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毫作刃,瑾志淩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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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晨光微熹。
沈府外院的書房裏,氣氛卻比外頭的天色還要熱烈幾分。
馮鎮姝今日來得極早,一身利落的勁裝将她飒爽展現得淋漓盡致。她連茶都沒顧上喝一口,開口問道:“管家那邊已經招了,你這邊整理出數據了嗎?”
林野坐在書案後,看着馮鎮姝這副火燒眉毛的模樣,心底忍不住泛起一陣暗爽。這劇情推進得簡直如絲順滑,毫無壓力可言。她從袖中抽出折子,遞了過去:“馮大小姐請看,都在這裏了。”
馮鎮姝接過折子,一目十行地掃過,她越往下看,眼底的光越亮,最後忍不住“哈”了一聲。她一巴掌拍在林野肩上,力道不小:“行啊林行首!這活兒乾得漂亮!”
林野被她拍得肩膀一歪,揉了揉肩頭,龇牙咧嘴地回了一句:“您這手勁能不能收着點兒?我這肩還要留着我家夫人靠呢。”
馮鎮姝挑了挑眉,嫌棄打量了林野一圈,開口道: “就你?別把你家夫人硌着了。你那肩膀也就配扛扛賬本,真要讓人靠,還得是我們軍營裏扛大旗的兄弟。你省省吧,別閃了腰。”
林野懶得跟她争辯,笑着把桌上的茶盞往前推了推,直接轉移話題:“行行行,我閃腰。大小姐要是覺得我這肩膀不夠結實,不如先喝口茶潤潤嗓子?賬目我都理好了,您趕緊拿着複命去吧。”
馮鎮姝冷哼一聲,端起茶盞一飲而盡,放在桌上,順手把蔡管家的口供推到林野面前:“你留着吧,後續對賬用得着。”
說完,她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轉身大步往外走,一路出了院門,很快被晨風卷散。
書房裏重新安靜下來,林野見礙事的人終于走了,立刻換了一副面孔。她快步走到沈舒晚身邊,從背後将她整個人抱住,然後可憐兮兮開始告狀:“晚兒,你看見沒?她剛才絕對是公報私仇!我這肩膀現在估計都青了,她下手也太狠了,一點都不知道憐香惜玉。”
沈舒晚轉過身,擡手撫上她被拍過的肩頭,隔着衣料替她揉了揉,溫聲細語地哄道:“是是是,她粗手粗腳的,回頭我替你記着這筆賬。疼不疼?”
林野仰起頭,壞笑地撒嬌道:“疼倒是不疼,你親親我就好了。”
沈舒晚看着她這副理直氣壯讨甜頭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她在林野唇上輕輕碰了一下就退開來,伸手捏住了她的耳朵,不輕不重地揉捏了一下:“你總把這點兒女情長挂在嘴邊,以為這是真性情。可在這波詭雲谲的朝堂上,你的每一分情緒,都可能成為別人攻擊你的利刃。我由着你鬧,是因為在家裏;可出了這扇門,你得是能扛事的林行首,別再讓我看到你把軟肋當成炫耀的資本了。”
林野眨了眨眼,抓住了沈舒晚捏着自己耳朵的那只手,低頭在手背上親了一口,笑道:“你這一捏,直接把我的膽子捏回去了。你放心,以後我在衙門裏絕對板着臉做人,誰要是敢拿我的情緒做文章,我就用算盤砸他的頭。不過現在……你能不能先揉揉耳朵,算作是給我這個林行首的工傷補償?”
“算盤砸人?虧你想得出來。”沈舒晚手指在林野的耳垂上揉按了兩下,算是給了補償,“不過林行首,你要是再拖下去,衙門裏的同僚怕是要以為你重傷曠工了,快些去吧。”
林野撇了撇嘴,滿臉的不情願,但到底沒敢違逆。她磨磨叽叽地站起身,那模樣活脫脫像是被趕出家門的怨種,惹得沈舒晚在身後忍不住彎了唇角。
衙門後院賬房裏,只有林野一個人。她坐在案後正逐頁逐筆地抄錄。低着頭神情專注,方才在家裏的那點黏糊勁兒早已收得乾淨,眉眼間只剩下沉靜與利落。
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着是兩聲克制的叩門聲。
“姑爺,屬下阿猛,有事回禀。”
聽到裏面傳來一聲“進”,阿猛這才推門進來。他手裏捏着幾張薄薄的紙,神色間透着古怪,似乎對紙上的內容有些拿不準。
“姑爺,剛在街上截獲的一份邸報,您瞧瞧。”阿猛走到案前,将手裏的紙放下,壓低了聲音說道。
林野停下筆,随手拿起那幾張紙。紙頁邊緣還帶着幾分油墨的粗糙感,她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視線卻在觸及內容的瞬間凝住了。
邸報上詳盡記錄的,正是昨日的典妻案。字裏行間透着近乎殘忍的冷靜,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剖開了底層婦人被物化的悲劇與官場的黑暗。除了這篇,其餘關于吏治、商賈的短訊也篇篇言之有物,針砭時弊,絕非尋常小報博人眼球的煽情之作。
