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073第七三章 有意思

長公主不是一個好糊弄的人, 此刻卻好像聽信了她的話，這讓謝寧心生狐疑。因此，面對長公主的提問, 謝寧選擇了更加離譜的回答，“自然, 我夢到殿下作為勤王之兵, 挽大廈于将傾。”

長公主眼眸流轉，定定看她半晌，笑道, “好夢。”她不再纏着這個話題，反而道，“按你所說, 我們時間緊迫，就不能這麽慢騰騰地來了。”沉吟片刻，又道，“郡夫人如今狀況不明, 你且回府，等我消息。”

“是！”謝寧起身要走，長公主又喊住她，“且慢。”于是讓仆役取了傷藥來，“這是消腫去疤的藥，你定時敷上, 效果很好。”

謝寧再次行禮謝過。藥一到手裏，謝寧就知道這是蘇合香的作品，頓時百味陳雜。

一想到蘇合香此時正在府上努力救治母親，謝寧就羞愧難當。

她對蘇合香的敵意，從上輩子一直延續到如今。可仔細想來, 那不過是她自己占有欲作祟，拈酸吃醋才看人家不順眼，蘇合香本人又有什麽錯呢？退一萬步說，就算蘇合香真和長公主過于親近了，那也是長公主故意放任的錯，若是長公主有意保持距離，蘇合香又怎麽敢如此？

說一千道一萬，她都不該對蘇合香不滿。何況現在，蘇合香還對她有救母之恩。

對于蘇合香的醫術，謝寧很有信心。也正因為如此，才能在長公主派了蘇合香去後，謝寧才有心思在這裏和長公主掰扯。她固然心急，卻也知道母親的急症交到長公主這裏後，她再急也沒用了，相比急切返回府上，謝寧更應該做的是撫平長公主的疑心，更大程度地發揮自己的價值，讓長公主能夠不降罪于她。

所幸，她做到了。

離開長公主府，謝寧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看起來長公主顯得過于好糊弄了，然而謝寧深知，這絕不是真的。以她對長公主的了解，長公只是選擇了更有利的一頭——相比降罪于她和追究她見過長公主令的真相，長公主更想要謝寧那個“夢”提供的重要信息。

真相，對于長公主從來不那麽重要。

或者說，相比較之下，切實的利益遠比真相更有意義。

因為了解，所以謝寧并不會因為長公主的“大赦”而感激涕零。她自然也感謝長公主，感謝蘇合香，可她更知道，絕對不是因為長公主“心胸寬廣”、“寬宏大量”，而是因為自己有利用價值才會讓長公主選擇輕拿輕放。

因此，她雖然感激，卻并沒有像盧甘棠那般，被長公主這樣的人格魅力折服，從而被徹底收服。

長公主對她的收服，早在謝寧重生的那一刻就已經完成。但這種收服，僅限于志同道合的戰友，謝寧認同長公主的權力之路，也願意追随她。

只是這種追随和收服，與感情無關。

謝寧也相信，對于長公主來說，這樣的收服已經可以了。至于再多的臣服，那不過是長公主慣居高位的後遺症，她高高在上，卻作出親和的樣子，習慣了每個手下都全身心的供奉她。

就像蘇合香。如果沒有長公主的放縱，蘇合香不可能那麽親近她。但長公主何以如此放縱？還不是因為想要蘇合香全心全意供奉給她？

她信任蘇合香，她的信任或許有八分，但她要求蘇合香給出全部信任都不夠，甚至想成為蘇合香的信仰。

謝寧不知道她有沒有做到，但謝寧不會慣着她。那樣的信仰是溢出的部分，是長公主久居高位的劣根性，謝寧不喜歡。

和長公主接觸的越多，她前世看不清的東西就看得越清楚，心動的那部分固然仍會心動，但心裏的冰也越結越厚。她已經能深刻體會到，愛上長公主就像打一場硬仗，要勾心鬥角，要百般揣摩對方心意，說是戀人，倒不如說是敵人，非要分個高下才夠。

