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勢安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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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剛過,一道急訊如利刃劃破長公主府的靜谧。
白臨川步履生風,卻在踏入內廳的斂了聲息,壓低嗓音道:“殿下,城郊驚變。永寧郡主與林野遭死士圍殺,逼至絕境,雙雙躍入湍流……至今,生死未蔔。”
長公主霍然起身,眼底閃過厲色,聲音冷冽如冰:“傳令城郊巡防營,即刻下水!封鎖上下游所有渡口,一寸一寸地給我搜!”
她眼底翻湧着駭人的暗潮,聲音低沉而緩慢,仿佛重錘一般砸在白臨川心口:“不惜一切代價搜救,若找不到人……你也就不用回來見我了。”
待白臨川領命欲走,長公主又補了一句,語速極快,瞬間将局勢從救人引向控局:“傳令趙國公,以緝拿行刺郡主的逆賊為由,即刻封鎖九門,只進不出!調京畿大營控扼所有要道,任何人不得擅離。酉時,我要六部尚書盡數在此議事。”
白臨川領命退下,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長公主獨自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院子裏那棵老槐樹。她的手搭在窗臺上,指節慢慢收緊,把所有的恐懼和憤怒都壓進了肺腑深處。
日影西斜,不過眨眼之間。京城的上空好似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緊,窒息感從皇權之巅蔓延至市井深處,無一幸免。
沈府芷蘭院內,福伯捧着那道沾血的急訊踏入門檻時,腳步沉重得像是踩在沈舒晚的心頭上,他把打聽到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阿猛呢?”
“在外頭候着。”
“讓他多帶些人,沿着河往下游找。天黑之前,我要聽到回音。”
福伯領命退下,沈舒晚獨自坐在榻上,窗外日頭毒辣,蟬鳴聒噪得讓人心慌。
春桃端着茶盞進來,擱在桌上。她瞧着自家小姐蒼白的臉色,低聲勸道:“小姐寬心,姑爺出門前就吩咐過,說是去去就回,定能平安回來的。許是路上耽擱了些時辰,一會兒準進府了。”
“你先退下吧。”沈舒晚語聲淡淡,眉眼間滿是憂心忡忡。
春桃看出她心緒不寧,不敢再多勸慰,低着頭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重歸死寂,而與此同時,城西林宅外。
慧靜師太緩步走到老槐樹下,仰觀天象。烈日刺眼,她卻目不轉睛地盯着雲層,手中念珠緩緩轉動,似在推算玄機。
僅僅過了一個時辰,一股詭異的流言便如野火般燒遍了京城街巷。
茶樓裏的竊竊私語、菜市上的驚慌神色、甚至宮牆下守衛交換的眼神,都在傳遞着同一個令人戰栗的消息:“今夜風止雲聚之時,長公主府上空或将顯現紫氣,那是真龍現世的帝王之兆。”
掌燈時分,消息傳進皇宮。
刺客未歸,九門緊閉,京畿大營的旗幟已換成了長公主的徽記。
楚昭晔站在大殿中央,手裏那只禦賜的茶盞,“啪”地一聲碎在地上。太監總管跪在階下,額頭貼着金磚,一聲不敢吭。
“她要反。”楚昭晔的聲音不高,卻像困獸在喉管裏磨出的嘶鳴,“她這是要朕的命。”
“拟旨。”楚昭晔閉上眼,再睜開時眸色沉沉,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令禁衛統領率這三百死士,即刻前往長公主府,拿下涉嫌謀逆的長公主。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聖旨蓋印,遞到太監手中。
禁衛統領接旨,他的目光悲涼,随即又被決絕掩蓋。他知道,這一去,便是有去無回。他默默将聖旨收入袖中,轉身跨出宮門。
三百騎魚貫而出。
奇怪的是,這一路竟出奇地順暢。沿街巷口明明藏着長公主的暗哨,卻無人阻攔,甚至像是有人刻意讓開了一條路,任由他們直插長公主府。
馬蹄聲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蕩,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倒計時的心跳。
“看……看天上!”
一名禁衛軍士卒突然指着頭頂,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衆人擡頭,見東方天際聚起一團薄雲,透出淡淡的紫光。
那光不刺眼,無聲漫過屋脊,将長公主府輕輕籠罩。
夜色未變,只是多了這一層紫暈。
廳內的人影在紫光下靜坐無言,門外的三百禁衛握緊了刀柄,卻無人敢動。
天象如此,天下将變。
茅舍屋內,老婦人目光在楚昭檸發間的玉簪和兩人身上衣料上掃了一圈,眼裏掠過貪婪,很快又堆起滿臉關切。
“哎喲,造孽啊!這大冷天的!”老婦人臉上堆滿了驚惶,連忙側身讓開路,手腳麻利地去扶楚昭檸,“快進來!怎麽掉水裏了?老頭子,快,拿乾毛巾來!再去竈上燒壺熱姜湯!”
