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章 002故人如舊 重逢亦是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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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故人如舊 重逢亦是告別

李婉為女兒冷不丁的問話感到奇怪。

作為家裏唯一的孩子,卻是個女兒,這讓謝将軍哪怕功在高位卻總覺矮別人一頭,也因此讓李婉擡不起頭,心中苦楚無人傾訴,只能倒給女兒。平日裏往往都是李婉有的沒的說一堆,謝寧安靜傾聽,李婉已經習慣了女兒做個乖順的聽衆,今兒倒是奇怪,謝寧罕見地主動發問,問話時的表情,沒來由讓李婉心裏發虛。

李婉很不高興,厲聲呵斥,“瞎打聽什麽?這麽大人了,一點事兒都不懂,這是在哪兒,能是你亂說話的地方?爹娘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可也從沒短缺過你,怎麽那麽費心教你,你還是這麽不知禮數!”

她理所當然地沒有回答謝寧的話,也理所當然的訓斥。

謝寧聽見頭一句,就覺得頭皮一緊,一種慣性地愧疚霎時湧上心頭,她又重新體會到那種無論怎麽做都無法讓爹娘滿意,怎麽做都是錯的無力感。

這種愧疚和無力曾纏了她一輩子,讓她一生都無法對爹娘說個“不”字,終其一生都在想辦法令爹娘滿意。

一時間,謝寧手心慣性地沁出汗來,下意識低頭,聽着娘親的訓斥。哪怕心底明明已經在喊出來,不,不是這樣的,不是我的錯!但是,她現在十七歲的身體,依舊習慣于向母親低頭。

謝寧雙手交纏,大拇指死死扣在一起,掐住紅痕來,想讓自己擺脫這種下意識的反應,但身體似乎還不能完全聽從她的指揮,她重生帶來的勇氣尚不能完全沖破自幼而來的身體習性。

差一點,只差一點。

謝寧聽着母親的訓話,在心底告訴自己,再多一點點勇氣,擡起頭來,告訴母親,這只是一句平常的問話,不是什麽該死的大逆不道的話,不應該被這樣責罵。

她下定決心,剛擡起頭,卻聽見外面傳來通報,“長公主到——”

李婉喋喋不休的訓斥,因為這聲通報戛然而止,急忙起身迎接長公主。

謝寧也愣住了,猛然看向殿外。

十八歲的長公主蕭容,眉目明豔,身段風流,舉手投足都是尋常女兒家少見的意氣風發,仿佛天下間就沒有什麽能讓她為難的事。

事實似乎也确實如此。長公主蕭容,封號昌懿長公主,生母蘭貴妃是皇帝蕭深少年時就倍加寵信的寵妃,皇帝榮登大寶後還一度冠寵後宮。蕭容是皇帝和蘭妃第一個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歷來少有本朝公主封號為“長”的,但皇帝寵愛這對母女,特加封昌懿公主為長公主,乃當朝唯一的長公主。據傳當初要不是蘭妃産後孱弱早逝,只怕皇上都恨不得将蘭貴妃封為皇後,只是蘭貴妃出身不高,又命薄,以至于剛封貴妃沒多久,就因病而去。

關于長公主各種各樣的傳聞,坊間早都傳遍了。只是謝寧現在不關心這個,她震驚于蕭容為何在此時出現?

明明上輩子,她和蕭容初見,是在後來的上巳節。

是了,上巳節,大盛國有情人可以互訴衷情的日子。此次除夕宮宴後,謝寧将會被獨自留在京都,送入習藝館學規矩,因她沉默寡言,平素不愛與人交往,以至于上巳節那日躲清閑找到僻靜處,遇見了女扮男裝的長公主。很長一段時間裏,謝寧都以為那時風流俊雅的長公主就是太子殿下,屢次刻意尋找,只是為了想讓太子殿下不要同意這門婚事。

如今想來,真是天真的可笑。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蕭容,眼前人依然是一派灑脫暢快之态,那舉手投足透露出來的俊雅風流,依然令謝寧贊嘆。

還有那熟悉的蘭花香。

謝寧心裏一個激跳。她始終記得,自己曾經多次表達過喜歡蕭容身上的蘭花香,淡淡的,透着股冷冽,恰到好處的熏香卻讓人聞之不忘。但蕭容只是笑笑,袖子伸到她鼻前,說喜歡就多聞聞。很久之後,謝寧才知道,蕭容根本不喜歡蘭花香,甚至可以說厭惡,她身上終年帶着這種香味,只不過是因為這種獨有的蘭花香繼承自她的母妃蘭貴妃,而她的父皇尤其喜愛這個香味。

當初謝寧知道後,除了心疼,更有一種難言的寒意。明明蕭容那麽厭惡蘭花香,卻能表現得那麽喜歡,那麽,蕭容口中所說“感情都是裝出來的”,又何嘗不是她行為的一種映照呢?這些皇子皇女們,最擅長的恐怕就是僞裝了。

如今再次聞到這獨特的蘭花香,那香中的冷冽之氣仿佛已然化作一道寒氣,狠狠紮進謝寧心底,刺破一切旖旎。謝寧回過神來,垂眸而立。她想,這蘭花香将能夠一直警醒自己,面對蕭容,最好的身份,是君臣。

蕭容身後跟着貼身長侍蘇合香。她一直垂手立在蕭容身後,此刻知道眼前人是謝寧,也忍不住擡頭相看。蘇合香實在很好奇,這謝寧到底有什麽特別,竟然能讓長公主殿下未曾謀面,卻已經深入夢中?只是這一擡頭,蘇合香就大失所望。這謝寧果然如傳聞中那般孱弱,面黃肌瘦,人長得也乾巴,好像這冬日裏還愣挺挺紮在雪堆裏的細竹,只是過了季節,細竹也毫無生機,只顯得又脆又黃,身材也單薄得前胸貼後背,就連女子引以為傲的頭發都顯得細軟無力。要不是知道這是謝将軍的獨女,平白往這一看,還以為是哪裏逃難來的難民呢!

