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034未竟之路 一個決定

長公主認真看她一眼, 對她話題如此跳躍也沒發表議論，只是見謝寧神色鄭重，一時好奇之餘還不免有些好笑, “我沒有朋友。但倘若真有這麽一個人，我乾涉與否取決于我的乾涉是否對我有利。”

謝寧啞然。

嘴唇翕動片刻, 謝寧竟然不知該如何回複長公主！這個回答實在是太過于“蕭容”了, 一切判斷和選擇皆從“利”字出發，的确是長公主的行事風格。

謝寧有種抛媚眼給瞎子看的錯覺，她怎會忘記, 自己和蕭容本來就是兩條路上的人。

“當然，這是我。如果是郡主你的話，我想, 你還是應當去詢問你那位朋友本人的意見。汝之砒霜，吾之蜜糖，或許你以為死亡是對方不可接受的結局，但對方心甘情願為此赴死呢？”長公主語速不急不緩, 她說話時一向帶着一股氣定神閑的氣質，讓人聽着就覺得仿佛撫平了滿心不安，只是有時候，這張不慌不忙的嘴能說出讓人無比慌亂的話，“還是說，你所指的這個朋友, 就是我？”

“不不，當然不是您！”謝寧急忙解釋，忍不住帶了自嘲說，“您當然不會是那種會為了所謂的喜歡就方寸大亂甘願丢命的人。我只是看了一些話本子，才忽然作此荒誕之辭。”

“是臣女冒犯了, 還望殿下恕罪！”她躬身行禮，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離蕭容距離更遠一些。

長公主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她細微的表情，尤其見她後退一步，那一步仿佛不經意踩在了長公主的心弦上，蕭容心尖無端一跳，卻很快平複下去，“我觀郡主是性情中人，只是有時感情用事無濟于事，謝卿若是有所困惑，盡管來找我一問。縱然你我觀點不同，但我偶爾一提，或許也能為謝卿你點撥一二。”

“臣女受教！”謝寧自不再提陳吉之事，轉而道，“就是六公主前來府中學習拳腳一事，我覺得不妥。”

“哦？”長公主很有耐心，“你覺得哪裏不妥？”

“一則，六公主身份尊貴，若是她在府中有什麽磕絆，我吃罪不起。”

“二來，我初來京中，并無依仗，如今勉強投在長公主門下，還只怕諸事考慮不周，又要與六公主打交道，恐遭六公主厭棄，對您不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謝寧并沒有說，那就是，她不願意在問過陳吉的意見前就輕易給陳吉與六公主搭橋。那畢竟是性命攸關之事！

長公主細心聽完，卻笑道，“不，你必須接受。”

謝寧猛地擡起頭來，“必須？”

“你可還記得日前你我所說之事？”長公主望向她，緩緩起身，“你說要以天下女子為突破口，但是，你是否想過怎樣才能找到這個突破口？”

這個問題，謝寧還這沒想過。她只是有個大致念頭，并沒有真正實施過，真要問她從何做起，她反而答不出來了，“臣女慚愧，如今細想，此事确實萬般艱難。”

“是啊，萬事開頭難。”長公主嘆息道，“但你這個想法确實與衆不同，或可一試。只是，需要謝卿助我！”

謝寧一凜，鄭重道，“但憑殿下吩咐！”

“這第一件事，就是你要接受六公主來你府上之事。”不等謝寧發問，長公主繼續道，“你且莫急，聽我說明緣由。”

“昨日你說，國境西南有一浮國，乃女子當家，将士多為雄壯的女子。我想，我們未必不能建立一個國中之國。”

“大盛的風氣與浮國不同，大盛以男子為尊，女子，哪怕是身為長公主的我，也很少在大事要事上有置喙選擇的餘地，一來是我們大盛不認為女子能有見識，二來也是因為他們過于輕視女子。”

“舉國風氣，以嬌養女子為主，全天下的姑娘家都要嬌弱可人才讨喜，因此姑娘們就失去了反抗之力。很少有人會将女子養得身強體健，就算有，也只是極稀有、不常見的事。可如今，你卻帶了這個頭，你身為鎮遠侯的遺孤，女承父志，不論父皇還是天下人都會對你不夠嬌弱反而追求強悍一事報以理解和一定的寬容。”

“但，僅僅有你還不夠。”長公主眼中閃爍着令人動心的光芒，“你自己學，只能保你自己。可若是你能作為典型，讓更多的女子向你學習，那這天下的風氣未必不能改變！”

謝寧聽得心潮澎湃，沒想到自己只是一個粗糙的想法，蕭容竟然真的能從這個想法中挖出付諸實踐的突破口來，這要是讓謝寧去想，她就是抓破腦袋也想不出什麽頭緒來！她目不轉睛地盯着蕭容，一顆心激越又昂揚，已經分不清是喜愛還是激動，“可、可這跟六公主有什麽關系？”