最讓她側目的,是邸報卷首那首力透紙背的詩:“吾輩愛自由,勉勵自由一杯酒。男女平權天賦就,豈甘居牛後?願奮然自拔,一洗從前羞恥垢。願安作同俦,恢複江山勞素手。”
“這邸報,是從哪裏來的?”林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着一股威壓。
阿猛顯然早有準備,立刻答道:“回姑爺,這是城南開的一家書鋪,名叫競雄書鋪。聽說老板是位女子,叫秋瑾。”
“秋瑾……”林野無聲地咀嚼着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興味,但更多的卻是凝重。
“一個女子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辦報議政,無異于在刀尖上跳舞。這位秋瑾膽識可敬,但将自己置于衆矢之的,處境實在太危險了。”
林野将邸報整齊地疊好放在案頭,語氣平靜地吩咐道:“你派人去盯一下這家書鋪。”
“是,姑爺。”阿猛躬身應道。
“不必靠得太近,免得打草驚蛇。”林野的目光重新落回賬本上,聲音恢複淡然,“只看看每日進出的人,記下那些形跡可疑的。這家書鋪,恐怕不只是賣書那麽簡單,早晚要惹上麻煩。我們提前摸清底細,關鍵時刻,或許還能幫上一把。”
“屬下明白。”阿猛領了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阿猛退下後,書房裏恢複了安靜。
林野重新握緊毛筆,目光落回舊賬上。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但凡發現不對暗賬,她便在另一本折子上工整地記錄下來。
這一寫,便是整整半日,她終于放下毛筆,将折子收入袖中。剛站起身,外面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鐵甲碰撞聲。
她快步走到窗前推開,只見衙門隔壁的長街上,一隊隊身披重甲的士兵正手持長戟,殺氣騰騰地朝着楊府的方向開拔。為首的高頭大馬上,端坐着的正是披挂着銀白明光铠的馮鎮姝。
林野望着那浩浩蕩蕩的隊伍,難怪早上馮鎮姝那麽火急火燎。這披堅執銳的模樣看着确實威風,若是自己也能這樣提刀上陣,倒也不失為一件快事。
半個時辰後。
院外陡然響起整齊的鐵甲踏步聲,重甲兵士迅速以楊府府邸為圓心,四面合圍封鎖所有院門、側門與後巷通路,長矛林立,午後刺目的陽光将高牆照得亮如白晝。
領頭親兵立于正門之下,揚聲高聲宣谕,聲浪穿透朱漆大門:
“奉長公主禦前密谕,查辦罪臣楊榮貪腐大案!阖府人丁即刻開門束手待查,各司原處不得走動藏匿財物,若閉門拒檢、負隅頑抗,一律按逆黨同罪處置!”
院內一片慌亂嘈雜,遲遲無人敢開門應答。
“撞門!”馮鎮姝冷聲下令。
攻城木槌緩緩上前,重重撞在大門門板之上,“轟隆”一聲巨響,厚重朱門應聲崩裂,木屑四散紛飛。
馮鎮姝翻身下馬,腰間長刀出鞘,寒芒映着日光。府內想要逃竄的家丁仆役一見刀兵威勢,盡數僵在原地。兩名親兵快步上前,将衣衫散亂、倉皇失措的楊榮按壓在正堂太師椅旁。馮鎮姝從懷中取出林野整理好的全套貪腐賬冊,擡手将卷宗重重拍落在桌案之上。
“楊榮,拆分鹽引走私、賄賂官吏、經手典妻人口買賣的全部憑據盡在此處,你還有何話可辯?”
楊榮目光觸及那本熟悉的賬冊,渾身氣血瞬間抽乾,雙腿一軟直直癱倒在地,再也沒有半分狡辯的力氣。
馮鎮姝擡手沉聲吩咐:“分出三班吏員,即刻入府勘點。”
“第一隊看管所有府內男丁女眷,集中安置于中庭院落,禁止私自交談走動;
“第二隊重點搜查後院地窖、牆體夾層、密室庫房,所有銀票、金銀、田契、往來賬本逐一清點登記造冊;”
“第三隊守住所有出入口,嚴查夾帶私逃財物,敢有兵卒私取府中一物,軍法處置!”
“是!”親兵齊聲領命,分工明确散開行動,規整的推進查抄。
馮鎮姝立在庭院中央,長刀指向前方長街,高聲傳令:“主犯楊榮羁押看牢!其餘人馬依照事前拟定的抓捕名冊分頭出動!所有依附楊榮洗錢牟利的鹽商、錢莊主事、行賄官員,今日全部緝拿到案,不得走脫一人!”
“謹遵将令!”
數十支小隊從楊府大門四散而出,朝着京城各處街巷疾馳而去。
林野靜站在窗前,眼神平靜而深邃,這場風暴快結束了。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兩聲克制的叩門聲。
“姑爺,屬下阿猛。”
“進。”林野轉過身。
阿猛推門而入,低聲彙報道:“城南的競雄書鋪被人砸了,順天府的何文昭帶人把秋瑾抓走了。”
林野神色微微一滞,很快平複心神坐回案後,對他吩咐道:“暗中收好書籍刻板、被砸器物物證,查清官府定的罪名,妥善安置書鋪夥計,全程隐匿行蹤,不要輕舉妄動。”
待阿猛領命退下,她望着邸報上的詩句,靜靜思索着解圍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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