屋裏的老漢聞聲放下旱煙袋,憨厚地笑着迎上來:“快進屋快進屋,別凍壞了身子。”
林野從懷裏摸出小錠碎銀,塞進老婦人手裏:“大娘,麻煩您給這姑娘換身乾衣裳,再喂口水。這銀子您拿着,算是謝禮。”
老婦人一聽這話,把銀子塞回林野懷裏,語氣裏帶着嗔怪:“公子說的什麽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哪能要你的錢?快收回去,別寒碜老婆子我了!”
兩人将楚昭檸扶進裏屋的土炕上,林野便從屋裏退了出來。老婦人替楚昭檸換衣裳時,順手拔下她發間的玉簪,在掌心掂了掂,嘴角勾起笑意,随手揣進了袖中。
老漢從櫃子裏翻出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裳遞給林野,指了指旁邊的雜物小間:“小夥子,這衣裳雖然舊了點,但都是乾淨的,你先去那邊換上,別凍壞了身子。”
她道了聲謝,拿着衣服進了小間。
安頓好楚昭檸,老婦人端了一碗溫水,又進裏屋喂楚昭檸喝了幾口。楚昭檸迷迷糊糊睜開眼,問了一聲“這是哪兒”,老婦人笑答:“山裏農家,姑娘安心歇着。”楚昭檸沒力氣再問,又閉上了眼。
老婦人退出來,和老漢在竈房角落壓低聲音說話。老漢搓着手,眼裏帶着興奮:“老婆子,這倆肥羊,夠咱們吃半年。”
老婦人瞪他一眼:“小聲點!那公子還清醒着,一會去煮粥,下點藥,男的賣去礦山,女的……”她舔了舔嘴唇,“那模樣,送到南邊窯子裏,少說五十兩。”
老漢嘿嘿一笑,正要接話,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異樣的風聲。兩人擡頭望去,只見夜空澄澈無雲,五顆星辰自東向西連成一線,星輝冷冽,如珠串懸于天際。一縷淡紫雲氣從東方湧出,無聲無息地籠住了整座小院。
老漢一把拽住老婦人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老婆子,這……這是老天爺顯靈了!那姑娘……該不會是什麽貴人吧?”
老婦人臉色變幻不定,看着那紫氣将茅屋籠罩,心裏一沉。要是普通人也就罷了,若是惹了天上的星宿下凡,別說五十兩,怕是連命都要搭進去。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忌憚。老漢手忙腳亂地把那包藥粉塞進竈膛的灰裏蓋好,老婦人下意識按住袖中的玉簪,沒敢拿出來,只盼着沒人發現這贓物。
林野從雜物間出來,楚昭檸也緩過來些,扶着門框走到院裏,倆人擡頭看天。
老漢趕緊堆起笑臉,對着天象“哎呀”了一聲,農婦也跟着附和。兩個人站得規規矩矩,再不敢往歪處想。
紫氣漫過院落,旁人只覺祥瑞漫天。楚昭檸望着那連珠異象,眸中漸漸亮起光來,覺得自己沒白受罪,這百年難遇的吉兆恰恰落在她藏身之地。
老漢打量着楚昭檸,見她氣度雍容,由衷感慨:“這吉兆,定是沖姑娘來的。老天爺開眼,福運終究落在有福之人身上。
五星連珠,帝王之兆。
林野腦子裏“嗡”了一聲,她站在一旁,那股看不見的氣運,像無形的重山,越過衆人,壓在了她的肩頭,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這賊老天想害我,她無名無權的,在夾縫裏求生存,最大的心願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
現在老天爺給她扣一頂帝王命的帽子!這不是賞賜,這是九族消消樂吧?傳出去,皇帝第一個殺她,長公主第一個防她,滿朝文武第一個拿她開刀。
她斂去眼底驚色,上前一步,躬身長拜,将這份天賜福運推讓出去:“姑娘胸懷天下,氣度非凡。這天降祥瑞,就該歸姑娘所有。”
楚昭檸見林野言辭懇切地推崇自己,連忙擡手示意她起身。自始至終,她都不曾察覺,漫天星辰暗自偏向之人,從來都不是自己。
異象散盡,遠處的天邊重新歸于黑暗,紫氣消失,五星隐去。老婦人心裏暗暗松了口氣,與老漢交換了一個眼神,幸虧還沒動手。
老漢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正要招呼倆人回屋,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老漢就要往屋裏躲,林野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別慌。”
騎兵在茅屋前勒住缰繩,火把的光映得四周一片通明。為首的是白臨川,他翻身下馬,看見站在院中的楚昭檸,整個人像是一口氣終于喘上來了,單膝跪地:“末将來遲,郡主受驚。”
楚昭檸颔首示意:“起來吧,我沒事。”
白臨川站起身,目光掃過林野,又看了看她身上那身粗布衣裳,只道:“殿下還在府中等着,請郡主即刻回城。”
楚昭檸點了點頭,轉身看向身後的老夫婦。老兩口縮在門框邊,神色驚慌。老漢的手還在抖,老婦人的臉煞白,她問白臨川:“身上有銀子嗎?”
白臨川從腰間解下錢袋,遞過去。楚昭檸接過,直接塞到老婦人手裏。
“此番承蒙收留,這點心意,還請二位收下。”
老婦人捧着沉甸甸的錢袋,手指發顫,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些字:“謝……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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