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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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那批婚禮花材整理完之後的第三天,王卿君的腿終于撐不住了。

其實前兩天就有征兆。訓練的時候起跳落地那一下,右膝外側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什麽東西在關節縫裏卡了一下。他壓了壓,繼續練,但當天的訓練量不減反增。于教練說下個月有個校際交流賽,讓他們加把勁。王卿君沒說疼,咬着牙把計劃內的組數全部跑完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右膝腫了一圈,褲子都繃得緊。他低頭看了看那個鼓起來的膝蓋,伸手按了按,疼得他嘶了一聲。

大鵬從床上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他的腿:"你膝蓋怎麽了?"

"沒事,有點酸。"

"酸?都腫成饅頭了還酸?"大鵬從床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膝蓋,"我靠,這麽燙!你昨天練什麽了?"

王卿君把大鵬的手撥開,彎腰去夠床邊的運動鞋。"就是練多了,歇一天就好了。"

大鵬看了看他的膝蓋,又看了看他的臉色,沒再說什麽,只是在他出門之前扔了一句:"你今天就別去訓練了,跟教練請個假。不然你這腿廢了別說我沒提醒你。"

王卿君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在去訓練場的路上轉了個彎,去了校醫務室。醫務室的老師看了他的膝蓋,按了按關節的幾個位置,問他疼不疼,他皺着眉點了點頭。老師讓他冰敷,又開了幾貼膏藥,說:"韌帶拉傷,不算嚴重,但你得休息,至少停訓三天。"

三天。王卿君心裏沉了一下。三天不練,校際交流賽之前的狀态肯定會掉下來。但他低頭看了看那條腫着的腿,知道硬撐也沒用,只好跟教練請了假。

教練看了看他的膝蓋,皺着眉說:"那你好好歇着,別亂動。好了再回來。"

王卿君拖着一條不太靈便的腿回了出租屋。他把冰袋敷在膝蓋上,靠在床頭,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張卉凡這會兒應該正在店裏忙。他沒有發消息說自己請假的事,怕張卉凡擔心。

但到了中午,張卉凡的消息先過來了。

"今天沒看到你來店裏?"

王卿君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句:"今天上午沒課,在宿舍休息。"

隔了不到半分鐘,張卉凡的回複就到了:"昨天訓練累了?"

王卿君猶豫了一下。他不喜歡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狀況,從小到大都是這樣——能扛就扛,扛不住也不說。但他想到張卉凡昨天給他紮白玫瑰時低垂的眉眼,想到停車場裏他擋在張卉凡身前之後張卉凡看他的眼神,猶豫的那根線松了一下。

"膝蓋有點拉傷,請了兩天假。"他打完了這幾個字,發送,然後盯着屏幕等。

張卉凡沒有回文字。過了大概十秒鐘,他打了一個語音電話過來。

王卿君愣了一下才接起來,湊到耳邊:"喂?"

"你住哪兒?"凡的聲音隔着手機傳過來,比平時低了一點,像在走路。

"……店長?"

"地址發我,我現在過來看看你。"

王卿君握着手機,喉嚨裏堵了一下。張卉凡的語氣很平,沒有那種刻意表現出來的關心,更像是在說一件他決定好了、不需要商量的事。王卿君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但話到嘴邊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他說了自己住的小區和樓棟號,凡那邊"嗯"了一聲,然後挂斷了。

半個小時後,張卉凡的電話又來了:"我到你樓下了,幾樓?"

"十樓。"王卿君說。

王卿君從床上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腫着的腿,又看了看身上皺巴巴的T恤——他今天起來之後就一直窩在床上,頭發亂着,衣服也沒換。他掙紮着想站起來換件衣服,但膝蓋疼得他動作慢了一拍,等他終于套上一件乾淨的外套、把頭發胡亂扒拉了兩下的時候,門鈴已經響了。

他拖着腿去開門。門打開的時候,張卉凡站在門口,身上穿着一件淺米色的薄外套,手裏提着一個水果籃——橙子、蘋果、還有一盒看起來就很貴的猕猴桃。他沒有戴眼鏡,可能是出門急忘了,也可能是不想戴。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暗淡的聲控燈下,顯得格外清澈,帶着一點點因為爬樓梯而泛起的熱氣。

張卉凡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樓梯。他沒有抱怨,只是把水果籃換了個手提着,說:"走吧,進去再說。"

王卿君看着他:"……店長,你剛才爬上來的?電梯沒開?"