太累了！

她不想再猜了。

這樣的感情讓她疲憊，她從小到大已經經歷夠了對感情的祈求，不管是祈求母親的疼愛，還是祈求父親的關注，她都要花費十二分的心思小心翼翼觀察父母的心情。而猜來猜去，猜到最後，還是只有猜忌，沒有得到一絲感情的溫暖。就連上輩子她情不自禁揣測長公主的心意，揣測到最後，也沒落個好下場。

她撬不開長公主的嘴，那張嘴從始至終都在說着真假摻半的話。她更進不去長公主的心，長公主的心裏，權力重于一切，和長公主想要的權力相比，謝寧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工具。就算長公主如今親口告訴她，既要權力，也要人，謝寧也只能信一半。她不能确定那是長公主的真心話，還是只是拉攏人心的漂亮說辭。

她對長公主的信任，早在上輩子就被長公主親手摧毀了，徹底摧毀。

長公主何其敏銳，說好聽點她是欲拒還迎，直白來講，就是謝寧在感情方面對她的戒備比城牆還厚，長公主越耍心眼、使手段，謝寧心中的那堵牆就越厚。

心牆越厚，謝寧就越能更多時候以平常心對待她——偶爾的心動不算，畢竟，蕭容那樣的人确實長在謝寧心尖上，謝寧曾經與她耳鬓厮磨，所有潮濕的回憶都镌刻在謝寧心底，蕭容的好也一并刻在那裏。

目送謝寧離府後，長公主卻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她在謝寧身上感受到了強大的阻力，那讓她既挫敗又興致昂揚。

在長公主看來，謝寧太奇特了，一方面，謝寧對她的信任簡直不摻一絲假意，像是天然的、完全的信任，長公主相信，只要自己給謝寧布置下任務，就算上刀山下火海，謝寧都會義無反顧奔赴。但另一方面，謝寧又堅如磐石，無論長公主怎麽靠近，都絲毫不能動搖她一點。

向來很少被拒絕的長公主，被謝寧激發出了極強的勝負欲，“有意思。”

她眼眸輕閃，不得不承認，自己對謝寧越來越感興趣，甚至于，就在剛剛，她從謝寧身上感受到了莫名的心跳，難以描述那種感覺，從未有過，卻讓長公主心生流連，她懷念指尖放在謝寧唇上的感覺，更忘不掉謝寧眼中的淚光。

她太喜歡那樣的謝寧了！好似渾身血液都被含淚的謝寧激得翻湧起來！

夜色迷蒙，長公主向來明亮的眼眸顯出難以分明的幽深。

往日深囚于心底牢獄的巨獸，被什麽勾出了黝黑的心海，那些藏得很好的負面情緒一波又一波湧出，讓長公主眸色幽暗難定。

她已經意識到，那些用來收服別人的手段對謝寧不管用。謝寧的戒備心之強、眼光之毒辣，遠超大多數人，長公主甚至有種錯覺，好像自己的一切心機在她面前都無所遁形。

下意識摩挲着自己手腕，長公主暗自沉吟，也許，自己應該換一種方式對謝寧。

謝寧……會喜歡什麽樣的人呢？陳吉那樣？

她不急。想要讓一個人對自己死心塌地，長公主有的是耐心去細細觀察，謀定而後動。畢竟，她還要指望徹底收服謝寧，來換取爵位，甚至……帝位。

倘若謝寧的心無法靠近，那麽，謝寧就始終是一個不安定因素，長公主無法安心。

尤其是，倘若真的只有短短四年時間，那麽，這四年她要做的很多事，都要最大可能降低風險，低調、平緩，換取最大收益。

而無法完全掌控又有着重要利用價值的謝寧，只會平添長公主的風險。這樣的人物，她感興趣，所以願意花費大心思去收服，否則的話，到最後留給謝寧的只怕是死路——長公主思緒一頓，呼吸也跟着一停，她不希望謝寧選擇後者。

夜色愈深，長公主終于收回目光，閉目沉思。待天色亮起，她的棋子就得更快地動起來了。

蘇合香忙活了一夜，謝寧一直守在門外，直到天光熹微，蘇合香終于松了口氣。

“郡主，郡夫人已經醒來了。”蘇合香對謝寧行禮，“只是，郡夫人痰濁淤心，非一日之功，久淤于心，而一朝爆發，致使神昏谵妄，我雖然連夜施針，勉強救回，但只怕郡夫人心智有損，你還是要做好準備。”

