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6章

關燈
第16章

自那天在二樓辦公室被張卉凡逼着"笑一個"之後,王卿君發現他們之間的關系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張卉凡看他的目光更直接了。以前那種裝作不經意的掃視減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着明确目的性的注視——張卉凡不再避諱和他對視,有時候在店裏隔着幾步路,兩個人目光撞上,張卉凡會微微眯一下眼,嘴角露出一個不明顯但也不打算藏的弧度,然後才移開去做別的事。

王卿君對這種變化既高興又緊張。高興的是他能感覺到凡在主動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緊張的是他不太确定這個"距離"拉近了之後會通往哪裏。但他沒有問,也沒有後退,只是每天按時來店裏乾活,陪凡加班,偶爾被張卉凡叫到二樓辦公室"拿點東西"但實際只是坐着喝了杯茶聊了幾句天。

那是從二樓辦公室下來之後的第四天晚上。店裏剛送走最後一批客人,汪菁菁和鄧思斯已經打卡走了。王卿君在整理冷庫門口的工具架,凡吧臺後面鎖了錢箱,穿上外套準備下班。

"走吧,我送你回去。"張卉凡說。

"嗯。"王卿君把工具架上的剪刀和花帶歸位,摘了圍裙挂在牆上,跟張卉凡一起出了門。秋天的夜風已經帶上了涼意,吹在人臉上有種乾脆的冷感,街道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大半,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成兩道平行的深色長線。

張卉凡的車停在繁花閣後街的巷口,就是上次王卿君看到辛序明強吻張卉凡的那個停車場入口附近。

張卉凡開了車鎖,王卿君拉開副駕的門剛要坐進去,巷子對面一輛黑色轎車的遠光燈忽然亮了一下。

那束光直直地打過來,晃得王卿君眯了一下眼。他擡手擋了一下光,朝光源的方向看去——黑色轎車正橫在巷口的另一側,車燈亮着,發動機沒熄,駕駛座的門被推開,一個人從車裏走下來。

辛序明。

他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某個商業場合結束工作過來。他走過來的時候步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路面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目光越過王卿君,落在張卉凡身上。

"卉凡。"他走到離他們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臉上挂着一個看似友善的笑容,"今天下班挺早的。"

張卉凡靠在駕駛座的車門邊上,手裏還攥着車鑰匙。他看到辛序明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王卿君注意到他的下巴繃緊了一點,握着車鑰匙的手指收了一下。

"序明,"張卉凡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我跟你說過了,別再來找我了。"

辛序明的目光從張卉凡身上移到王卿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副"我明白了"的表情。他沒有對王卿君說話,而是轉回張卉凡的方向,語氣裏帶着一種親近的調侃:"卉凡,你這是……找到新男朋友了?"

王卿君站在凡旁邊,感覺到這句話的重量落在了三個人之間的空氣裏。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站在張卉凡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像一株長在牆根底下的樹。

張卉凡沉默了大概兩秒。那兩秒安靜得讓王卿君能聽到巷子深處某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一滴,兩滴,然後張卉凡開口了。

那個聲音和王卿君聽過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不高,不尖,但冷得像一把被人握在手裏沒有出鞘的刀。他說了兩個字,乾淨利落,沒有加任何修飾,沒有"請"字沒有"好嗎",只是兩個字——

"滾開。"

辛序明的表情僵了不到半秒。他顯然沒預料到張卉凡會用這種方式回應他,眉毛微微擡了一下,嘴角那道從容的弧度收了一點。"卉凡——"

"我說滾。"張卉凡重複了一遍,語氣和剛才一樣冷,"你聽不明白嗎?"

辛序明站在原地,看了張卉凡幾秒。張卉凡沒有移開目光,就那樣平靜地、冷冷地和他對視着,金絲眼鏡片後面的琥珀色眼睛裏什麽情緒都沒有,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毫無關系的東西。辛序明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嘴抿了一下,沒有說話,轉身走回了車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黑色轎車在原地停了幾秒,然後倒車,調頭,彙入了街道上的車流裏。尾燈的紅光在夜色中漸漸縮小,最後消失在下一個路口的拐角後面。

巷子口安靜下來了。路燈還在亮着,樹影還在風裏晃着,剛才那幾秒鐘的緊張像一層落下來的灰塵,慢慢地被夜風吹散了。

張卉凡站在車門邊,握着車鑰匙的手松開了一點,然後他拉開車門,側頭看了王卿君一眼:"上車吧。"

王卿君坐進副駕,張卉凡關了車門,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車子發動之後他沒有立刻開走,雙手握着方向盤,看着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面,沉默了幾秒。王卿君坐在旁邊,沒有問"你沒事吧",他知道那個人是誰,也知道凡在他面前不會願意多說。他只是安靜地坐着,等凡自己想走的時候啓動車子。

車開出去大概一公裏之後,張卉凡才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已經恢複到了平常的語調,不高不低,溫和而穩定:"剛才吓到你了?"