"開了。"凡說,"但電梯在檢修,只能到七樓。"

王卿君這才注意到凡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一點,額前的發絲有一小片微濕地貼在皮膚上。他提着一個挺沉的水果籃,從七樓爬到了十樓。

王卿君忽然覺得嗓子裏有點緊。他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

張卉凡走進他的出租屋,站在玄關處,目光掃了一圈。

十平米的房間,床、桌子、衣櫃、一個小茶幾。被子疊成了标準的豆腐塊,棱角分明地擺在床頭。桌上的書整齊地摞着,一支筆夾在其中一本翻了一半的書頁裏當書簽。地面是乾淨的,窗臺雖然窄但也沒堆雜物。唯一不太規整的是牆角堆着的幾個啞鈴,大小不一,像随手放的。

張卉凡站在玄關看了好一會兒,像是沒想到一個男大學生的房間能整潔到這個程度。

"你疊被子的水平,"凡說,"比我軍訓的時候都标準。"

王卿君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一下後腦勺:"習慣了,從小就這麽疊。"

張卉凡把水果籃放在茶幾上,然後在床邊坐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王卿君的膝蓋上——隔着褲子的布料,腫起來的那一塊還是能看出來,比正常的輪廓高了一截。

"給我看看。"凡說。

王卿君坐到床邊,把褲腿慢慢地卷上去。膝蓋外側腫了一塊,皮膚被撐得發亮,泛着不太正常的紅色。張卉凡低頭看了一會兒,伸手在膝蓋上方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沒有直接按在腫的地方,而是按在靠近大腿那一側,試探肌肉的緊張程度。

"疼嗎?"

"不疼。"

張卉凡擡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在騙我。

"……有一點點。"王卿君改口了。

張卉凡收回手,把床頭櫃上那杯涼了的水換成了他帶來的橙子裏的一個,放在王卿君手邊。"先冰敷着,等消腫了再熱敷。別急着練,韌帶拉傷不注意的話會變成老傷。"

王卿君低着頭,看着凡幫他擺水果的那雙手。修長、乾淨、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雙手平時插花、紮絲帶、在賬本上寫字,現在在給他剝一個橙子。橙皮被完整地剝成四瓣,果肉飽滿地露出來,像一件微型的藝術品。

張卉凡把剝好的橙子遞給他:"先吃點兒東西。"

王卿君接過來,掰了一瓣放進嘴裏,橙子的甜和微酸在舌尖上散開。他沒有立刻咽下去,而是在嘴裏含了一會兒,感受那種溫度從食物傳到身體裏的過程。凡坐在他旁邊,隔着大概一臂的距離,沒有看他,而是轉頭打量了一下房間裏的其他東西——那些啞鈴、那支夾在書裏的筆、床頭疊好的被子和枕頭上隐約的、屬于一個人的凹陷。像一個來作客的人一樣安靜地觀察着,但王卿君總覺得,他在看的東西比表面上的要多。

比如他在看那疊"豆腐塊"被子的時候,嘴角是彎的。比如他看牆角那些啞鈴的時候,目光裏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淺淡笑意。

王卿君吃完整個橙子的時候,張卉凡已經打量完了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目光收回來,落在王卿君身上。他看人的方式有一種奇特的耐心,像是在等對方先開口,又像是在用沉默給對方留出一個說話的空間。

王卿君不知道怎麽開口。這個人從七樓爬到了十樓,提着一籃水果來看他,現在坐在他床邊,安靜地陪着他,不催促,也不刻意找話。這個房間太小了,兩個成年人坐在一起,膝蓋幾乎快要碰到。王卿君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來打破這種太近的安靜,但所有的開場白都顯得太輕了。

于是他做了一個他沒有預想過、也沒有事先決定好的動作。

他伸手,握住了張卉凡的手腕。張卉凡的手腕很細,他的手指能圈住一圈有餘,皮膚下面是薄薄的肌肉和跳動平穩的脈搏。凡被他握住的那一刻,身體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松下來,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問他要乾什麽。

王卿君握着他的手腕,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凡被他帶着往後倒,但沒有掙紮——他順着那個力道往後仰,後背落進了床鋪的棉被裏,王卿君跟着俯身壓下來,一只手撐在張卉凡的耳側,另一只手還握着他的手腕。

兩個人的距離從一臂變成了不到一掌。王卿君的呼吸急促了,心跳撞在胸腔的內壁上,咚咚咚地響着,但他沒有退開。他低頭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張卉凡——頭發散在淺色的枕套上,琥珀色的眼睛因為仰視的角度而顯得比平時更深,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方,嘴唇微微張着,像是有一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停在了那裏。

