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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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王卿君的生活像被重新排過一遍序。
早上五點半起床、訓練、上課、下午繼續訓練——這些是舊的。新的那部分是:每天傍晚六點,他準時出現在繁花閣門口,系上圍裙,開始兼職的工作。搬花材、整理貨架、給花瓶換水、幫客人包花、偶爾跟着凡去酒店或婚禮現場布置花藝裝置。
他越來越熟悉這個店了。熟悉到閉着眼都能找到每一種工具的位置;熟悉到知道哪個時段客人最少,哪個時段最忙;熟悉到汪菁菁開始叫他"小王"而不是"那個體校生",鄧思斯會在忙不過來的時候直接把花材遞給他而不需要多解釋一句。
但他最期待的,永遠是晚班結束後的那段時間。
那時候店裏的人已經走了,燈關了大半,只留了吧臺上面那盞暖黃色的射燈。張卉凡有時候會在吧臺後面算賬,有時候會在工作臺上整理第二天要用的花材。王卿君就在旁邊收尾——把剪刀擦乾淨放回抽屜,把地板上的殘枝掃掉,把冷庫的門檢查一遍關好。
兩個人不說話也行。各乾各的,偶爾擡頭對視一眼,笑一下,又低頭繼續。那種安靜裏有一種奇怪的安心感,像是兩個人已經在一起做過很多次這件事了。
這種安心感讓王卿君在回到出租屋之後變得格外精神。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機,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微信,點進張卉凡的朋友圈。
張卉凡發朋友圈的頻率不高,三五天一條,但每一條都好看。有時候是一張插花臺面的俯拍,剪刀和花帶和散落的葉片構成一種不經意的構圖;有時候是一張傍晚窗外的天際線,灰紫色和橘紅色交界的地方有一線很細的金邊;有時候是撲撲的睡姿照,黑白毛團蜷縮成一團,露出粉色的鼻尖和小爪墊;有時候只是一杯咖啡、一本書、一段很短的話,像日記裏随手記下的那一行,不刻意,卻讓人想多看幾眼。
王卿君每條都看,看得很慢,有時候會放大圖片,看看背景裏有沒有更多的細節——書架上的書名、窗臺上的小花瓶、咖啡杯的品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看這麽仔細,但就是忍不住。那些圖片像一扇扇小窗戶,透過它們,他能看到一個更完整的凡。
但他從不在下面點贊。
有一次他手指都懸在屏幕上空了,那顆紅心的輪廓就在拇指正下方,只要輕輕一點,他的名字就會出現在那條動态底下,告訴所有人——也告訴凡——他看到了,他在這裏。但他點了左上角的返回,把手機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
點贊太明顯了。點了,就等于承認他時刻在關注凡的動态。他不确定自己準備好讓凡知道這件事。
而張卉凡也沒有給他的朋友圈點過贊。
王卿君發朋友圈的頻率比凡高一些,大多是訓練日常——操場上的夕陽、跑完十公裏之後濕透的背心、食堂裏一盤賣相一般的飯、大鵬在宿舍裏搞怪的抓拍。內容簡單,配文也簡單,大多是"今日訓練量完成"或者"累"之類的話。
他發完之後偶爾會重新打開那條動态,看看有沒有新的紅點。他承認自己在等凡的那個紅心。但那個紅心始終沒亮過。
一開始他有點失落。但後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發完朋友圈之後大概半小時,張卉凡的朋友圈裏就會出現一條新動态。有時候是一條轉發的花藝知識,有時候是一張随手拍的街景。像是在說:我看到了,但我也不給你點贊。
他們倆就這樣默契地互相"監視"着。你知道我在看,我知道你在看,但誰都不承認。像兩個人在同一間屋子裏,隔着半開的門,各自假裝沒注意到對方的存在。
那天下午,王卿君剛上完一堂專業課,百無聊賴地滑着手機。訓練場外的梧桐葉子已經有些泛黃了,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他靠坐在窗臺上,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把他面前的手機屏幕映得有點反光。
他用手掌擋了一下光,刷新了朋友圈。張卉凡在十分鐘前發了一條新動态。
一張圖。繁花閣門口的視角,落日正從街道的盡頭沉下去,整條街被染成溫暖而濃厚的橘金色。玻璃花房的落地窗像一面鏡子,把天空的顏色和雲層的光都吞了進去,又折射出滿店的花影。門口臺階上落了幾片梧桐葉,像是被風吹到那裏就停住了一樣。
配文很簡單,七個字——
"最近店裏來了個勤快的小孩。"
王卿君盯着那七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從照在他手背上移到照在他手腕上,久到旁邊有同學路過問了他一句"你乾嘛呢",他都沒有聽見。他的目光落在"小孩"那兩個字上,落在這個詞和凡平時叫他的方式之間的反差上——凡在店裏叫他"卿君"或者"小王",從來沒有當着別人的面叫過"小孩"。
但他在朋友圈裏說了。
一百多個好友都能看到。汪菁菁能看到,鄧思斯能看到,那些常來買花的客人能看到,張卉凡那些他不認識的朋友也能看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繁花閣的店主說"店裏來了個勤快的小孩"。
王卿君的耳朵開始發熱。他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放在膝蓋上,然後又亮起來,又看了一遍那條動态。那幾個字像長了小翅膀的種子,落在他心裏就紮了根。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又一口氣,心跳還是快的。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點贊。點了,就是一種回應,等于承認那個"小孩"是他自己;不點,又像是在逃避什麽,像是他不知道該怎麽接住凡扔過來的那顆糖。
猶豫了很久,他最終還是沒有點。他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走出教學樓。外面的風涼涼的,吹在他發燙的臉頰上,把他臉上的熱度降下去一點點。他低着頭往訓練場走,走了一段路之後又停下來,重新拿出手機,又點開凡那條朋友圈。
圖片下面已經多了兩條評論。汪菁菁留了一句:"店長說的是小王吧?"還加了一個壞笑的表情。凡沒有回複她,但那條評論就挂在下面,像是在替王卿君确認那個"小孩"的身份。
王卿君盯着那條評論看了幾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口袋裏。
那天傍晚他去繁花閣的時候,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等下見到凡,該說什麽?要不要提那條朋友圈?還是裝作沒看到?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風鈴在頭頂響了一聲。張卉凡正背對着門口在工作臺上整理花材,聽到風鈴的聲音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來了?今天來得早。"