"沒有。"王卿君說,"就是沒想到你也會發火。"

張卉凡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帶着點自嘲意味的弧度:"我平時不發火,不代表我不會。"

王卿君看着車窗外滑過的街燈,沒有再追問。他聽到張卉凡說出那兩個字的語氣——利落、乾脆、不留餘地——和他認識的張卉凡不太一樣。他認識的凡溫柔、耐心、對誰說話都帶着和氣的笑意。但剛才那個說"滾開"的凡讓他看到了另一面:一個被觸碰到底線之後就不會再客氣的人。那種冷他沒有害怕,反倒覺得安心。因為那種冷說明,張卉凡知道自己在什麽時候該亮出邊界,而且他有能力守住那個邊界。

車停在王卿君租住的城中村巷口。王卿君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一只腳踩到地面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回頭對張卉凡說了一句:"你等一下,我上去拿點東西。"

張卉凡還沒來得及問他拿什麽,王卿君已經關上車門快步走進巷子裏了。他的腳步聲在樓道裏越來越遠,過了大概三四分鐘又折返回來,手裏多了一個塑料袋,袋子裏裝着一盒牛奶和兩個面包。

他走到副駕那邊彎下腰,把塑料袋從車窗遞進去:"你剛才沒吃晚飯吧?店裏忙完就直接下班了。這個你帶回去,餓了吃。"

張卉凡接過塑料袋,低頭看了看裏面的東西。牛奶是那種盒裝的,保質期還有一個多星期,面包是樓下便利店買的,松軟的那種,表面撒着燕麥片。他不餓。他其實根本不餓。但他看着那個塑料袋和袋子裏那些被認真挑選過的東西,喉嚨裏湧上一股他沒有預料到的熱度。他說了一句"謝謝",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王卿君直起身,朝他擺了擺手:"那我上去了。你回去路上慢點。"然後他轉身往巷子裏走了。

張卉凡坐在車裏,握着方向盤,看着王卿君的背影走進巷口昏黃的路燈下。那件灰色衛衣的帽子沒有拉起來,後頸露在外面,被秋夜的涼風吹着。他的步子很快,像是急着回去又像是怕自己在某個路口就會停下來回頭。

張卉凡看着他拐進了樓道入口,消失在那扇生了鏽的鐵門後面。巷口空蕩蕩的,路燈把路面上的一片落葉照出一層暖黃色的光。張卉凡把那盒牛奶從塑料袋裏拿出來,握在手心。紙盒還是溫的——王卿君大概是從樓上拿下來之後就揣在手裏,一路跑下來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做什麽都行,說了什麽都行,只要別讓這個夜晚就這樣平淡地結束。他推開車門下了車,快步走進了巷子裏。聲控燈随着他的腳步一路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地滅掉。他走到那棟樓的入口時,王卿君已經上了兩層樓了,隔着樓梯拐角能看到他衛衣的下擺。

"卿君。"

王卿君在樓梯上停住了,回過頭。他站在兩層樓之間的拐角處,半張臉被聲控燈照着,半張臉藏在陰影裏,手裏還攥着手機,像是剛準備給凡發一條"到了嗎"的消息。張卉凡站在樓下仰頭看着他,兩個人隔着兩級樓梯、隔着秋夜的涼風和聲控燈那層昏黃的光。然後凡上了兩級臺階,走到王卿君面前,張開手臂,從前面抱住了他。

王卿君的手還舉在半空中。他的身體在最初的半秒裏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像是确認了什麽事情一樣,他放下了手,垂在身側,沒有回抱,也沒有推開。他只是站在那裏,讓凡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凡的體溫隔着兩層薄薄的衣料傳到自己的皮膚上。

張卉凡的呼吸落在他的頸側,急促而溫熱。他能感覺到凡的手臂環在他後背上微微收緊的力道,不重,像在确認他确實站在那裏,沒有走遠,沒有被剛才巷口那場對峙推遠。

"凡,"王卿君開口,聲音很輕,"……你怎麽了?"

張卉凡沒有回答。他的額頭抵在王卿君的肩窩處,安靜地停着,把那陣急促的呼吸慢慢地平複下來。他的手臂還環着王卿君的背,手指抓着那件灰色衛衣背後的布料,抓得太緊了,指節泛白。過了大概十幾秒,像一截蠟燭終于平複到了穩定的焰心高度,張卉凡松開了手,退後了半步。

他沒有看王卿君的眼睛,只是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外套的領口,然後說了一句:"沒事了。你上去吧。"然後他轉身,腳步聲在樓梯間裏一層一層地沉下去。聲控燈随着他的步伐逐次亮起又熄滅,最後一聲"咔嗒",樓下的門被推開又合上了。

王卿君站在樓梯拐角,手還擡在半空中,剛才張卉凡的額頭抵過的位置還殘留着一小片溫熱的觸感。他慢慢地把手放下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上了樓。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經過隔壁的窗戶大鵬在打游戲,頭也沒回:"回來了?"王卿君應了一聲,走進自己的房間,換了拖鞋走到床邊坐下來。他沒有立刻換衣服,也沒有拿手機,就坐在那裏看着對面那面灰白色的牆,剛才凡抱住他的時候,他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掀翻。他的手臂在那一瞬間本能地想收攏,想把那具溫熱的身體更緊地圈進懷裏——但他沒有,因為他不知道張卉凡需要的是"被抱住"還是"被允許抱一下就走"。

他選了後者。他不确定自己選得對不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剛才握過張卉凡的手臂的位置,那裏還殘留着一點幾乎要散盡的溫度。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張卉凡的車還停在巷口,車燈亮着,像是也停了一會兒。然後車燈滅了,引擎啓動的聲音隔着半條街傳來,尾燈的紅光緩緩地拐了個彎,消失在街道盡頭。

王卿君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那條街重新安靜下來,才轉身回到床邊坐了下來。他摸出手機,打開微信,看着凡的頭像那朵白玫瑰,輸入框裏打了一段話又删掉了,又打了一段話又删掉了。最後他只發了一條:"到了跟我說一聲。"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還是那個天花板,裂紋、起泡的牆皮、沒撕乾淨的雙面膠,和他第一次帶張卉凡上來時一模一樣。但他躺在這裏,覺得這間屋子忽然變小了很多,小到一個擁抱就能填滿。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張卉凡的回複很短:"到了。"

隔了大約半分鐘,又進來一條:"今天謝謝。"

王卿君盯着那兩條消息看了很久,沒有回複。他把手機扣在胸口上,閉着眼,在黑暗中聽到自己說了一句話,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不用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