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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刃前仇,血破塵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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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刃前仇,血破塵規

次日清晨,林野剛在書房處理完幾份加急的公文,門外便傳來了大文沉穩的通報聲。

“大人,慧靜師太在府門外求見。”

林野放下手中的筆,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師太不是說要回庵裏清修嗎?

“快請進來。”

不過片刻,林野迎到前廳,擡眼間腳步微頓。慧靜還是那身素淨的缁衣,可人完全不一樣了。以前那種冷冰冰的禪意全沒了,現在眉眼低垂,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媚态?!

慧靜再擡眼看過來時,林野心頭一跳,後背竄上一股涼意。這眼神……怎麽莫名有些熟悉?

“師太不是說要回廣嗣庵?”林野試探着開口,語氣裏帶着防備。

慧靜擡眼看她,神色溫和,輕聲開口:“貧尼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話音剛落,她從袖袋裏摸出一把匕首和一個碗,擱在了桌上。

林野往後彈了一大步,後背抵住了書案,下意識地把兩只手腕藏到身後,聲音都劈了叉:“你你你……乾什麽?!又要割我的血?我好好待着,你別又把我整走!我老婆孩子在這兒呢,我可不會走!”

她一邊嚷嚷,一邊在心裏直咬牙:好家夥,這套路,不愧是姐妹倆,連拿人當血牛的做派都一模一樣!

慧靜看着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她将匕首和瓷碗往前遞了遞,溫聲安撫道:“林指揮使莫怕,貧尼怎會傷你。只是取一些血,用來研究你以後的氣運順不順,好對症下藥。”

“出家人不打诳語。”她雙手合十,眼神真誠,生怕林野不信。

林野心裏直犯嘀咕:信你才怪!

她嘴上還得硬撐着讨價還價:“你可別坑我啊!”

說完,她伸出左手,接過匕首在左手劃了一刀,殷紅的血珠順着刀口滾落,滴進瓷碗裏。

林野剛松了一口氣,以為這事兒就算完了,慧靜卻蹙眉,輕聲道:“不夠,引個小半碗吧。”

她眨了眨眼,忍着疼問道:“因為你是姐姐,所以要比妹妹多一點?”

慧靜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林野忍不住嘟囔:“慧寧也向我要過血,她可沒你要得多。”

就在林野以為師太會解釋時,誰知慧靜只是雙手合十,淡淡吐出幾個字:“天機不可洩露。”

說罷,她收好瓷碗,道了聲謝,便轉身走了。

看着慧靜飄然離去的背影,林野簡單處理了一下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公文是徹底看不下去了,她轉身就往後院跑。一進屋,便一頭紮進沈舒晚懷裏。

她把臉埋在她頸窩使勁蹭了蹭,委屈地告個小狀:“晚兒,慧靜師太剛才過來,割了我的血……”

嘴上雖然告着狀,手卻借着撒嬌的由頭,得寸進尺地環住了沈舒晚的腰肢,變成了一場明目張膽的吃豆腐。

沈舒晚眯起眼,掐着林野的臉頰:“怎麽回事?慧靜師太不是要回庵裏,怎的又來找你?”

林野察覺到危險氣息,撇了撇嘴,手也老實了些,答道:“誰知道呢,她說拿去研究我以後的氣運順不順。”

沈舒晚卸了力道,重新捏了捏她的臉,開口說道:“師太做事向來有分寸,既說了是研究氣運,便不會害你。你呀,不要事事都先往壞處想。”

“我這不是怕嘛……”林野嘟囔着,還是乖乖靠回她懷裏。

她目光落在案上的圖樣上,是她前幾日畫的新型月事帶樣式,沈舒晚正細細整理,預備着推出去售賣。

看着那些圖樣,林野的神色漸漸認真起來。她覆上沈舒晚的手背,輕聲開口:“這東西做出來,得讓大夥兒都明白,這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髒東西,就是女子每個月該用的物件。”