"嗯,下午課少。"王卿君把背包放好,系上圍裙,走到吧臺旁邊準備開始乾活。
張卉凡沒有回頭,但過了一會兒,他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轉過身,看了王卿君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一道例行檢查,确認他今天狀态還行。然後凡的目光落在了吧臺角落,那杯剛泡好的茶上——菊花枸杞,玻璃杯,熱氣還在細細地往上冒。
張卉凡走過去,把那杯茶端起來,放到王卿君面前的工作臺邊緣,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放好了就走了。
王卿君低頭看着那杯茶。茶湯是淡黃色的,幾朵菊花在熱水的浸泡下慢慢地舒展開花瓣,浮浮沉沉的。杯壁是熱的,溫溫的觸感從靠近他手肘的地方傳上來。
他沒有立刻喝。他站在那裏,握着剪刀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那杯茶上。他知道這杯茶是凡在他來之前就泡好的。等他來,然後放過去,像以前一樣。
但他今天再看這杯茶的時候,心裏湧起一股和以前不太一樣的感受——像是有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小的、悅耳的、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響聲。他擡頭看向張卉凡已經回到工作臺那邊繼續插花了,側臉安靜,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像是在專心做手裏的事,又像是在等他開口。
王卿君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清甜的菊香從舌尖滑到喉嚨裏,留下一層綿長的餘味。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張卉凡正好也整理完手中的那束花,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不長不短的一瞬,張卉凡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出來的弧度,是很輕很淺的一個、像湖面上微風經過時泛起的一圈漣漪那樣的弧度。而王卿君在那一刻也笑了。他的笑也沒有出聲,只是嘴角不自覺地提了起來,眼睛彎了一下。
兩個人隔着幾步遠的距離,在燈光和花香交錯的空間裏,安靜地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各自移開了目光。
汪菁菁剛好從倉庫裏抱着一箱花材出來,看到他們倆一個在工作臺前面紮花、一個在吧臺後面整理零錢,各忙各的,氣氛安靜而正常。她打量了兩秒,沒看出什麽異樣,只是随口說了一句:"店長,冷庫裏那批雛菊今天得換了。"
"知道了。"張卉凡應了一聲,聲音平穩。
汪菁菁抱着花材走了。吧臺後面,王卿君低頭假裝在數零錢,硬幣在指尖一枚一枚地滑過去,但其實他根本沒在看金額,他只是在平複嘴角那道怎麽都壓不下去的弧度。
而張卉凡在工作臺旁邊,背對着他,手裏的花剪"咔嚓"一聲剪斷了一截多餘的花枝。剪刀合攏的那一瞬間,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又繼續剪第二枝了。
下班的時候,王卿君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正想把圍裙挂回牆上,張卉凡從旁邊走過來,伸手接過他手裏的圍裙,随口問了一句:"你明天早上有課嗎?"
"有,但十點才上。"
"那你九點來一趟店裏,"張卉凡說,把圍裙挂好,"有個新到的大件花材,我一個人不太好搬。"
王卿君說:"好。"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凡的側臉。張卉凡正在彎腰整理下班前的最後一排花架,背脊弓起的弧度流暢而自然。
"店長,"王卿君說。
張卉凡直起身,側頭看他:"嗯?"
"茶很好喝。"王卿君說。
張卉凡安靜了兩秒。夜風從門口吹進來,吹動他額前碎落的發絲。他沒有回答,只是嘴唇彎了一彎,然後朝他點了點頭。
王卿君轉身走進了夜色裏。
他騎上自行車,夜風把路邊的樹葉吹得嘩嘩響。他一只手扶着車把,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腹觸到的時候,耳朵還是溫熱的。
他想起凡那條朋友圈。"勤快的小孩"——張卉凡當着所有人的面,把這個稱呼給了他。那個詞輕飄飄的,落在他心上卻有分量。
他掏出手機等紅燈的時候,又點開了那條動态。他的拇指再次懸在那顆紅心上,懸了幾秒鐘。這一次他沒有把屏幕按滅,而是輕輕地點了一下——紅心亮了。
然後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裏,用力蹬了兩下腳踏,讓自行車更快地穿過下一個路口。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路面的這一邊拖到那一邊,像一道正在追趕什麽的、充滿了少年氣的光。
而繁花閣的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地滅了。最後一盞是張卉凡按的。他站在門口,鎖好門,轉身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眼睛裏面,照出一個小小的、紅色的、多出來的數字。
他看了那個數字兩秒,然後彎了一下嘴角。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向停車場,步伐不緊不慢,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但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大橙破天荒地主動走過來蹭了一下他的褲腳。
張卉凡低頭看了大橙一眼,然後笑出了聲。
"你倒挺會挑時候。"
大橙甩了甩尾巴,頭也不回地走了。
窗外的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圓圓的一輪,白而亮,照着這個城市裏一扇扇亮着燈的窗戶。其中有兩扇窗戶的燈亮着,相隔幾條街,各自安靜而溫暖,像是兩個人在同一片夜空下,各自做着同一件事——
想着心裏的那一個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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