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盛夏的白晝總是漫長，天光澄澈透亮，萬裏晴空洗得乾淨，沒有一絲流雲。熾白的日光鋪滿整座體校訓練場，落在塑膠跑道上，蒸騰起淡淡的熱浪，也落在少年們汗濕的脊背，晃得人眼底微微發暖。

一日的訓練臨近尾聲，喧鬧的訓練場漸漸褪去浮躁，陸續有學生收拾器材、背起行囊，三三兩兩結伴離場，笑語聲散落在校園的風裏。

王卿君擡手用小臂擦去額角的汗水，指尖蹭過溫熱的肌膚，帶下一捧細碎汗珠。眼底還殘留着烈日的白光，耳膜裏卻已經安靜下來，連日複一日的機械訓練裏抽離心神，他的心思早已飄出了校門，飄向那條熟悉的街道，那間盛滿溫柔光影的玻璃花房。

“君仔，停了。”于教練緩步走到他身側，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穩溫和，“今天訓練量夠了，收工回去休息。”

王卿君收回游離的思緒，擡眼應聲，眉眼帶着訓練後的薄倦：“好，教練。”

他今天練得不算極致，心神始終飄忽不定。心底藏着一份隐秘的期待，盼着早點結束訓練，早點路過繁花閣，盼着能再看一眼那個溫潤挺拔的身影。哪怕只是遠遠一瞥，無聲相望，也足以熨平他整日訓練的枯燥與疲憊。

一念及此，少年眼底悄然漾開淺淺的笑意，渾身的倦怠都消散大半。他手腳麻利地收攏好訓練器材，動作乾脆利落，背上斜挎包，腳步輕快地轉身離開訓練場。陽光落在他挺拔的側影上，勾勒出利落的少年輪廓，鮮活又澄澈。

校道的梧桐枝葉繁茂，層層疊疊的綠葉遮擋住熾烈的日光，路面落下斑駁錯落的光影，風一吹，光斑便在地面輕輕晃動，溫柔又治愈。王卿君推着單車緩步前行，正要走出校門，一道清亮的呼喊聲從身後傳來。

“卿君！等等我！”

王卿君腳步一頓，穩穩停住單車，回頭望去。

班長葉風生迎着漫天日光快步跑來，眉眼明亮，笑容熱烈，渾身都是少年鮮活的朝氣。他快步走到王卿君身側，擡手熟稔地搭在他的肩頭，語氣帶着滿滿的期待：

“卿君，咱們班裏組了聯誼，約了隔壁學校的女生，一起放松放松，你來不來？”

午後的陽光落在葉風生的眉眼間，暖意融融，誠意十足。

王卿君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緊握車把的手背上，指尖微微收緊，沉默片刻，輕輕搖了搖頭。他素來性子內斂安靜，習慣了訓練場的獨處、日複一日的自律生活，向來不擅長熱鬧的社交場合。

葉風生見他沉默不語，只當他是有所顧慮，笑着寬慰：“就當放松一下，你天天泡在訓練場，也該歇歇了。要是擔心花銷，我請你，不用你花錢。”

王卿君這才擡眼，眼底帶着幾分真誠的為難，語氣輕柔堅定：“不是錢的問題，班長。我不太擅長這種熱鬧場合，去了怕是掃了大家的興，就不去了。”

他的世界簡單純粹，只剩訓練、課業，以及心底那一點隐秘的、關于繁花閣的念想。多餘的熱鬧，于他而言皆是打擾。

“真不去啊？”葉風生挑眉，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笑着打趣，“你可不知道，你這張臉在隔壁學校女生那裏可吃香了，不去真虧了。”

王卿君聞言，只是淺淺扯了扯唇角，沒有多言，輕輕擡手示意道別。

遠處校門口傳來同學的催促聲：“班長！車到了，快過來！”

“來了！”葉風生回頭應了一聲，再次拍了拍王卿君的肩膀，笑着道別，“那我先走了，回見！”