沈舒晚擡眼看她,眼底滿是贊同的柔光。

林野語氣沉了下來,直截了當地說:“我去一趟長公主府,請朝廷出面。減稅、設官坊這些事,靠我一個人做不成,得上面點頭。既然要做,咱們就從根子上,給天下女子兜個底。”

林野剛轉身準備出門,奶娘就領着兩個小團子進來了。

“爹爹!娘親!”兩個小家夥邁着小短腿撲過來,奶聲奶氣地喊。

林野心都要化了,一把将跑在前面的沈沐言抱進懷裏,重重親了一口。

這下沈沐辰不乾了,小嘴一癟,氣鼓鼓地站在原地。

沈舒晚趕緊上前,把小沐辰抱起來親了一口:“娘親抱辰兒!”

誰知被抱在懷裏的沈沐言又不樂意了,委屈巴巴地看着沈舒晚:“娘親偏心,沒抱言言……”

林野和沈舒晚看着這兩個小杠精,頓時哭笑不得。

為了徹底端平水,林野笑着把手裏的沈沐言放下,将氣鼓鼓的沈沐辰抱進懷裏,沈舒晚也順勢把沈沐言接了過去。

這下倆娃都開心了,可還沒等她們高興太久,林野剛把沈沐辰放下,準備往外走,兩個小家夥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爹爹不要走!”

沈沐言和沈沐辰一左一右,抱住林野的大腿,仰着小臉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眼淚吧嗒吧嗒直掉。

林野這下徹底走不動了,蹲下身手忙腳亂地給她們擦眼淚,心疼得不行:“爹爹不走,爹爹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陪你們好不好?”

沈舒晚在一旁看着這熟悉的場面,心裏頓時明鏡似的。她無奈地輕笑一聲,暗想:這兩個鬼精鬼精的,果然随了林野。

她走到書案前拉開抽屜,拿出了兩根冰糖葫蘆。

“誰要吃糖葫蘆呀?”沈舒晚晃了晃手裏的糖串,慢悠悠地開口。

話音剛落,地上那倆還在乾嚎的小人兒瞬間止住了眼淚。兩人眼睛亮得像小燈泡,立刻松開抱着林野大腿的手,邁着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回沈舒晚身邊,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臉甜甜地讨好:“娘親最好啦!”

林野蹲在原地,看着這無縫銜接的變臉絕技,直呼新腦子反應就是快。

沈舒晚把糖葫蘆塞進她們手裏,笑着朝林野揚了揚下巴。

林野這才站起身,沖着兩個正埋頭啃糖葫蘆的小沒良心的揮了揮手。她一步三回頭地磨蹭到門口,直到被沈舒晚笑着瞪了一眼,才出門往長公主府走去。

長公主端坐在紫檀案後,手裏正翻着折子。林野走上前,臉上擠出一抹難以啓齒的尴尬神色,拱手道:“殿下……臣今日來,是想替內子讨個恩典。”

長公主擡眼,見她面色微紅、眼神閃躲,不由得挑了挑眉:“哦?沈夫人怎麽了?”

林野乾咳了一聲,窘迫道:“殿下有所不知,內子近日……癸水至,身子虛乏,夜裏也睡不安穩。臣看她換洗那些舊布條,受罪不說,還總覺得羞于見人,連門都不願出。”

長公主聞言,神色漸漸斂去,帶着幾分深思:“沈夫人倒是受了委屈。本宮庫房裏還有幾株百年老參,待會兒讓你帶回去給她補補身子。”

林野趕緊擺手,将備好的折子雙手呈上,語氣變得肅然:“臣以為,這絕非什麽見不得人的污穢,而是女子承天之象。鬥膽請殿下推行官制月事帶體系,正一正世間風氣。”

長公主接過折子翻開,裏面條分縷析,寫得極細:

請朝廷在尚服局下設“月事坊”。制月事帶的棉花、桑皮紙、細麻布等物,全免過路關稅,商稅減半。另招有能力的女子入官坊,統一縫制可換芯的官帶,按戶籍平價售賣,貧寒人家可免費領取。

