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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佳話 妻獨卑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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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佳話 妻獨卑躬

沈府青石院落,風過海棠。

林野快步踏出前廳,身上還帶着春意,唇邊笑意正濃。視線越過滿地碎紅,她看見了馮鎮姝斜倚海棠樹乾,手裏轉着短鞭,院門外兩匹神駿黑馬昂首立着。

馮鎮姝擡眼瞥她,揚鞭調侃:“喲,交代完了?”

“交代完了。”林野大步走下臺階,順手理了理衣襟,語氣裏帶着敷衍,“我家夫人舍不得我,非要拉着我的手多囑咐幾句。真抱歉,讓馮姑娘久等了。”

馮鎮姝被噎了一下,指節猛地收緊,似乎在極力忍耐着把這根鞭子狠狠抽到那張欠揍臉上的沖動。她偏過頭,丢下冷冰冰的兩個字:“上馬。”

說罷,她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居高臨下地睨着林野,“跟緊點,別到時候跟不上,還得我等你。”

林野仰起頭,目光落在她挺拔如松的脊背上,眸色不自覺地深了深,這身手,确實讓人眼熱。輕笑道:“有馮姑娘這等好身手在前面開路,我自然樂得偷個懶。”說罷,她轉身朝門外那輛馬車走去。

見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馮鎮姝一拽缰繩,黑馬在原地打了個響鼻。她勒馬回首,打趣出聲:“堂堂七尺男兒,又是新官上任,怎麽連匹馬都不會騎?還得坐馬車去衙門?林行首,你這身子骨,當真是柔弱不能自理啊。”

林野一只腳已經踩上了馬車踏板,聞言動作一頓,她慢條斯理地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馮姑娘此言差矣。”

“我不會騎馬,是因為我深知,這雙腿是用來走穩官道、替殿下丈量江南的,不是用來在馬背上颠得七葷八素、丢人現眼的。”

林野頓了頓,迎上馮鎮姝的視線,語氣慢悠悠地補了一刀:“再說了,萬一不留神從馬背上摔下來,磕破了相,毀了容,那可就得不償失了。畢竟……”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從馮鎮姝臉上掃過,壞笑道:“畢竟,我還得留着這張臉,回去哄我家夫人開心。哪像馮姑娘,天生麗質,就算摔個狗啃泥,那也是別有一番風情。”

“你——!”

這混蛋!拐着彎罵她騎馬容易摔,還順帶踩着她秀恩愛!

“行,算你嘴皮子利索!”馮鎮姝氣極反笑,狠狠一夾馬腹,“我倒要看看,等你坐着這輛慢吞吞的馬車晃到衙門,新官上任第一天就遲到,被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老油子踩在腳下拿捏時,你還能不能像現在這麽伶牙俐齒!”

話音未落,駿馬嘶鳴一聲,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只留下一陣飛揚的塵土。

林野掀開馬車側簾,望着對方灑脫遠去的背影無奈搖頭,彎腰鑽進車廂。守在車旁的阿猛見狀,擡手扶住車轅,提醒道:“姑爺坐穩,前路石板不平,颠簸得很。”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馬車穩當地停在了鹽運道衙門的大門前。

衙門門口,兩名腰挎佩刀的衙役一見馬車停下,目光立刻掃過林野身上嶄新的九品官服。

領頭的衙役上前一步,抱拳問道:“這位大人,可是今日新來上值的?”

林野點頭回道:“正是,今日第一天上值。”

衙役立刻側身讓開道路,恭敬道:“陸大人正在前堂會客,您請進。”

她剛踏入前堂,就聽見一陣爽朗的笑聲。

“陸大人,您這茶果然比京城的要清甜。”

林野循聲望去,只見大堂側首的太師椅上,馮鎮姝正倚在椅背上,手裏把玩着一只青花瓷茶盞,姿态閑适得像是在自家後院賞花。而在她對面,端坐着一位身着緋色官服、頭戴烏紗的中年男子。

馮鎮姝見她進來,放下茶盞,瞥了她一眼,這才慢悠悠地開口介紹:“林行首,這位是陸道淳陸大人,鹽運道道員,正四品,掌管本衙全盤鹽務、賬冊、鹽引與錢糧諸事,是衙門一把手。”

原來是位正四品的實權人物!林野立刻堆起滿臉笑容,上前抱拳行了個禮,語氣恭敬:“下官林野,參見陸大人。今日初來衙門報到,往後還要仰仗陸大人多加提點。”