話音落下，他轉身朝着校門口快步跑去，身影融入明媚的日光裏。

喧鬧漸漸遠去，校道重歸安靜。

王卿君重新握住車把，推着單車走出校門。夏日午後的風溫熱輕柔，掠過耳畔，吹散了周遭的人聲，也吹得他心底的念想愈發清晰。他沒有絲毫遺憾，滿心都是奔赴下一場偶遇的期待。

單車駛出街巷，熟悉的繁花閣很快映入眼簾。午後的陽光斜斜鋪滿整間玻璃花房，通透的玻璃折射出細碎的亮光，滿室繁花在日光裏靜靜盛放，溫柔得不像話。

王卿君下意識放慢車速，目光穿過澄澈的玻璃，落在店內那個熟悉的身影上，目光溫柔又執拗。

只是今日的繁花閣，少了往日的閑适安然。店門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輛黑色轎車，車身在日光下泛着冷亮的光澤，與花店溫柔的氛圍格格不入，透着一絲突兀的壓抑。

王卿君心頭微頓，下意識停下車，單腳撐地，靜靜望向店內。

下一秒，一道身影從店內快步走出，停在轎車旁，是張卉凡。

午後強光落在張卉凡身上，他周身的溫柔氣場被悄然沖淡，眉眼間染上幾分從未有過的緊繃與疏離。未等他邁步，車內忽然走下一名身着正裝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氣場強勢，徑直上前，一把将張卉凡抵在了車身與車門的夾縫裏。

距離極近，避無可避。

日光刺眼，将兩人的身影切割得明暗分明。男人擡手扣住張卉凡的後頸，俯身壓下，動作強勢又霸道，帶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低頭吻了上去。

那不是溫柔的觸碰，是帶着占有欲的禁锢與糾纏。

王卿君的呼吸驟然一滞，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他隔着一條馬路，遠遠望着那一幕，眼底的溫柔期許瞬間碎裂，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錯愕與慌亂。日光明明溫熱滾燙，他卻莫名覺得渾身發冷，指尖微微發僵，連呼吸都變得滞澀。

他清晰看見，起初張卉凡還在擡手掙紮，肩頭緊繃，脊背僵硬，透着明顯的抗拒。可短短數秒後，他緊繃的身體驟然松弛，垂落雙手，不再掙紮，任由對方禁锢着自己，安靜得沉默順從。

午後的風輕輕吹過，卷起路邊的落葉，無聲落地。

王卿君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緊，心底翻湧着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慌亂。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張卉凡，褪去了溫柔從容，帶着一絲隐忍的落寞與妥協，脆弱得讓人心疼。

心神大亂間，他手下失控，單車把手微微晃動，車鏈與車架摩擦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聲響細碎，卻足夠劃破當下凝滞的氣氛。

車身夾縫中的張卉凡動作驟然一頓，微微偏頭，視線穿過馬路，精準落在僵在路邊的少年身上。

四目隔空相對。

日光灼灼，隔着車流與人行，隔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隔着兩人未曾說破的心事與隐秘的秘密。

王卿君心頭一緊，像被人撞破了隐秘的窺探，又像撞見了不該看見的真相，慌亂瞬間席卷全身。他不敢再多停留、再多對視，幾乎是本能地握緊車把，調轉車頭，用力踩下腳踏。

單車飛速駛離，風聲呼嘯掠過耳畔，将身後的一切景象、畫面、心緒盡數抛在身後。

他一路疾馳，不敢回頭，眼底卻反複回放着方才那刺眼的一幕。

原來那般溫柔從容、乾淨通透的人，也有不為人知的桎梏與無奈。原來他眼底的溫柔之下，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隐忍與糾葛。

落日遲遲，晚風漸涼。少年一路飛馳，心底紛亂翻湧，整夜輾轉難眠。那個藏在街角的秘密，像一道細碎的光影，落在他心底，從此生根，揮之不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