次則,當納入女科則例。女官、宮女及官坊女工,每月經期給假一至二日,不扣俸祿,事由直書“癸水至”。另設浣洗司,官方統一蒸煮消毒月事帶,免得女子私自在河邊浣洗遭人恥笑。

再者,需破世間羞恥之見。女學課本首章即繪女身脈絡,講明“精血互生,非穢乃養”;宮廷當帶頭廢除“月信忌入宗廟”的舊規,皇後妃嫔經期按需領取官帶,大大方方登記造冊。

長公主一頁頁看完,指節在“天癸娘娘”四個字上敲了敲。她擡眼看向林野,神色依舊嚴肅,但眼底卻掠過些許興味。

她淡淡開口:“此事關乎禮法風俗,牽扯戶部、女學諸多衙門。容本宮再想想,也得與朝臣們商議。”

林野見她沒一口回絕,心裏便有了數,恭敬行禮:“臣明白,殿下聖明。”

林野退下後,長公主獨自坐在書房裏,摩挲着折子邊緣,她正愁找什麽借口把慧靜叫來,沒成想林野倒先一步把理由送上了門,真是個體貼的好孩子。

林野辭了長公主府,沿着街道往衙門走。街上人流往來,車馬穿行,她心裏還轉着折子裏的條目,冷不防撞見一道落寞的身影。

是趙子軒,同僚家中的嫡子,往日裏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此刻他垂着雙肩,神色恹恹的,雙目通紅,整個人失魂落魄,低着頭漫無目的地往前走,險些撞到路邊的石柱。聽見腳步聲,他勉強擡眼,見是林野,扯了扯嘴角,聲音暗啞:“林指揮。”

打過一聲招呼,他又垂下目光,繼續恍恍惚惚地往前挪,像是什麽都不在意了。

林野心中一緊,瞧他這狀态,怕是要出事。快步上前拉住他胳膊:“子軒,你這是怎麽了?在街上亂走,磕着碰着怎麽辦。”

趙子軒被她拽住,嘴唇翕動着,反反複複只低聲念:“沒了……都沒了。”

“什麽沒了?”林野見他不肯當衆細說,乾脆半扶半拽,把人帶到街邊一間茶館,包了間僻靜雅間。

茶博士送上茶水便退了出去,屋裏只剩他們二人。

趙子軒坐在凳上,雙手死死攥着茶杯,指節都泛了白。憋了許久,才啞着嗓子開口,帶着壓抑的哽咽:“是我的未婚妻,狄泠。昨天夜裏,她投缳自盡了。我們婚期都定了,再過月餘便成親……我實在想不通,好好的人,怎麽就走了絕路。”

林野心頭一沉,靜靜聽他往下說。

“前陣子,我把她告到官府了。”趙子軒喉結滾了滾,語氣裏又愧疚又茫然,“當初她答應嫁給我,唯一的條件,就是要我日後務必去官府狀告她。那時候她神色冷得很,我只當是女孩子賭氣,沒往心裏去。”

“之前她向我借了五百兩銀子,盤了間鋪面做生意,還拉了她親戚入股。開店之後,她又以鋪面周轉的名義,另外向我借了不少銀兩,所有借據都清清楚楚寫給了我。鋪子一直虧損,我本就無所謂這些債,可她反倒時常旁敲側擊提醒我,讓我拿着借據去衙門遞狀。我拗不過她的堅持,終究還是照做了。昨天衙門判我勝訴,責令她連本帶利歸還所有欠款。”

他說起狄泠的身世,聲音壓得更低:“狄泠十四歲那年,生父亡故,母親帶着她改嫁。沒兩年,繼父和母親也先後意外離世,世上就剩她一個人,只得投靠繼父那三個兄弟,入股的就是他們。”

