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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095第九五章 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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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095第九五章 公道

這次封城比以往都要嚴格, 刑部和巡城司聯手布防,以巡城司守衛為主,一隊負責核驗通行路引, 另一隊負責把不符合出行條件的人趕回去,兩隊人馬各列兩側, 井然有序。

不過, 他們不搜身。

謝寧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心裏也咯噔一下。

“怎麽辦?”馮玉兒注意着謝寧的臉色,輕聲問, “竟然連城南都看守這麽嚴,只怕我們不好出去。”

謝寧想了想,“玉兒姐, 煩請你去問一下路引是怎麽回事。”

沒一會兒,馮玉兒回來道,“是刑部一早才下的令,要路過的人都要去找巡城司登記在案, 說明進出事由。不是要緊事,巡城司就不給開路引。”她指了指城門不遠處的一個茶棚,“巡城司開路引的人就在那裏。”

謝寧想了想,“我去看看。”

她和巡城司還算相熟,要是能遇到熟人最好不過,沒有熟人恐怕要麻煩些。

“我和你一起。”

馮玉兒一起下了馬車, 只留下李婉和鐵花老娘在車子裏。

茶棚處已經擠滿了人。往來商戶大都被攔住,有些人偷偷塞錢,以往這招很有用,這回竟然不好使了。至于因小事要出城的尋常人家,更是擠都不用擠, 問了幾句,知道今日出城無望,索性返回去。

謝寧站在外圍,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笑了笑,“有意思。”

但看圍觀排隊的衆人衣着,多半是商賈小吏,還沒有一個像謝寧這樣的侯爵重臣家眷。謝寧只看了一眼,轉身就走,“不用登記了,我們直接走。”

“這能行嗎?”馮玉兒急忙跟上,滿心擔憂。

謝寧笑道,“能不能行,試試不就知道了?”

車夫駕着簡樸的馬車來到城門前,果然被攔住。

“下車!刑部查案,輕易不得出城!”

外面的守衛在呼喝,馮玉兒緊張地看向謝寧。

卻見謝寧不緊不慢,掏出一塊牌子遞給車夫,語氣故意十分傲慢,“給他們看。”

車夫畢恭畢敬接過,遞給那守衛一看,守衛長官頓時變了副臉色,谄媚道,“原來是鎮遠侯府的貴人呀,貴人請恕罪,今兒一早發生了一件命案,刑部尚書大人下令封城,小的們這才鬥膽攔尊駕,還望尊駕原諒,不知道尊駕是因何出城呀?”

相比一開始的劍拔弩張,此刻守衛長官的嘴臉可謂奴顏婢膝,謝寧保持着傲慢的語氣,“我等因何出門,還要與你交代?”

那守衛長官一愣,頓時苦笑着後退,“貴人說的是,是小的多嘴!”于是連忙道,“快開門,別攔着貴人的路!”

嚴防死守的城門就這麽輕易地打開了。

謝寧冷哼一聲,“還算你識相。”她這才大發慈悲地補充了一句,“我等要去九慶山為皇上祈福!”

花神節的祈福儀式還在繼續,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守衛長官在後面高聲道,“原來如此!給皇上祈福,那真是天大的事!恭送貴人!”

直到謝寧的馬車離開了他們的視線,守衛長官才松了口氣。

旁邊的下屬問道,“大哥,咱們這就把人放走了?要是上面怪罪下來……”

“要怪也怪不着我們!”守衛長官唏噓道,“你也看見了那牌子,那可是鎮遠侯的家眷,刑部要怪,就讓他們去找鎮遠侯就是了,反正找到的人。”

“鎮遠侯……不就是原來的鎮遠将軍嗎?不是死了?”

“所以馬車裏坐的一定是那個難搞的郡主娘娘!”守衛官後怕道,“你還不知道,不久前城東一個守門官也是為了抓人攔住她,被那姑奶奶鬧得滿城風雨,那守門官直接全家被流放了,就連刑部尚書大人都為此事被罰了一年俸祿!那姑奶奶真不是個好玩意!”

屬下震驚,“她一個女人……”

“哼,女人,她們那樣的女人和咱們屋頭任打任罵的婆娘可不一樣,就因為那守衛搜身的時候碰了她一下——嘿嘿,你要是不信,不如你追上去攔一攔?”

“大哥別耍我了,打死我我也不敢啊……”話沒說完,後面也有商賈宣稱要去九慶山給皇帝祈福,請求放行,被守衛一鞭子抽在身上,“放你娘的屁!給皇上祈福,你也配?最煩你們這些滿臉流油的有錢人——”

……

謝寧的馬車已經走得很遠,聽不到城門口的議論了。

馮玉兒震驚不已,“這些人,竟然就這麽放我們出來了!”

