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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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是個周六。
東西不算多,張卉凡那邊主要是衣物、書、花器和一些家居擺件,王卿君那邊更簡單——幾個紙箱裝了他的攝影器材和衣物,剩下的就是那幾副啞鈴。王卿君本來想請搬家公司,張卉凡說"就這麽點東西,自己搬吧",然後兩人用了一輛小貨車,
周末兩天的時間,把八樓的東西一點一點地移到了新家。
新家在城東一個老小區的頂層,五樓,沒有電梯,但勝在面積比公寓的八樓大了一倍,房租卻便宜了将近一半。客廳朝南,窗戶很大,冬天的陽光能從早上一直曬到下午。
張卉凡第一次來看房的時候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在空蕩蕩的陽臺上站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這裏光線不錯"。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排老舊的居民樓屋頂上,沒有提"樓道有點舊"或者"廚房的臺面有些劃痕"之類的話。
王卿君站在他旁邊,順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那排屋頂,說:"搬進來之後把你那些花搬過來,窗臺上放一排。"張卉凡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或不好,但後來搬家的時候,他最先打包的不是衣服也不是書,而是窗臺上那幾只白瓷花瓶。
搬家那天,張卉凡抱着一個紙箱走在前面,王卿君扛着一袋書跟在後面。樓道窄,兩個人得側着身才能錯開。張卉凡喘着氣爬上五樓,把紙箱放在新家門口,靠着牆休息的時候,王卿君從他旁邊經過,伸手把他手裏另一個小箱子接了過去。
張卉凡說"我自己能拿",王卿君"嗯"了一聲,但箱子已經被他接走了。張卉凡靠牆站了一會兒,看着王卿君扛着箱子走進門的背影——肩線比以前寬了一些,左腿走路的時候還是有一點點不太明顯的偏側,但如果不留意去看,幾乎發現不了。張卉凡看着他走進去,把箱子輕輕放在了客廳的地板上。
大橙被帶到新家的第一個晚上,先是在玄關站住了,用它的尾巴尖碰了碰新換的實木地板,然後邁着謹慎的步子走了兩圈。它巡視了客廳、廚房、陽臺,最後跳上了客廳那個最高的書架頂層——比八樓那間公寓的書架高出一截——蹲下來,尾巴繞在身前,垂下眼睛看着下面的領土。那個位置讓它能俯瞰整個客廳以及餐桌和陽臺之間的通道。它蹲在那裏一動不動地觀察了大約十分鐘,然後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閉上眼睛,以一種"這裏可以"的姿态正式入駐了。
撲撲則是另外一種方式。它從寵物托運箱裏出來之後就竄進了客廳沙發底下躲了将近半個小時,被凡用一根羽毛逗貓棒引誘出來之後,又開始鑽那些還沒拆封的紙箱,從縫隙裏探出腦袋來看了一眼這個陌生空間,又縮回去,再探出來。張卉凡蹲在地上,把撲撲從紙箱裏抱了出來。撲撲在他懷裏扭動了一陣,最後趴在他手臂上,把臉埋進了他臂彎裏,安靜了下來。
新家的格局比八樓寬敞,王卿君把自己的攝影器材在書房靠窗的位置擺了一排。三腳架、反光板、那臺從周老板那裏二手轉給他的相機——每一件都有了自己固定的位置,連插座的朝向都被調整成了最順手的方向。
他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洗漱之後騎那輛新買的二手機動摩托車穿過清晨的街道去俱樂部帶訓練。那些孩子的體能課從六點半開始,一節課四十五分鐘,一共兩節。他站在場地中央指揮他們跑步的時候,有時會想起自己的教練,想起于教練站在跑道上拿着記時板的樣子。他喊"再來一圈"的時候,語氣和當年于教練喊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到了下午,他有時去攝影工作室接活,有時自己在家裏修圖。張卉凡父親給他的那張銀行卡他沒有動過。張卉凡把卡放在書桌抽屜裏,說"放着你哪天想用就用",王卿君只應了"好"。"哪天"一直沒來,但他添置第二支鏡頭的時候,用的是自己攢下來的工資。他把新鏡頭裝到機身上的時候,在陽臺上對着那排窗臺上新種的花草試拍了一張,光線從下午的雲層中透下來,在地板上投出一片薄薄的陰影。
晚飯通常是王卿君做,張卉凡插花。他們養成了一個固定的習慣:每天傍晚張卉凡會從繁花閣帶一些當天多餘的、或者恰好開得最好的花材回來。有時候是幾支白玫瑰,有時候是一把尤加利葉,有時候是兩株顏色偏淡的康乃馨。他進屋之後先去廚房找一個空瓶,把花枝修剪好,插進瓶裏,然後放在餐桌靠窗的那個位置。王卿君在竈臺前忙活的時候,擡頭就能看到那瓶花,在傍晚的光線下泛着一層細碎的暖意。
有時候張卉凡會自己嘗試做飯。那些嘗試的結果有好有壞,有一次他炒了一盤西紅柿炒蛋,糖放多了,甜得君喝了兩杯水才把那口咽下去。王卿君沒有說"太甜了",只是站起來去冰箱裏拿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說"下次少放半勺糖"。張卉凡坐在餐桌對面看着他喝水的側臉,安靜了一會兒,沒有反駁,像是在把那個建議收進了某個正在學習新技能的文件夾裏。後來他再炒西紅柿炒蛋的時候糖放得正好,王卿君吃完之後說"這次可以"。
那頓飯之後不久的一個晚上,王卿君訓練完回家,推開門看到張卉凡正坐在餐桌旁邊等他。客廳的燈亮着暖色的光,餐桌上放着兩道菜和一碗湯,菜已經有些涼了,張卉凡坐在椅子上,手裏握着手機,屏幕亮着,像是在等時間。
大橙蹲在書架上,撲撲趴在餐桌底下,尾巴尖貼着凡的拖鞋前端。張卉凡聽到門響擡起頭,看着王卿君站在玄關處換鞋,開口說:"回來了?"