長公主笑了，“關系大了。”

“許是天助我也，就在我為此籌謀的當口，小六竟然主動找到父皇鬧着要來學拳腳，呵——”

其實蕭容知道，蕭靈哪裏是對學習什麽拳腳感興趣，她不過是孩子心性，打聽了鎮遠侯府的事情，動腦筋想出宮玩耍罷了！作為沒有獨立建府的公主，蕭靈幾乎沒有出宮的機會。如今，蕭靈馬上快要十六歲，十六年的光景，竟然從未離開過皇宮，就算皇宮很大很美，用十六年的時間消耗在此，也早就把一草一木都爛熟于心了。

長公主很了解這種心情，在她未成年時，尚未授封長公主之銜時，她的生活就是日複一日在宮闱之中悶活着。每一個即将成年的皇子皇女，都對獨立建府有着莫大的憧憬，都渴望着能夠飛離那座宮牆深苑。皇子們大多都求着一官半職，只要有職務，就不會再困在宮中了，可皇女們卻只能日複一日地繼續過活，只有選定驸馬嫁人之後，才能離開這座宮殿。

蕭靈性子活潑，雖然在衆多皇子皇女中并不突出，但皇帝也不讨厭。當這個充滿生命力的活潑少女去求皇帝時，皇帝不管是因為喜愛還是因為不耐煩，總而言之都答應了她這個請求，只是開了口，要讓蕭靈去找長公主，讓長公主帶着去問問謝寧的意見，如果謝寧不願意，也不要勉強。

然而，就是這麽一個看起來并不起眼的小事，卻讓長公主眼前一亮。

她終于從絕境之中看到一絲光亮，也終于找到謝寧所謂的那個“突破口”！

浮國之事已經讓長公主心潮湧動，權力的鮮香仿佛就在眼前，讓她迷醉，然而迷醉并不能解決實際問題。她想要權力，本質上就意味着她要與大盛朝全天下為敵，不僅是此刻的敵人，還有過去的傳統禮法，每一個敵人都無比頑固且強大，能輕易将她置于死地！所以此事，她必須仔細再仔細地籌劃，但又要勇敢再勇敢，絕不奔着一點點蠅頭小利去做決策，她必須要以最大的勇氣擁抱最大的耐心，才能在這條權力之路上奪得一線生機。

她好像重新活過來一般，說起自己的謀劃時，盡管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語氣一如既往的和緩，她娓娓道來，仿佛在說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是她的眼中卻帶着強烈的光芒，好似已經從此刻穿透到未來，那是一個她想想就會心潮澎湃的未來！

謝寧沉浸在她平緩而溫柔的語調中，卻被她眼中的光彩折服，感同身受地抑制不住心潮澎湃，忍不住追問，“六公主來我這裏學身手，對殿下大計有何助益？”

長公主緩緩擡頭，直直望進謝寧眼中，聲音反而越發輕了，“昨日是你，今日是六公主，明日就可以是更多權貴之女。只要小六這事兒真能成，我就有把握将跟多權貴之女拉進來！”她沒有繼續将下面的計劃和盤托出，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氣，“所以，謝寧，六公主來你府上這事兒，你必須接，而且還得高高興興的接。你在京中沒有依仗，我固然是你最可靠的依仗，但是，我不能成為你明面上的依靠。你需要謹記，你要讓全天下人都看到，尤其是讓我父皇相信，你最可依靠之人是他，他放心把小六接給你，你不僅要接，還要親自去謝恩，感謝父皇待你如親女，竟然讓六公主與你同席，感謝父皇是如此重情重義且憐惜忠臣眷屬之恩義！你要最大限度的把父皇捧上天，你捧得越高，我們後面做事越方便。”

謝寧一時間來不及想明白她這麽讓自己做的緣由，但她也無需細想，既然決心投靠，長公主又如此托付，那她定然是要做個忠君之臣。人或許有才乾之高低，但為權貴做事，才乾反而不是最重要的，長公主其實和她父皇或者其他任意一個當權者一樣，最需要的，是絕對的忠心！

“殿下放心，我一定照做。”謝寧真心實意地向長公主行禮。這一次，再不同于以前的吃醋拈酸和刻意疏遠，從此刻起，謝寧就認認真真扮演一個最忠心的忠臣角色，絕不再對長公主的感情置喙半分！

長公主親自上前扶起她，“不必如此。我倒是更喜歡你沒大沒小的樣子——”

那樣子的謝寧，讓蕭容感到親近。作為長公主，她身邊其實幾乎沒有能夠真正親近的人。無論蘇合香還是于清，都只是她的下屬罷了。至于朋友，對長公主來說，更是一個奢侈的詞。雖然現在謝寧也成為身邊一員，但……

長公主私心裏并不希望謝寧也變得和蘇合香等人一樣。

她說這話時，語氣中帶着半藏不藏的期待，望着眼前人，欲語還休。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