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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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卿君在床上躺了大約二十分鐘,心跳才從那種不正常的頻率慢慢降回正常。他翻了個身,把臉從被子裏露出來,窗外的晨光已經變成了一種更實在的白色,陽光從窗戶斜斜地落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溫暖的光帶。
他盯着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裏像有個放映機在反複播放同幾個畫面:張卉凡在晨光裏不戴眼鏡對他笑的樣子、凡說"好香"之後湊到他頸側聞的那一下、張卉凡的嘴唇落在他臉頰上時輕柔溫熱的觸感。
他把被子拉起來蓋住了半張臉,在被窩裏悶悶地呼出一口氣。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張卉凡又發了一條消息:"你早上吃什麽?我冰箱裏只有速凍的了,你要是還沒吃的話,我順路帶點過來。"
王卿君看着這條消息,忽然笑了一下。這條消息比起剛才那顆愛心來,更像是平時的凡會說的話——平實、自然、不刻意,卻在細節裏藏着一種"我想着你"的痕跡。他坐起身,回了一句:"我下去買。你想吃什麽?"
張卉凡的消息回得很快:"都行。別買太多。"
王卿君放下手機,站起來換衣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腫已經消了大半,走路還是有點酸,但不影響行動。他套上一件乾淨的T恤和運動褲,拿上手機和鑰匙出了門。
樓下那家早餐店是他搬來之後最常光顧的地方。店面不大,招牌是褪了色的紅底黃字,門口支着兩張折疊桌和幾把塑料椅,老板娘是個嗓門很大的中年女人,每次見到王卿君都會喊一聲"小夥子今天吃啥"。鍋裏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蒸籠摞了老高,白騰騰的蒸汽裹着面香飄出來,隔了半條街都能聞到。
王卿君站在攤位前面猶豫了一會兒。他不知道張卉凡喜歡吃什麽。認識這段時間,他只見凡吃過一次早餐——那天早上在他出租屋,他用勺子喝了粥,但那粥也是店裏買的普通白粥,看不出口味偏好。他想起張卉凡家裏冰箱裏那些速凍食品,想起凡說過"一個人住不怎麽開火",心裏隐約覺得張卉凡大概對吃什麽并不太講究,但也正因如此,他不希望随便買一些凡不愛吃的東西。
于是他站在早餐攤前面,把每樣都看了一遍:包子有肉餡的菜餡的豆沙的,粥有白粥皮蛋瘦肉粥南瓜粥,還有豆漿油條茶葉蛋煎餃和蒸餃。他猶豫了大概一分鐘,最後對老板娘說了一句:"阿姨,每樣都來一點。"
老板娘拿着勺子的手頓了一下:"每樣?你一個人吃?"
"兩個人。"王卿君說,然後又補了一句,"我飯量大。"
十分鐘後他拎着兩個大塑料袋上了樓。塑料袋裏裝着兩個肉包兩個菜包兩個豆沙包、兩碗白粥一碗皮蛋瘦肉粥、一杯甜豆漿一杯鹹豆漿、兩根油條兩個茶葉蛋一盒煎餃——他幾乎把早餐攤上能買的品種都買了。
上樓的時候他腳步比平時快,膝蓋還有些酸,但他沒怎麽在意。
推開門的時候,張卉凡已經到了,正坐在床邊,手裏端着他早上倒的那杯涼透的水,低頭在看手機。聽到門響,他擡起頭,看到王卿君拎着兩個大塑料袋站在門口,塑料袋墜得沉甸甸的,把王卿君的手腕都勒出了幾道紅痕。
張卉凡看了那兩袋東西一眼,又看了王卿君一眼。"……你買了多少?"
王卿君把袋子放到茶幾上,開始往外掏東西。一盒一盒一碗一碗地擺開,茶幾的桌面很快就鋪滿了。張卉凡從床邊站起來,走到茶幾旁邊蹲下身,看着那些還在冒着熱氣的早餐,然後擡頭看了看王卿君。
"你這是把人家店搬空了?"