林野靜靜聽着,漸漸品出了其中的蹊跷。

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寄身于三個毫無血緣的叔父家中,旁人都道是叔父心善收留了她,可尋常人家自顧尚且不暇,怎會平白供養一個外人。她一介柔弱孤女,無銀無勢,能換來這寄人籬下的一席容身之地,其中隐忍的屈辱與不堪,早已在日複一日的磋磨裏,啃噬盡了她所有的光亮。借錢開店,主動拉三人入股,所有債務憑證都落在趙子軒手裏,這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謀生經商。

她是布了一個死局,故意讓鋪子持續虧空,先用入股的牽絆綁定叔父,再借着趙子軒這場官司,把所有債務一并引爆。鋪子資不抵債,股東本就要承擔經營虧空,加上白紙黑字的借據鐵證,官府斷案毫無回轉餘地,足以讓那三人賠得傾家蕩産。當初特意囑咐趙子軒告她,根本就是複仇計劃裏最關鍵的一步棋。

大仇得報,心願了結。可這些年心理生理雙重的折磨早已将她徹底耗空,世間再無半分留戀,自盡,便是她給自己選的最終結局。

想通這一層,林野壓下翻湧的情緒,看着眼前茫然又悲痛的少年:“子軒,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的官司輸贏。她開這家店,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過日子,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報仇。讓你告她,也是她早就算好的一步棋。”

她慢慢地把自己的推測講給趙子軒聽。

趙子軒怔怔坐在原地,往日相處的片段湧上來,狄泠總是很冷酷,眼底總像結着層冰。此刻他才後知後覺,那性子清冷,是藏了滔天的恨意。

真相像塊重石狠狠砸下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猛地俯身捂住胸口劇烈乾嘔,吐完之後,他肩膀劇烈起伏,憋了許久的哭聲終于沖破桎梏,淚水混着狼狽滾落。少年心中的愛戀、愧疚、震驚攪在一起,碎得徹徹底底。

哭了好半天,情緒才稍稍宣洩。他擡手抹掉臉上的淚痕,擡眼看向林野,眼底湧現出恨意與決絕。

“多謝林大人今日點醒我,我先前蒙在鼓裏,還險些怨了她。”趙子軒聲音啞得厲害,字字沉重,“我這就回府,去找狄泠這些年受欺辱的證據,立刻去官府,告那三個禽獸不如的東西。我定要将他們繩之以法,從嚴查辦,給狄泠一個交代。”

林野看着他眼底的怒意,沉默片刻,輕輕點頭:“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切記行事穩妥,不可沖動。證據确鑿了,才能讓惡人無處遁形。”

離開茶館回到官署時,林野坐在案前,心緒久久平不下來。她意識到女子要想在這世間真正立住腳,得從戶籍、田産、繼承、宗族禮法這些根上,撕開一道口子。

她當即提筆寫折子,預備明日再遞去長公主府。

讓女人自己立戶,成年未婚、喪夫、招贅的,都能單獨立戶。頭三年少交點稅,看似朝廷吃虧,但能把宗族藏起來的黑戶全挖出來,長遠看國庫更賺。

讓女人拿自己的地換錢,女人名下的田産,自己說了算,能抵押換錢。窮苦婦人有了本錢能翻身,大戶寡婦能保嫁妝,她們肯定拼命支持新政。

斷了宗族“吃絕戶”的念頭。以前沒兒子,親戚就能來搶家産。以後改了:女兒就是第一繼承人,全權接手家業。誰敢借着過繼的名義搶錢,嚴懲不貸。

給女兒留條活路,家裏兒女雙全的,拿三成田産給女兒當“女嗣田”。先拿三成,過個三代,男女平分就是常态。另外,允許女人立祠堂,只要給親娘養老送終,死後就能進祠堂。

誰拿家産,誰負責上墳。只要女兒能養長輩、給祖宗上墳,就不算斷了香火。有了女祠,也能多護着點像狄泠那樣沒爹沒娘、被欺負的女子。

最後,給未成年孤女留條活路。各州縣設官辦慈幼局,專收無依無靠的孤女。官府養着,教手藝,十八歲成年直接造冊立戶,發安家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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