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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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卿君是在回國後的第五天恢複正式訓練的。
于教練站在跑道邊上,手裏拿着記時板,看着他完成第一組熱身跑。王卿君跑完最後一圈,撐着膝蓋喘了幾口氣,擡頭看教練。于教練沒有點評,只是低頭在記時板上寫了幾筆,然後朝他招了招手:"過來,跟你說一下接下來的訓練安排。"
訓練計劃比王卿君想象中要重。于教練說這次職業賽事的預選賽在三個月後,要想拿前三就必須在預選賽裏打出足夠的積分,所以這三個月要以兩倍于平時的訓練量推進。王卿君聽完了安排,沒有多問。他本來也打算加練——在國外看到那些頂尖選手的起跳高度之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那個目标的差距。他點頭說"行",然後換上訓練鞋,開始當天的第一組專項訓練。
但一周之後,王卿君開始覺得不對勁。
于教練安排的訓練量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大。大到他每天中午休息時坐在食堂吃飯,握着筷子的手都在抖。大到他晚上回到出租屋,洗完澡之後倒在床上,連擡手去摸床頭充電線的力氣都幾乎不剩。大到他開始在前一天訓練造成的肌肉酸痛還沒有消退的時候,就要面對第二天強度更大的新項目。
最明顯的變化是訓練結束後。以前于教練會讓他做兩組放松拉伸,拍拍他的肩膀說"君仔,今天表現不錯"。現在訓練結束之後,于教練只是看了一眼記時板,點了下頭,然後轉身走了,連"辛苦了"都沒有說。
王卿君沒問。他知道職業賽事的備戰期是這樣的,教練嚴格一些也正常。他只是把自己繃得更緊,在每次訓練裏都盡量做到教練要求的每一個細節,減少失誤,控制呼吸節奏。但失誤還是會發生。有一次跳高訓練中,他在起跳的時候蹬地發力偏了一點,落地時右腳踩到了墊子邊緣,扭了一下腳踝,不太嚴重,但疼得他蹲在墊子上緩了幾秒才站起來。于教練站在橫杆旁邊,手裏拿着記時板,看着他的方向,沒有走過來,只是說了一句:"腳踝松了。下一組加兩組變速跑,把下肢力量補回來。"
王卿君蹲在墊子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那一小塊皮膚已經泛起了微紅。他活動了兩下腳腕,确認沒有傷到骨頭,然後站起來走到了起跑線前。
大鵬在旁邊看着,趁教練轉身的間隙溜過來小聲說了一句:"于教練最近是不是吃了炸藥?你之前腳扭了他都讓你歇一天,這回連看都不來看一眼。"王卿君蹲下身系緊鞋帶:"沒事,賽前都這樣。"
"都這樣?"大鵬壓着嗓子,"你知道你今天練了多少組嗎?我幫你數了,比我們平時兩倍的量還多。你膝蓋上那個傷才剛好多久?"
"我撐得住。"王卿君站起來,走到起跑線後,看着前方的橫杆,呼出一口氣。"撐不住再說。"
他說"撐不住再說"的時候是認真的。他确實覺得累,但也在他能承受的範圍內。他是從小苦練上來的,長跑、跳高、力量訓練,哪一樣都不是輕松的路。他知道怎麽在極度疲勞的情況下調整呼吸,知道怎麽把身體的阈值一點一點往後推。他唯一沒料到的是,那種"撐不住"的感覺不是來自訓練本身。
轉折發生在第三周的周三。
那天訓練量比平時更大。王卿君跑了八組變速跑、五組跳高專項、還有兩組力量訓練。最後做完的時候他蹲在跑道邊乾嘔了兩下,把午飯吐出來一半。他撐着膝蓋站起來,用礦泉水漱了漱口,去更衣室換了衣服,準備回出租屋。
經過教練辦公室的走廊時,他聽到裏面有說話聲。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着,從門縫裏漏出來一點燈光和于教練的聲音。王卿君本來沒打算停下來,但他聽到了一句話,腳步不自覺地頓住了。
"……辛總,我知道您是為他好,但這個量他真的快吃不消了……"
王卿君的腳釘在了地面上。辛總?辛序明?
