春桃。”
春桃掀簾進來。
“姑爺呢?”
“姑爺出去沒多久,白府送了帖子來,請姑爺過去議事。”
沈舒晚點點頭,靠着枕頭閉眼歇了歇,再睜眼時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清明。
“去把福伯叫來。”
春桃應聲退下。不一會兒福伯就來了,站在門外。
“進來。”沈舒晚靠着枕頭,語氣平平淡淡的,“有幾件事你去辦,要悄悄的,別用沈家明面上的人。”
福伯凝神聽着。
“第一,江南綢緞分號多跟漕運商人走動,打聽水路碼頭、關卡的消息,摸清朝廷運糧調兵的動靜。”
“第二,北邊鋪子跟馬販子多來往,問問草原路況、糧草價格,盯着邊關局勢。”
“第三,京城各家綢緞莊的賬本重新理一遍,看看京裏那些大官誰家買布多了少了,能看出點名堂。”
她停了一下,又說:“長公主府那邊別去碰,免得惹麻煩,只悄悄盯着京城的大藥鋪,要是誰大批買貴重藥材,就記下來,說不定能看出誰在暗中準備什麽。”
“這事你親自辦。”
“老奴明白。”福伯應聲退了出去。
沈舒晚望着緊閉的房門,眼底掠過深斂的鋒芒。她借沈家商路做掩護,悄無聲息織起一張遍布南北、連通朝堂邊關的情報網,将動靜握掌。既能借時局先機保全沈家根基,亦能提前看破各方算計,避開無妄災禍。
與此同時,白府書房裏。
燭火晃着,桌上攤了一大摞屯田文書。白臨川一晚上沒睡,還在細細琢磨。聽說林野來了,趕緊起身去迎,拱着手客客氣氣的。
林野踏進門,瞟了一眼桌上那摞文書,嘴角彎了彎——得,又來了。
“林會長遠道而來,請坐。”白臨川語氣溫和,“長公主一早進宮議事去了,臨走特意交代,讓您幫忙看看這份屯田章程,給補補缺漏。”
林野點點頭,坐下拿起文書翻了起來。
她翻得很快,手指一頁一頁過去,偶爾停一下。整份章程寫得挺細致,看得出白臨川是真下了功夫。
林野心裏門清,這章程表面是利民安邊,實際上是長公主用來收攏邊軍兵權、攢聲望的棋子。她懶得摻和這些,但順手補幾個漏洞還是可以的——邊境百姓安穩就行。
翻完最後一頁,她合上文書,沒急着說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擡眼看白臨川——不急,等他先開口。
白臨川等了片刻,果然主動問了:“林會長看了章程,有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章程已經很周全了,白先生費了不少心思。”林野語氣平平的,“我就補充兩個小地方,不算大改動。”她把茶盞擱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白臨川馬上提筆鋪紙:“您請講。”
“将士的糧饷分成。”林野慢慢說,“章程寫的是朝廷七成、将士三成,按規矩是沒錯,但戍邊那些人開荒種地、風裏來雨裏去,拿太少時間長了肯定有怨氣。改成朝廷六成、将士四成,讓出一成利,能穩住幾十萬邊軍的心。”
白臨川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低頭記下來。
林野看着他寫,寫得還挺認真。
“再加一條墾荒獎勵。”林野繼續說,“将士自己開的無主荒地,頭三年一分稅都不用交,三年後也只交一半。荒地閑着也是閑着,給點實惠,大家才願意主動去種。”
白臨川寫完最後一個字,擡頭贊道:“林會長這兩條補得真妙,正好把章程缺的人情味和實際效果都補上了。”
“還是白先生底子打得好。”林野擺擺手,不想攬功。她面上帶着點笑意——這話她早猜到他會說。
白臨川放下筆,彎腰從桌下随手抽出一卷羊皮紙,往桌上一攤:“林會長順便再看看這個。”
是一幅北境山川邊關的地圖,畫得挺細。
“雲中關被圍了有些日子,糧草快斷了。”白臨川指了指圖上的一處關隘,“朝裏能籌糧,但沒人想出穩妥的破敵法子。長公主一直拿不定主意。林會長見得多,幫看看有沒有什麽門道?”