"我食量大。"王卿君說着,把一雙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他。
張卉凡接過筷子,低頭看了看面前那些五花八門的早餐,嘴角浮起一道很淺的弧。他伸手端了一碗白粥,又夾了一個豆沙包,掰開一小塊放進粥裏泡了泡,然後慢慢地吃了一口。
王卿君在他對面坐下來,端着那碗皮蛋瘦肉粥大口大口地喝了兩口。粥熬得稠,皮蛋和瘦肉的鹹香混在米湯裏,暖呼呼地滑進胃裏。他吃了一會兒,才注意到凡用他的勺子從他的碗裏舀了一勺皮蛋瘦肉粥——那是他剛才喝過的,勺子上還沾着他自己咬過的痕跡。
張卉凡的動作很自然,像是沒注意到那是王卿君的勺子,或者注意到了但覺得不是什麽需要特意說明的事。他把那勺粥送進嘴裏,慢慢咽下去,然後點評了一句:"這家皮蛋瘦肉粥比我家附近那家好喝。"
王卿君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他的目光落在凡嘴唇碰到的那只勺子邊緣上,喉嚨動了一下,然後他垂下眼,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喝粥。
但他喝第二口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張卉凡剛才握過的勺子柄的位置,那裏還殘留着一點溫熱的觸感。
他低頭喝完了那碗粥,沒有換勺子。
吃完早餐的時候,茶幾上還剩了大半沒動——王卿君确實買多了,他那句"我食量大"在事實面前顯得不太有說服力。張卉凡把剩下的早點收進塑料袋裏紮好口,放在桌子角上:"中午熱一下還能吃。別浪費了。"
王卿君點點頭,把空碗和用過的筷子收拾起來。張卉凡站起來洗了手,然後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說:"我送你去學校吧。你膝蓋還沒好利索,騎車不太方便。"
王卿君想說"我自己能騎",但話到嘴邊又被他自己咽下去了。他想起昨晚凡提着一籃水果爬十樓的場景,想起張卉凡離開時發消息說"順路帶早餐"的樣子,那些細節在他心裏疊成了一張細密的網,把他所有想要"不用麻煩"的客套都擋在了外面。
"好。"他說。
張卉凡的車停在樓下那條巷子外面的路邊。王卿君鎖好門,跟他一起下樓。秋天的早晨空氣清冽而乾淨,陽光把街對面那排舊樓房的牆面照出一層暖洋洋的金色。張卉凡拉開副駕的門,王卿君坐進去,車門關上,車廂裏還殘留着一點清晨的涼意和張卉凡身上洗衣液的淡香。
張卉凡發動了車子,沒有開音響。秋日的陽光從側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之間中控臺的杯架上,反射出一小圈光暈。王卿君靠着座椅靠背,看着車窗外一幀一幀滑過的街景,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幾個小時前他還在那片晨光裏捂着被親過的臉頰,現在他坐在這個人的車裏,被送着去上學,像一個被順路照顧的人,又像是一個被刻意安排進對方日程的人。
車子在學校門口對面的路邊停下來的時候,正好是早課前的入校高峰期。校門口人來人往,有背着運動包的學生、有騎着電瓶車經過的教工、有幾個拎着早餐袋的女生正湊在一起說話。張卉凡的車停下來的那一瞬間,王卿君就注意到有幾道目光朝這邊看了過來——他們學校附近開這種車的私家車不多,大多數學生要麽騎自行車要麽坐公交,一輛乾乾淨淨的白色轎車停在門口對面,很容易引起注意。
王卿君解開安全帶的動作頓了一下。他隔着車窗看了一眼校門口那些陸續走進校門的學生,有點猶豫。但張卉凡像是沒注意到他的猶豫,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到了。下午來店裏嗎?"
"來。"王卿君推開車門,一只腳踩到地面上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校門口的方向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诶——那不是王卿君嗎!"