陸道淳上下打量了林野一番,目光在那塊嶄新的九品銅腰牌上停留了片刻。随後,他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嘴角勾起讓人摸不透的笑意:“林行首初來乍到,行事倒是四平八穩。只是這衙內鹽務繁雜,講究的是個雷厲風行,這溫吞性子,往後怕是要多吃些苦頭啊。”

林野面不改色,權當沒聽見這句嘲諷,順勢接話道:“大人所言極是,下官定沉下心熟悉衙中事務,勤勉辦事。”

話音剛落,坐在太師椅上的馮鎮姝立刻配合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可不會幫林野說話,眼底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陸大人慧眼如炬啊!您是不知道,她出門前還嫌馬兒颠得慌,挑輛最寬敞的馬車,一路慢悠悠地晃過來,我都怕他半路在車裏睡着了呢。”

陸道淳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瞥見馮鎮姝那副看戲的從容,這丫頭哪是來喝茶的,他在官場沉浮半生,哪能看不出這層意思?這林野是個從九品的小官,本不值一提,但架不住人家背後站着将軍府。馮鎮姝今日這番做派,就是給他提個醒。

想通了這一層,陸道淳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語氣裏帶着長輩的寬容:“林行首初來乍到,本官自然不會難你,只是這衙門裏的規矩多,你且先熟悉熟悉。”

他朝門外吩咐了一聲:“來人,帶林大人去後院賬房。”

很快,一名衙役走了進來,恭敬地朝林野一拱手:“林大人,請随下官來。”

林野剛要抱拳應下,一直慵懶靠在椅背上的馮鎮姝卻忽然放下了茶盞。她理了理裙擺站起身來,像是突然來了興致般,笑吟吟地看向陸道淳:“陸大人,這衙門的賬房,我還真沒去瞧過。正好今日閑着,我便陪林行首一同去認認門,長長見識,陸大人不介意吧?”

陸道淳聞言,看着馮鎮姝那副不容拒絕的嬌俏模樣,心裏暗嘆一聲“姑奶奶”,面上依舊保持笑眯眯的模樣,連忙擺手道:“馮姑娘說哪裏話,這衙門上下,姑娘想去哪裏自然由得姑娘,本官怎會介意。”

“那便多謝陸大人了。”馮鎮姝盈盈一笑,轉身走到林野身側,步履輕盈地跟上了衙役的腳步。

穿過幾道回廊,衙役在一間偏僻的廂房前停下,推開門:“林大人,這就是賬房了。”

林野擡眼看去,這間屋子雖算不上寬敞明亮,但桌椅板凳一應俱全。跟在後面的馮鎮姝一腳踏進門,目光掃過這寒酸的陳設,她眼底全都是幸災樂禍:

“陸大人這安排,可真是用心良苦啊。林行首,您以後就在這清修聖地,大展宏圖,真是享福喽。”

還沒等林野回應,一旁衙役指了指那堆賬冊:“陸大人吩咐了,林大人先把去年的舊賬整理下,抄一份副本出來,也算熟悉衙門的規矩。”說罷,衙役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随着“吱呀”一聲輕響,屋內徹底安靜了下來,馮鎮姝走到林野身邊,從袖口裏摸出一個薄薄的信封,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她手裏。

林野低頭一看,信封上赫然寫着“楊榮”兩個字。

馮鎮姝看着林野,眼底滿是笑意:“喏,這是給你的好東西。接下來,你可得好好乾啊。”

說完,她轉過身往外走,還擺了擺手:“你先在這兒熟悉吧,我還有事先走了,回見!”

林野站在這間比柴房大不了多少的賬房裏,看了看手裏的信封,又擡頭看了看馮鎮姝消失的方向。這馮姑娘,來的時候風風火火,走的時候乾脆利落。不是說好了是她的後臺嗎?後臺還能跑這麽快的?

她拆開信封,抽出紙箋掃了一眼。

楊榮——世襲京城衛指揮,頂級官宦豪強。這人簡直是個活閻王,不僅私蓄亡命之徒、暗中走私私鹽,還背着好幾條人命,甚至乾過把活人釘進棺材活埋的狠事。地方官全被他拿銀子砸服了,根本沒人敢管。

林野收好信,拉過木凳坐下,耐着性子分揀起雜亂的賬冊。只翻了幾頁,她便看穿了陸道淳的意圖:用乾雜活的方式将她邊緣化。既不得罪将軍府,又能讓她知難而退,這手段,确實挑不出毛病。

她在賬房裏坐了許久,日頭挪到中天的時候,裏頭只剩下翻紙的沙沙聲。林野剛把第五本賬冊合上,門被叩了兩下,阿猛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透着點意外:“姑爺,小姐來了。”

林野微愣了一下,待反應過來,她一把放下賬本起身推門,快步往外走去。連步子都透着掩不住的歡喜,直到衙門門口才剎住腳步。

她将沈舒晚拉到樹蔭下,眉頭微擰:“大熱天的挺着肚子亂跑,萬一磕碰了怎麽辦?”說罷又瞪向春桃,“你也不攔着點?”