“商賈不談兵”——這話剛到嘴邊,林野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輿圖上那片山河,防線一潰,遭殃的是老百姓。大義當前,還談什麽明哲保身?她眼底那點疏離褪去,站直了身子。
走到桌前,低頭看地圖,半天沒說話。目光掃過那些山河河道,心裏盤算着地勢,很快有了主意。
“白先生,咱們不談兵法,只談代價。”她聲音清亮乾脆,“敵軍依賴水草補給,這是軟肋。落馬坡地勢低,旁邊就是黑水河上游,現在正好春汛,水多。可以派人到上游截水,等敵軍主力進了坡底,馬上放水淹路。”
她伸指在圖上黑水河處一劃:“截流蓄水。等敵軍主力進了坡底——掘堤,放水。”
白臨川一愣:“這……”
“水淹前路,再派輕騎繞後燒糧。”林野語速不快,但說得清楚,“前有汪洋,後無退路,敵軍自亂。用一場水患換全城百姓的命,換将士不用拿命去填。”
說完,她神色平靜,補了一句:“打仗不是為了逞勇,是為了盡快結束。地利在那裏,看你用它殺人,還是救人。”
白臨川盯着那條水線,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以前常說“顧全大局”,其實就是默許犧牲。而眼前這人,硬是在絕境裏劃出了一條少死人的路。
他手心微微發汗,不是怕,是慚愧。
“以水代兵,避實擊虛……”白臨川由衷嘆服,“林會長此計,不僅妙在地利,更妙在人心。”
林野挑了挑眉:“在我眼裏,這就是一道計算題。能少死一個,就少死一個。主意是誰出的,重要嗎?”
白臨川望着她,語氣敬重起來:“林會長當真深藏不露。既有經商濟世的手腕,又有體恤蒼生的仁心,兵法謀略信手拈來,心裏還裝着百姓。朝堂上都尋不出幾個。”
他說完立刻斂了神色,面露急色:“雲中關糧草告急,戰事耽誤不得。不如我陪你同往公主府,由你親自面陳此計。長公主定能當即定策,速傳邊關。”
林野搖頭道:“白先生說笑了。我不過是個游走市井的商賈,素來不摻和朝堂軍政之事,貿然去長公主府,于理不合。”
白臨川還想再勸,林野擡手打斷。
“方才不過是看着輿圖随口論了幾句,算不得什麽計策。主意你已然聽去,由你轉述給長公主,再合适不過。你是她身邊得力之人,進言的分量遠勝我一介商人。”
說着她起身作勢告辭:“屯田章程我也看過了,該補的都說了。時辰不早,我也該回沈府了。”
白臨川連忙上前一步:“林會長……”
“不必多言。”林野擺擺手,客氣應道,“公事有白先生費心,我一介閑人,就不往權貴跟前湊了。”
她邁步往門外走,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白先生事務繁忙,不必相送。”
白臨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低頭看看桌上的地圖。過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勾起一點笑意。
“還真能藏。”他低聲道,“從你說出那條計策開始,你以為自己還在局外?”
林野從白府出來,剛跨出門檻,沈大文就迎了上來。
“姑爺。”他壓低聲音,“商會那邊來了好些商戶,都在找您。聽說是朝廷那邊有些風聲傳出來了,大家心裏沒底,不知道該怎麽辦。”
林野腳步一頓,皺了皺眉:“什麽事?”