蘇合香暗自撇嘴,心道,怪不得都說邊陽關是苦寒之地,實在是不養人。只是不知道長公主殿下看見謝寧這幅尊榮,是何感想?她悄悄掃一眼,偷偷看自家主子的反應。

這一看,才發現,長公主好似呆住了!

蘇合香心想,看來失望的不止是自己。

這麽想着,卻見長公主擡起步子,大踏步走向謝寧,一手扶起行禮的謝夫人,“謝夫人快快請起,無需多禮!”這才站定在謝寧面前,“這位就是令愛謝寧吧?”

她也伸手去扶謝寧。

但謝寧不動聲色往後一退,已經先一步收回手,規規矩矩站在母親身後了。

蕭容的手空懸片刻,不由得再次打量謝寧一眼。只是謝寧低着頭,叫她看不清表情。蕭容也不在意,她一時間覺得自己有些好笑,竟然為了一個噩夢,着魔一般大老遠特地跑過來看看謝寧。只是,眼前這個乾巴菜一樣沉默寡言沒什麽存在感的小姑娘,怎麽好像有點……排斥自己?

有點意思。蕭容不作此話,只道,“怎麽只有你們在此,貴妃娘娘主持女宴,竟然還未過來?”顏貴妃作為此次宮宴的女方主席方,于情于理都會壓軸出場,此刻也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但蕭容向來看她不順眼,趁機挑刺也是常有的事,“謝将軍鎮守邊關,勞苦功高,怎可讓謝夫人和謝小姐獨自在此消磨時光——”

她話音未落,就傳來顏貴妃的聲音,“我道是誰呢,原來是長公主殿下大駕光臨,”顏貴妃也不過三十出頭,近些年又得盛寵,可謂雍容華貴,語氣卻酸溜溜的,“本宮怎會慢待謝将軍家眷,就不勞煩公主殿下在背後指點了。”

蕭容沒回頭,不用看都知道,顏貴妃一定是聽說自己來了,緊趕慢趕過來,生怕被自己抓着把柄。蕭容淡淡一笑,勉強屈一分身子,算是行過禮。她如此傲慢無狀,當即就氣得顏貴妃拉下臉來,只是當着李婉和謝寧的面,卻不得不做出大度的姿态,上前拉住李婉的手,親熱道,“謝夫人,今兒宮宴繁忙,本宮耽擱了片刻 ,還望夫人不要怪罪!”

李婉趕忙再次行禮,“貴妃娘娘哪裏的話,您能親來召見,已是我謝家的榮耀。”

顏貴妃又拉住謝寧的手,說話也親親熱熱的,“這便是謝寧吧?久聞大名,如今一見,果然與尋常女子不同,不愧是将門虎女,看着便靈巧。”

蕭容冷眼看着,見謝寧并沒有像剛剛躲自己那樣,躲開顏貴妃的手,頓時心生不滿。她心裏不滿,可是一點都不藏着掖着,于是陰陽怪氣道,“此言差矣,再巧也巧不過貴妃娘娘的一張巧嘴呀。”她陰陽顏貴妃睜眼說瞎話。

顏貴妃徹底拉下臉來,“放肆!”

蕭容又掬了一禮,“貴妃娘娘何故生氣,兒臣明明在恭維您呀。”

“你——”

氣氛越來越尴尬,謝寧心中暗嘆一聲,只好突然大力咳嗽幾聲,掩住咕咕作響的五髒廟。

她一咳嗽,顏貴妃也顧不上和蕭容鬥氣,忙道,“哎呀,你看我都忙昏頭了,早先皇上便囑咐過,謝小姐舟車勞頓,若實在體力不支,盡管先回去歇着便是。”

李婉本想謝絕,但是念頭一轉,就行謝禮,“多謝貴妃娘娘體諒,我這女兒确實身子不好,勉強留下,恐沖撞了陛下,反倒不好。”

上輩子也是如此。謝寧早在宮宴開始前就已經離開,因此,申時一刻才匆匆出發的蕭容,根本沒和謝寧見面。

但這次,似乎不太一樣了。

謝寧就要退下,瞥見蕭容眉眼間的煩躁,忽然開口,“我初來乍到,于宮中也不相熟,可否請長公主殿下送我一程?”

她雖然已經下定決心輕易不再和蕭容有瓜葛,但此時重逢,她對蕭容仍免不了有幾分眷戀。尤其是她死前沒能見蕭容最後一面,不知道當時蕭容是什麽表情?

謝寧心想,讓她陪自己走出這皇宮,就當是自己一個人的告別。

她其實明白,蕭容和自己面臨着同樣的困境,只是謝寧不想走蕭容選的那條路。

她上輩子一生都在被束縛,不得自由。要說這普天之下,真有人能給她一份自由的話,就只有皇帝。但顯然,皇帝只會和她爹娘一起,困她入籠中。

她是籠中鳥,蕭容也是。她們都是無路可逃之人。與其靠卑微讨好,乞讨那一點微末的垂憐,不如破釜沉舟,靠自己闖出一條生路。哪怕頭破血流,也算不枉送這重來的一生。

謝寧終于擡頭,望向蕭容,目光堅定。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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