王卿君"嗯"了一聲把外套脫了挂好,走到餐桌旁邊坐下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番茄炒蛋,蒜蓉空心菜,一碗紫菜蛋花湯,都是他做過的家常菜。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番茄炒蛋,糖放得剛好,鹹淡也合适。
"你做的?"王卿君問。
張卉凡也拿起了筷子。"按照你上次說的量放的。"他夾了一筷子空心菜,"你嘗嘗這個,鹽可能放多了。"
王卿君夾了一筷子嚼了嚼,咽下去,說:"剛好。"
兩個人開始吃飯。餐桌上的菜在逐漸變涼的空氣中冒着細細的熱氣,撲撲從桌底下鑽出來,繞到張卉凡的腳邊蹲下,仰着腦袋看他們的筷子。大橙從書架上跳了下來,邁着穩健的步子走到餐桌旁邊那把空椅子上,跳上去坐了下來。以前它坐在王卿君旁邊的椅子上,此刻在新家它直接跳上了對面那把椅子,以監護人的姿态端坐着,尾巴繞在身前,目光落在餐桌中央那碗湯上。王卿君看了一眼那把椅子上的大橙,又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張卉凡,然後低頭繼續扒飯。
張卉凡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裏嚼着,咽下去之後像是想起了什麽事,開口說:"對了,今天店裏來了個小姑娘,大概初中生,應該是你們俱樂部的學員家長帶來的。她站在我面前看了半天,然後問我'你們店那個高個子帥哥今天怎麽不在'。"
王卿君嘴裏含着一口飯,嚼了兩下停下來。"……你怎麽答的?"
張卉凡放下筷子,端起了桌上的湯碗,喝了一口,動作不緊不慢的。他把湯碗放下來之後,隔着餐桌看着王卿君,用一種像是在陳述一件被确認過的事實的,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有多輕松的語調說:"我說,在啊,他是我家的。"
王卿君低頭扒飯,沒有擡頭。他扒了兩口,第三口的時候,露出了耳朵——從耳尖到耳廓下端,一片很紅的顏色蔓延開來,不深,但在暖色燈光下很明顯。
張卉凡看到着他那個樣子,但沒有說話,只是重新端起了湯碗,喝完了最後一口。餐桌上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一道高一些,一道低一些,挨得很近,像是從同一個光源裏面長出來的。撲撲在桌底下盤成了一團,打了一個哈欠。大橙坐在對面的那把椅子上,它的尾巴尖在椅子邊緣極其輕微地擺動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窗外的夜色完全暗下來了,路燈的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橘黃色的光域。張卉凡站起來收拾碗筷的時候,王卿君也站了起來,兩個人擠在廚房的水槽前面,一個遞碗一個接過去沖洗。水流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裏持續地響着,碗碟碰撞發出清亮的聲響。
王卿君把最後一個盤子沖乾淨遞給張卉凡的時候,水珠順着他的指尖滴落,落在了廚房臺面上。張卉凡接過盤子,用乾布擦乾,放進了碗架裏,然後沒有立刻從水槽邊移開。他站在王卿君身側,兩個人的肩膀幾乎碰到了。王卿君看着認真擦盤子的張卉凡,低頭快速在他白皙紅潤的臉頰上嘬了一口。
廚房的窗開着一條縫,春末的晚風從外面滲進來,帶着小區樓下那棵槐樹的花香。
張卉凡耳朵微紅,正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剛洗完東西之後不知道該放回哪裏。王卿君伸出手,把張卉凡垂在身側那只還濕着的手握住了。張卉凡的手指涼涼的,還有水珠殘餘的濕意。王卿君握了一會兒之後說了一句:"我家的。"
張卉凡擡眼看着他。
王卿君又說了一遍,比剛才低一些:"你說的是對的,我是你家的。"
張卉凡看了他兩秒,然後把手抽出來,用旁邊那條乾布擦了擦手,轉身走出了廚房。他走到客廳中間的時候腳步沒有停,聲音從客廳方向傳過來:"明天早上你走之前把廚房臺面擦乾淨。"
王卿君站在水槽旁邊,手裏還留着剛才握過的那一點涼意,看着張卉凡的背影在客廳的燈光裏走遠了。他沒有回答,但他在廚房裏笑了一下。
窗外的風把槐花的香氣又送進來一陣,混着廚房裏殘留的飯菜餘溫,混着水槽邊沿那一小片還沒乾透的水漬,混着春末夜晚所有那些正在生長而不着急的東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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