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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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卉凡把自己關在卧室裏的第十天,王卿君正在客廳給撲撲倒貓糧。撲撲蹲在食盆旁邊,尾巴尖微微翹着,等他倒完最後一粒。他直起腰的時候,聽到走廊外面傳來腳步聲。
那個腳步聲和樓裏鄰居的腳步聲不太一樣。更重一些,節奏更慢,每一步都像是需要先想清楚才落下去。王卿君聽了一會兒,走到門口,透過門上的貓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裏的聲控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線下站着一個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頭發灰白,身形高大但略微佝偻。王卿君不認識這個人,但他在那一瞬間想起了凡曾經提過的某些話,也想起了張卉凡的容貌在這張臉上留下的相似的痕跡。
他打開了門。
張容音站在門外,手裏捏着一串車鑰匙。
“請問您是……”王卿君打量着門外的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領口整齊,鞋面沒有灰塵,頭發梳得很妥帖,但他的手暴露了他的狀态——那串鑰匙在他掌心裏被攥得很緊,像是一根繃着太多力氣的弦。
他看到王卿君站在門內,目光先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認"你就是那個小孩",然後越過君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客廳。
“我是張卉凡的父親,你就是那個體校生?”
“啊…伯父您好,請進。”
客廳的窗簾拉着一半,光線暗淡。沙發上攤着一床被子,茶幾上放着一個水杯和兩本書。餐桌上有幾個摞在一起的保溫盒,盒子表面還殘留着幾道沒擦乾淨的印漬。
"他呢?"張容音問。他的聲音比君想象中低。
"凡在卧室。"王卿君說,"不讓人進。"王卿君低下了頭,想犯了錯的小孩。
張容音站在門口,沒有跨進來。他看着客廳裏那些細節——疊好的被子、摞起的保溫盒。撲撲從玄關探出來的半個腦袋,對來人有着陌生的警惕感。然後他邁過門檻,穿過玄關,走到卧室門口。他的腳步在實木地板上落得很輕,不像他進門之前的節奏,像是被某個比他自己更大的東西壓着。
王卿君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
張容音站在卧室門外,手擡起來,五指張開,懸停在門板的表面上大約一掌的距離。他像是要敲門,但他維持着那個姿勢站了約十秒鐘,像是有什麽話已經在心裏醞釀了很久,話到嘴邊又沒有說出來。他慢慢放下手,把手收回到大衣口袋裏,拇指在口袋裏無意識地摩挲着什麽。
然後他轉過身。他背對着卧室門,面對着王卿君。走廊的光從側面照在他那張臉上,照出了那些被歲月刻得很深的紋路——眼角的、眉心的、嘴角兩側的——他沒有刻意掩飾它們。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在說一件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的事實:
"他小時候,他媽媽……就是這樣。把自己關起來,不吃飯、不睡覺。誰敲都不開。"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調整某個正在松動的東西的位置。"我當時沒有陪她。"
王卿君站在客廳和走廊交界的拐角處,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他看着張容音,看到那雙和張卉凡相似但更老的眼睛裏出現了一層很薄的東西,光反射過去的時候,那一層東西在燈下閃了一下,但很快就不見了。
張容音的聲音平穩、低沉、不顫抖,但他每一句話中間的停頓都比平常的停頓要長。像是他正在把那些他從未當衆拿出來過的東西,從身體內部的暗格裏一樣一樣地挪到光線下。
"我當時沒有陪她…"他又說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多了一點尾音的下沉,像一塊石頭落到了水底——終于碰到了底。
然後他擡起頭看着王卿君。王卿君站在走廊的暗處,單手撐着拐杖,右腿承着重,左腿的固定支架在他站立的姿勢下隐約可見。他沒有躲開張容音的目光,也沒有用"請放心"之類的話來填補這段安靜。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一棵在風裏站了很久的、不需要再證明自己立場的樹。張容音看着他的那個姿勢,看着他撐着拐杖卻站得很穩的樣子,忽然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讓君愣住了。
"你救救他。"
張容音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底部翻上來的。他的眼眶是紅的,但他沒有讓那些東西落下來,他站在卧室門外,雙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垂在身側,站姿筆直,面朝着君,像一個做了一輩子決定、但此刻正在請求一件他自己做不到的事的人。"我這輩子沒求過人,"他說,"我求你。"
王卿君站在原地,手裏還握着那根拐杖的把手。他看着張容音,看着那張被歲月刻下痕跡的臉上那些正在努力維持着體面,但已經瀕臨極限。他在那一瞬間想起了一件事——張卉凡在廚房裏對他說"能讓我覺得回家是件值得期待的事"時的側影。那句話是凡說的。而眼前這個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把整張臉上所有防線都撤下來,只留下一句"我求你"。
"不用您求。"王卿君說。他的聲音不高,不重,但每一個字都放在了一個穩定的位置上,像是他早就已經準備好了說這句話。"我也會陪他。"
張容音看着他,那雙和張卉凡相似的眼眶裏,有什麽東西正在微微地動,但他沒有讓它們落下來。他站了幾秒,然後松開了握着車鑰匙的手。
"……他以前不這樣的。"張容音說。他的聲音低下來,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小時候很開朗的。後來她走了之後——"他沒有把話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側過頭從肩膀上看了王卿君一眼。"麻煩你了。"
他推門出去了。走廊裏的聲控燈随着他的腳步聲亮了一路,一聲一聲地遠去了,最後歸于安靜。
王卿君站在客廳裏,聽着那串腳步聲從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消失。
他站了片刻,然後回到卧室門口,沒有敲門,在門外的地板上坐下來,靠着門框。撲撲從沙發底下鑽出來,走到他腿邊蹲下,仰着頭看了他一眼。王卿君把一只手放在撲撲的後背上,順着毛流的方向慢慢地摸了摸。撲撲先是定住了,大約兩三秒鐘之後,它像是确認了那個動作是安全的,微微眯起了眼睛,尾巴翹得老高了,發出了細小的咕嚕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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