張卉凡看着他,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他擡起了另一只手,那只沒有被握住的手,繞過王卿君的側頸,指尖搭在他後頸的發際線上,輕輕地、像安撫一只緊張的大狗一樣,把他往下壓了壓。

王卿君僵住了。

他沒有再往下,也沒有退開,就那麽撐在那裏,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太近了,他能看到張卉凡瞳仁裏自己的倒影,能感覺到張卉凡搭在他後頸的手指指尖的溫度,還有張卉凡呼吸的節奏——平穩的、不急不躁的。

然後張卉凡偏了偏頭,湊近了王卿君的頸側,輕輕吸了一口氣。

"好香。"

王卿君整個人都愣住了。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一只貓在确認一個地方是否安全。張卉凡的鼻尖在王卿君的頸側蹭了一下,然後他合上了眼,手指從王卿君的後頸滑下來,落在枕頭邊上,呼吸慢慢地變得均勻而綿長。

他睡着了。

王卿君維持着那個姿勢撐了很久。他的手臂開始酸了,撐在枕頭邊的手掌因為用力而泛白,但他不敢動。張卉凡睡着的樣子太安靜了,眉頭舒展着,嘴唇微微松開了一點,整個人陷在他的床上、他的被子裏、他的氣息裏,像一個卸下了所有防備的人,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閉上眼睛的地方。

王卿君低頭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開始發抖,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變成柔和,久到他的心跳從狂跳慢慢平複成一種沉沉的、踏實的節奏。

他輕輕地、很慢地、一節一節地把自己的手臂收回來,從張卉凡身上退開,坐到了床邊的地上。他的背靠着床沿,膝蓋彎起來,後腦勺輕輕地抵着床墊的邊緣。他沒有起身去乾別的事,只是坐在地上,安靜地聽着身後床上張卉凡平穩的呼吸聲。

窗外的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隙裏滲進來,吹動桌上那本書的書頁邊緣,發出細小的嘩啦聲。王卿君歪着頭靠在床沿上,看着對面那面灰白色的牆,牆上那條因為潮濕而起泡的牆皮還在,那塊貼了幾年的雙面膠殘留也還在。

他以前覺得這面牆很舊、很難看,現在他坐在這裏看着它,卻覺得它其實也挺好的。

因為它離凡張卉睡着的地方很近。近到他能聽到張卉凡翻身時被子摩擦的聲響,近到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個人呼吸的起伏,通過床墊的震動傳過來,一下一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半個小時。凡沒有醒,連翻身都沒有,睡得安安靜靜的,像是徹底放松了。

王卿君輕輕地站起來,膝蓋還是疼的,但他忍住了。他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用冷水沖了沖手腕,然後走回來,在床邊站定,俯視着張卉凡的睡臉。凡的嘴唇微微彎着,像是在夢裏也帶着一點笑意。

王卿君彎下腰,伸出手,手指在張卉凡的嘴唇上方懸停了一下——沒有碰到,只是懸在那裏,像在隔空描摹某個輪廓。然後他收回了手,站直了,嘴角浮起一絲很淺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他回到床邊的地上重新坐下來,靠在床沿上,閉上眼。

那一覺他睡得比前兩天都沉。膝蓋還是疼的,但他靠着張卉凡睡着的這張床,覺得那個疼痛也沒那麽難忍了。

窗外,秋日的陽光慢慢地移動,從地板中央挪到了牆角,又從牆角退了出去。房間裏暗下來,傍晚的光線把一切都染成了柔軟的灰藍色。張卉凡在暮色中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但鼻尖萦繞着一種熟悉的氣息,乾淨的皂角味和一點點汗的餘溫,是王卿君被子上的味道。

他轉過頭,看到王卿君靠在床沿上睡着了。頭微微側着,歪向床的方向,呼吸均勻,眉頭舒展着,一只手搭在膝蓋上,指尖松弛地垂着。

張卉凡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自己的外套從床邊拿起來,輕輕地、不發出聲音地蓋在了王卿君的身上。

外套落在肩頭的那一瞬間,王卿君動了一下,但沒有醒,只是把外套往自己身上攏了攏,像一只找到暖源的小動物本能地湊了過去。

張卉凡看着他,嘴角彎了一下。

他沒有叫醒他。他只是安靜地坐回床上,靠着床頭,看着窗外逐漸暗下來的暮色,和王卿君睡着的樣子一起,在這個只有十平米的房間裏,度過了一段無人打擾的、安靜的、像是應該永遠停留的時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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