他轉過頭,看到兩個同班同學正站在校門口,一個是班上的體育委員劉暢,一個是經常和大鵬一起打游戲的張遠。他們倆正伸長脖子朝這邊看,目光在白色轎車和王卿君之間來回跳動,表情裏帶着一種十分明顯的、藏都藏不住的八卦意味。
"卧槽,王卿君你坐誰的車來的?"
"你親戚?"
"什麽親戚——你有這麽好看的親戚?"
王卿君還沒來得及接話,張卉凡從車窗裏微微探了一下頭,朝那兩個同學的方向禮貌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又側過頭來看了一眼王卿君,嘴角彎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弧,然後升起了車窗。
車子緩緩啓動,彙入了街面上的車流,很快拐過路口消失了。王卿君站在路邊,手裏還攥着書包帶子,耳朵已經紅得像被蒸過一樣。
劉暢和張遠已經走到了他身邊。劉暢搭着他的肩膀,壓低了聲音問:"那是誰啊?開這麽好的車來送你上學?你什麽時候認識的這麽有錢的朋友?"
"……兼職的店長。"王卿君的聲音悶悶的。
"店長?花店那個?"張遠眼睛一亮,"就是他們班女生老說的那個特帥的店長?"
"……嗯。"
劉暢和張遠對視了一眼。那種目光王卿君見過,就是大鵬每次看到什麽端倪之後露出的那種"果然有問題"的微妙表情。
"店長送你上學?"劉暢的語氣裏帶着一種意味深長的上揚,"你們關系挺好啊。"
王卿君沒有回答。他低着頭,快步朝校門口走去,步子比平時快了一截。身後劉暢和張遠的笑聲和喊聲跟着他飄了一路:"诶~別走啊!我們還沒問完呢——"
他進了校門之後步子也沒有慢下來,穿過操場邊的小路,拐進了教學樓側面的走廊。走廊裏人少一些,他才放慢了腳步,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把書包換了個肩背着,然後擡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指尖觸到那片皮膚的時候還是燙的。
他想起剛才張卉凡升上車窗前看他的那一眼——嘴角彎着,目光裏帶着一點若有若無的、像是已經預見到了這個場景的笑意。張卉凡在車窗後面看到了那兩個同學湊過來問他,看到了他被圍住時耳朵紅透的樣子。
王卿君靠在走廊的牆上,低頭看着自己的鞋面。他腦子裏同時轉着兩個聲音:一個在說"太明顯了,所有人都能看出來",另一個在說"看出來就看出來吧,不想藏了"。
這兩個聲音沒有打架。它們在他的腦子裏共存着,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像是同一個人的兩種想法正在慢慢地達成一致。
上課鈴響了。王卿君直起身,朝教室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摸了一下口袋裏的手機,屏幕上是張卉凡幾分鐘前發來的一條新消息,簡短的兩個字:"到了?"
他回了一個"到了"的表情包,然後收起手機,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同桌看了他一眼:"你怎麽臉這麽紅?"
"跑過來的。"王卿君說,翻開筆記本。
同桌哦了一聲,沒有追問。王卿君低頭看着書頁上那些黑字,一個都沒看進去。他的餘光落在窗外那條街的方向——張卉凡的車已經走遠了,但那條路還在那裏,連接着學校和繁花閣的方向,像一條細長的線,把兩個點連在了一起。
他低頭在筆記本的空白頁邊緣,用筆尖輕輕地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畫得不對稱,莖稈畫得太粗,比張卉凡畫給他的那些差得遠了。但他看着那朵醜醜的花,笑了一下。
然後把那一頁折了一個小角,合上了本子。
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葉子還在秋風裏一片一片地翻動,沙沙的聲響從窗縫透進來,和教室裏老師講課的聲音混在一起。
王卿君握着筆,看着課本上的字,嘴角那道淺淺的弧度怎麽都壓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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