“具體的我也沒細問。”沈大文斟酌着說,“就聽傳話的說,好像是朝堂上有人動了裁撤商路關卡的心思,又有人說要加征商稅。消息亂得很,那些商戶一聽到風吹草動就坐不住。”
林野揉了揉眉心,這群人,風還沒刮起來就開始哆嗦了。
“去商會吧。”她嘆了口氣,往馬車方向走。
馬車到了商會後巷,林野掀簾看了一眼,正門那邊果然人影綽綽,鬧哄哄的。她懶得從正門擠進去,低聲吩咐沈大文:“走後門。”
從側巷繞進去,進了後院,林野把沈大文叫到跟前:“去,把衛副會長請到後堂來。”
沈大文應聲去了。不多時,衛敬堯匆匆趕來,一進門就拱手:“會長,您可算來了。前頭那些商戶——”
“我知道了。”林野擡手打斷他,語氣不緊不慢,“你先去前頭應付一下,就說我正在了解情況,讓大家稍安勿躁,別亂。該喝茶喝茶,該坐就坐,散了就不好辦了。”
衛敬堯一愣:“那會長您……”
“我緩一緩,想清楚了再出去。”林野看他一眼,“衛副會長在商會威望高,你先穩住局面,我心裏有數。”
衛敬堯聽了這話,面上倒是受用,拱了拱手便往前頭去了。
林野等他一走,立刻轉身,叫來沈大文:“去,把江書辦和鄭司賬請過來。”
沒一會兒,江文淵和鄭硯秋就到了。
林野想了想,直接吩咐道:“江書辦,你立刻寫一份告知書,內容我來說,你記。”
江文淵連忙鋪紙研墨。
“就說,商會感念皇恩浩蕩,聽聞朝廷國庫吃緊、邊關或有戰事,我等商賈雖是小本經營,但願毀家纾難,主動補繳往年稅款,并捐贈軍饷以報君父。”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措辭要恭敬,态度要誠懇,讓人覺得咱們是真心實意的,寫好了拿給我看。”
江文淵心裏一驚,但沒多問,提筆就寫。
林野又轉向鄭硯秋:“鄭司賬,你手下那些學生,現在能用的人有多少?”
鄭硯秋算了算:“二十來個,都是跟着學過記賬的,腦子靈光。”
“好。”林野點頭,“你帶着他們,立刻去通知城裏所有在冊商戶,讓他們各自算一算,能補繳多少稅款、能捐多少軍饷。不用太多,量力而行。但要快,今天之內把數報上來。”
鄭硯秋瞪大眼睛:“會長,這是……主動掏錢?”
林野瞥他一眼:“你以為呢?等朝廷來拿,就不是這個數了。”
鄭硯秋雖不太明白,但見林野神色篤定,也不再多問,應聲退下。
林野又看向江文淵:“告知書寫好了嗎?”
江文淵将草稿呈上。林野掃了一眼,改了兩處用詞,遞回去:“謄抄一份,蓋上商會大印。等鄭硯秋那邊數字報上來,就正式發出去。同時寫一份聯名上書,送到府衙,抄送戶部。”
江文淵手一抖:“會長,這……這不是明擺着告訴朝廷,咱們有錢嗎?”
林野彎了彎嘴角,笑意卻沒到眼底:“是啊,所以朝廷就不能來拿了。你想想,商賈主動毀家纾難、報效君父,如果朝廷還要抄家、加稅,那成什麽了?逼死忠良??”
江文淵随即恍然大悟,拱手道:“會長高見!屬下這就去辦。”
林野擺擺手,讓他下去。
沈大文湊過來,小聲問:“姑爺,這能行嗎?”
林野放下茶盞:“行不行的,先試試。總比坐以待斃強。”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吧,去前頭看看,衛副會長怕是快撐不住了。”
正廳裏,十幾個商戶圍着衛敬堯問東問西,衛敬堯額頭都冒汗了。見林野從後堂出來,衆人一下子湧過來。
“會長!您可算來了!”
“林會長,朝廷真要加稅嗎?”
“咱們的貨以後怎麽走啊?”
林野擡手壓了壓,聲音不大,但廳內瞬間安靜了。
“諸位。”她緩步走到主位,卻沒有坐下,就那麽站着,目光沉穩地掃過衆人,“朝廷的事,咱們做買賣的管不了。但有一件事,咱們能做。”
衆人面面相觑。
林野不緊不慢地說:“我已經讓人起草告知書了。商會将聯名上書,感念皇恩,主動補繳稅款,并捐贈軍饷,以報君父。”
廳內一下子炸開了鍋。
“什麽?還要主動給?”
“會長,咱們的利潤本來就薄……”
林野等他們吵了幾句,才淡淡開口:“諸位覺得,等朝廷開口來拿,是主動給劃算,還是被動掏劃算?”
這話一出,衆人都沉默了。
林野也不多解釋,只丢下一句:“鄭司賬會帶人跟你們對接,量力而行就行。散了吧。”
說完,她轉身便走,留下一廳商戶面面相觑,卻又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
馬車駛離商會,林野靠進車壁,長長呼了一口氣。
沈大文在外頭駕車,忍不住問:“姑爺,您這一招,能管用嗎?”
林野閉着眼,聲音有些疲憊:“管不管用的,先拖一陣再說。”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回府吧!舒晚該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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