謝寧還不理解，房間裏李婉已經發出聲音，“水——”

顧不上多問，謝寧拱手躬身，向蘇合香行大禮，“能将我娘救回來，已是天大的恩情，大恩不言謝，蘇姑娘日後若有任何要求，盡管吩咐就是。”

蘇合香坦然受了她這一禮，只說，“我對郡主別無所求，非要說的話，還請郡主以後對我們殿下好點，少給殿下添麻煩。”

這話聽着還是刺耳，但是謝寧心态已經不同，于是不滿的情緒一閃而過，她應道，“既然是蘇姑娘的意思，謝寧一定盡力而為！”

蘇合香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有些驚訝謝寧這般的順從。她确實救了李婉，但難道只因為這個救治之恩，就能讓謝寧這般禮數周全？乍一看竟像那受過禮儀教誨的京中貴女一般！實在是稀奇古怪！

她向來是不大看得上謝寧的，以蘇合香常年在長公主府侍奉的閱歷來說，謝寧實在粗鄙、魯莽，不知禮數，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簡直像民間沒有教養的草莽女子，實在令蘇合香不喜，奈何長公主對謝寧屢屢青眼，蘇合香自然也不會将不滿表現出來。

但今天這回，真是奇了怪了！謝寧拿腔拿調起來，和那些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幾乎沒什麽兩樣！不，蘇合香忽然意識到，謝寧好像只在殿下面前比較粗莽，其他時候倒是粗莽不足，沉默有餘，禮數也算周全。

謝寧請于管家帶蘇合香去休息，并借機準備診金。她則急忙去看望李婉，親自為李婉倒了水，喂她喝下。

李婉迫不及待飲完，才看向謝寧，“多謝姑娘！”

謝寧一愣，“……娘？”

聽到這個稱呼，李婉一副受到驚吓的表情，“你叫我什麽？”

“……”謝寧沉默片刻，“你……你知道我是誰嗎？”

李婉迷茫地搖頭，“你是誰，我在哪兒？我乃李參将次女，為何會在此處？”她環顧四周，“這裏不是李府。”

謝寧驚得手一抖，一聲“娘”卡在嗓子裏喊不出來，她想到蘇合香的話，急忙讓人去請蘇合香，“快去請蘇姑娘！”

蘇合香才剛喝口水，又過來把脈，而後眉頭緊皺，把謝寧喊了出去，“正如我剛剛所說，郡夫人痰濁淤心，如今神志混亂，有失憶之狀，要想痊愈，只怕不易。”

萬萬沒想到母親竟然會失憶，可眼下情況，母親好似把嫁給謝遠山的事情全都忘個乾淨，只記得自己是李府未出閣的次女，就連眼神都變得怯生生卻活泛許多。謝寧心中一陣悶痛，“能忘記，也許并不是一件壞事。”

蘇合香卻搖頭，“此乃谵妄之症，長此以往，恐有性命之憂，不過郡主也不用過于憂心，短時間內我還能施針控制，只是郡夫人乃是心病所致，心病還須心藥醫，非藥石之力所能為，郡主多加小心就是。”

謝寧也別無他法，只能依照蘇合香的吩咐來辦，因此又對蘇合香千恩萬謝，還從庫房取來紋銀百兩，只道大恩不言謝，這些診金只是聊表謝意。蘇合香辭謝不過，只好收下。

就在這時，謝府仆役再次來報，“郡主！又來了一對母女，說是侯爺的私生女！”

謝寧震驚了，難道謝遠山不僅留下私生子，還留下了私生女？

正在收銀子的蘇合香眼皮一跳，下意識挑眉，而後又不動聲色垂下眉眼，認真把銀子往藥箱裏塞。

“蘇姑娘，見諒，我失陪片刻。”

蘇合香點頭，“郡主且去就是，我也該回長公主府複命了。”

作者有話說：

朋友們，過個年把我存稿全掏空了，所以最近每天現寫，沒法按照老時間固定更新，但一般能保證隔日更，大概率是晚上寫完發出來。順便，祝大家初三能夠好好休息，身體倍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