春桃站在後面,心裏重重嘆了口氣。早攔八百回了,小姐不聽阿!她今天終于知道窦娥是怎麽死的了。

沈舒晚伸手輕輕拍了拍她因為跑得太急而微微起伏的肩膀,目光平靜又溫柔:“是我在家坐不住,專程來看看你。吃過了?”

林野一臉茫然,搖了搖頭:“還沒,衙門裏沒管飯嗎……”

沈舒晚看着她這副呆萌的模樣,沒再多說什麽,側頭看了春桃一眼,言簡意赅地吩咐道:“食盒提進去吧。”

林野向前一步,牽起沈舒晚的手往裏走。

衙門裏的差役見了,極有眼力見兒地紛紛往兩邊讓了讓,進了官廳,她環顧了一圈,挑了角落靠窗那張最安靜的桌子。她先拉開椅子,扶着沈舒晚穩穩坐下,這才拖過另一把椅子緊挨着她放在旁邊。

等兩人都坐好了,林野才掀開食盒的蓋子。

廳另一端,陸道淳那邊議完了事,主事們陸續退了出去。他面前的桌面空了下來,端茶喝了一口。茶盞還沒放下,一道溫軟的嗓音便如微風般輕輕拂過:“老爺,該用飯了。”

林野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偏頭看去。

官廳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個婦人,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發髻梳得一絲不茍,手裏穩穩端着一只紅漆托盤。婦人輕步走到陸道淳桌邊站定,把托盤舉到和眉毛一樣高的地方,稍微彎了彎腰,輕聲細語地說:“老爺,您慢用。”

陸道淳神色溫和,伸手接過碗筷,語氣平緩:“夫人有心了,辛苦你端過來,先下去歇着吧。”

“是。”婦人恭順地應了一聲。她沒有要坐下的意思,安靜地退後半步,垂着手目光盯着地面的青磚縫,像一尊挑不出半點錯處的泥塑。

林野手裏的筷子卡在半空,真的是被這陣仗震驚一百年。

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呵呵???!

這可真是古往今來最惡毒的贊美,把妻子對丈夫的卑微伺候,包裝成夫妻和睦的千古佳話。它只考核女人的服從度,卻從不要求丈夫對等俯身。誰又見過丈夫給妻子端茶倒水、舉案齊眉的?

這哪是恩愛?這分明是一場單方面的服從性測試,贏了面子,卻把女人的尊嚴踩進了泥裏。

“看傻了?”

沈舒晚見她神游天外,眼底閃過一絲促狹,聲音壓低:“看來我得喂你才行。怎麽,林行首?是覺得我不夠有規矩,比不上陸夫人那樣賢良淑德,才讓你一直盯着人家看?”

林野心頭一跳,連忙收回視線。她目光落回沈舒晚臉上,眼裏帶着笑意:“你這話說的,我哪敢盯着看?我那是被吓到了。”

她撇了撇嘴,語氣裏滿是不屑:“賢良淑德?不過是拿規矩困自己罷了。還是晚兒清醒,沒被世俗規訓成提線木偶。”

話音一轉,她看着沈舒晚,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坐着陪我說話,好看,也不折騰自己。”

沈舒晚會心一笑,低聲嗔怪:“快吃吧,在外頭多注意言行舉止。”

“嗯。”林野應了一聲,三兩口把飯扒拉完,麻溜地把碗筷收拾好。一旁的春桃剛伸出手,愣是連個邊兒都沒摸到。

沈舒晚看着她這副勤快的模樣,溫聲囑咐道:“衙門裏的事兒多,別太辛苦,仔細累着身子。”

林野笑着應下,目光專注地看着她:“別擔心我,你才是最重要的,快回去休息吧。”

說罷,她把沈舒晚護送上馬車,一路目送車走遠。

林野剛轉身回到衙門,還想眯一會午覺呢,一名穿着勁裝的女侍衛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賬房門口,抱拳說道:“林大人,長公主殿下召您即刻過府。”

果然,這衙門裏的安穩覺,從來就不是她能肖想的。她斂下眸中的無奈,默默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女侍衛上了馬車,朝着長公主府的方向駛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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