他把腳步放輕,往走廊盡頭的方向挪了一步,停在門的側邊。門縫裏透出于教練的聲音,比平時低、比平時急,像是正在跟什麽人解釋一件他自己也不太認同的事情。
"……他今天訓練結束之後吐了……對,我也看到了……我知道資助的事很重要,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我擔心這樣下去會出傷……"
于教練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聽電話那頭的人說話。然後是于教練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好的,辛總,我明白了。我會繼續按照這個量來安排。"
電話挂斷了。于教練在辦公室裏站了一會兒,長嘆一口氣,像是把什麽很重的東西從胸腔裏推出去。他走到辦公室的門前拉開門,然後他愣住了。
王卿君站在走廊裏。暮色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他半張臉照得亮,半張臉藏在陰影裏。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于教練,嘴唇緊閉着,下颌繃出一道緊繃的線。于教練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他下意識地想說什麽來緩沖這個畫面,但王卿君先開了口:
"教練,"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壓出來的,"他在用資助逼您壓我?"
于教練的臉色變了。他站在那裏,手指在門把手上收緊又松開,目光閃了一下,像是被一個不該被發現的事當面抓住了。"……你聽到了多少?"
"夠多了。"
于教練側過身讓他進門,然後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于教練站在辦公桌前,背對着王卿君,手撐在桌面上,像是在整理措辭,又像是在猶豫某件事現在該不該說。安靜了幾秒後他開口了:"辛總……是你們學校的資助方之一。他說你最近訓練不夠專注,想在賽前給你加加壓。"
"加壓?"王卿君的聲音裏有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教練,我每天練到吐,他管這叫加壓?"
于教練轉過身來,看着王卿君。那張平時嚴肅而冷淡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複雜的、介于愧疚和無奈之間的表情。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辯解,但最終只說了一句:"……你現在需要他的資助,你父母那邊——"
"我知道。"王卿君打斷了于教練。他攥着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裏,從那裏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讓他從那股即将失控的情緒裏稍微定住了一點。沉默了幾秒之後,他松開了手:"您別說了。我知道了。"
于教練看着他,欲言又止。"……君仔。"
"教練,我沒事。"王卿君說。他努力把聲音放平,但那個"平"是一層薄薄的冰,下面壓着的東西誰都能看見。他沒有再看于教練,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很長,暮色越來越暗了,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一聲一聲地響着,像一個在倒數着什麽的聲音。
他走出教學樓的時候,秋末的夜風迎面撲來,涼得他打了個寒噤。他站在臺階上,仰頭看了一會兒天。天空是那種深藍灰的,有幾顆星已經亮了,小得幾乎看不見,在遠處燈光的映襯下顯得很淡。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凡在半小時前發了一條消息:"今天訓練怎麽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兩個字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段話又删掉了,最後他回了一句:"還行。今天早點回。"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雙手插在衛衣兜裏,低着頭往校門口走。經過操場邊的單杠區時他停了一下,站在那排深綠色的鐵架子前面,用手握住其中一根橫杆,冰涼的鐵管觸感從他的掌心傳上來。他把額頭抵在橫杆上,閉上了眼。
他知道了。辛序明在用那筆資助要挾教練,用訓練量的方式試圖把他壓垮。他知道了,但他沒有證據。就算有證據——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更冷的現實——就算他拿到證據,他能怎麽辦?揭發辛序明,那筆資助就斷了。他父母那頭的經濟壓力會壓上來,下學期他的學費、訓練費、還有家裏弟弟妹妹的——他把這些數字在心裏過了一遍,每個都像一塊石頭。
而他最清楚的一件事情是:如果他告訴張卉凡,以他的性格,一定會去處理。張卉凡會去找辛序明、會去找學校、甚至會動用他自己的關系去解決這件事。但凡已經為他做了夠多了。他不希望凡知道,辛序明還在用這種方式控制他們。
王卿君在單杠前面站了很久,久到路過的保安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同學,還不走嗎?學校要鎖門了"。他松開橫杆,朝保安點了點頭,轉身朝校門口走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大鵬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地脫了外套,在床邊坐下來,低頭看着自己那雙訓練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鞋幫內側有一道因為長時間摩擦而開裂的縫。他摸了摸那道縫,忽然很想給凡打一個電話。
但他沒有打。他靠在床頭,看着天花板,聽着自己腦子裏那些念頭像碎紙片一樣翻來覆去地飄着。窗外有車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滑過去,又消失了。他在黑暗中睜着眼躺了很久,最後翻了一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他告訴自己:再撐一撐。撐過這三個月,拿到積分,進了決賽圈,他就不再需要那筆資助了。到那時候,辛序明就拿他沒有辦法了。
他閉着眼,在心裏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像是某種咒語,像是某種他必須讓自己相信的承諾。
那個選擇像一顆種子,他把它埋了下去,壓平了土,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不知道的是,那顆種子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長出一棵他預料之外的植物——既不是他想要的形狀,也不是他期待的果實。
但那是後面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在黑暗中閉着眼,對自己說"再撐一撐",然後沉進了疲憊而綿長的睡眠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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