“是啊,”謝寧似笑非笑,“畢竟,咱們也勉強算得上是權貴之家。”

什麽律法、什麽教化,都是騙人的幌子,刑不上大夫,禮不及權貴,至于所謂的道德教化,不過是權貴糊弄平民的把戲,就連一個守備司顏祿,都能輕而易舉草菅人命還不受到任何懲罰,何況更往上的人呢?

謝寧掌握了權貴身份的用法,然而心裏并不高興,甚至還覺得荒誕可笑。

馮玉兒從未接觸過這樣的層級,因此心內更加震驚。許久之後,她才飽含敬畏地發問,“郡主……不,小、小——”這一刻,她竟然不能像之前那樣順利地喊出“小寧”兩個字,直到謝寧看向她,“玉兒姐,你不會覺得我也是那種仗勢欺人之輩吧?”

“不不,”馮玉兒頓了頓,心裏才松下來,“當然不,郡主,不,小寧,你和那些人不一樣。”

她在望月樓的那些年,偶爾也見過權貴階層,但是馮玉兒身份低微,不管任何一個貴人來,她都沒有擡頭的機會。在望月樓,像馮玉兒這樣的下等戲子,頂多只能隔着簾子給貴人彈彈曲子。馮玉兒畢竟出身不差,琴藝學得有模有樣,不然,她連隔着簾子伴奏的機會都沒有。

“小寧,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去哪兒?

謝寧望着兩側飛快倒退的綠樹,發自內心地感到暢快,“自然是,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她給車夫指路,朝着娘娘廟所在的那處密林行進。

與此同時,長公主府正在醞釀一場極為壓抑的暴風雨。

從來沒有人那樣直白地指責過長公主,她自覺也是心懷百姓之人,怎麽在謝寧眼中,她竟那樣不堪?

面對這樣不留情面地指責,長公主怒不可遏。

要知道,她的封地在江南富庶之地,每年賦稅都要如數交給長公主。但長公主念及民生疾苦,從未像別的皇子那樣輕易加重賦稅、盡情搜刮民脂民膏,豐收之年,長公主不曾加稅,歉收年月,她甚至賦稅減半,要與百姓休養生息。

不說封地,在這京城之中,誰不知道她這個長公主是最和善、最好說話的?

別的不說,就謝寧自己,那麽多次的冒犯,但凡換個皇子皇孫,謝寧就算腦袋不搬家,也早被暗地裏收拾過多少回了。而她呢?她身為長公主,從未對謝寧有過任何懲罰。

這樣的她,難道還不夠仁愛嗎?

怎麽就能因為她要取一些亂賊之命,就那樣指責她?

“本宮是大盛朝的長公主,那木蘭會既然是亂民,清剿亂民,本宮責無旁貸!”長公主怒氣沖沖,這樣告訴自己。

蘇合香大氣都不敢出,直到此時,才膽戰心驚地捧道,“殿下說的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這件事,到底是寧安郡主不知好歹,完全不能體會殿下您待她的一番苦心,如今郡主的路是越走越偏了……”

那麽多話,長公主只聽到不能體會自己一番苦心那句,心中更加委屈。她揮退了蘇合香,獨自一人登上府中高高的樓閣,想要理順下心緒。

她雖然極為認同蘇合香那句話,可是腦海中卻不斷回蕩着謝寧說話時的失望表情。

謝寧說,她們都是走投無路之人。

謝寧說,同樣身為女子還擁有更高權力的自己,也不能給那些苦命之人一個公道。

公道……

這世上,哪裏有什麽公道可言?

長公主嘴邊劃過苦澀的笑意,眼前卻浮現出她的母妃。

那時她的母妃蘭氏封號還是柔妃,姿容絕色,性子靈動,尤其制得一手好香,在一衆妃子中最出衆,也最受寵。

然而,即便是這般受寵的柔妃,也免不了被欺辱。

長公主還記得,那年,她還小,大概不到五歲。人們都以為,不到五歲的小孩,根本不記事。可是,她五歲那年看到的事,足以銘記終生!

那雙手,扯爛了母妃的衣裳,不顧母妃的哭喊,将母妃拖進房間,壓在冰冷的地板上,關上了門……

一陣冷風吹來,長公主打了個冷戰。

不知道是舊事更冷,還是高閣更冷,長公主捏緊手指,大拇指掐在虎口上方,已經掐出淤血來,卻渾然不覺。

“公道……”她想起自己當年也想替母妃讨要一個公道。

“母妃,母妃,我去找父皇,我——”

“回來!”

母妃滿身青紫,卻将她拽了回去。

“你怎麽在這?”母妃的聲音,冷得像隆冬三月的寒冰,拽着她像拽一條死狗,将她扔在地上。

那時好像下了很大的雨。

但母妃的聲音比大雨還要令人絕望,“他知道。”

小小的蕭容不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只是顫抖着問,“母妃……父皇那麽寵愛你,他一定會還我們一個公道!”

“公道?”她的母妃聽到這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公道!”母妃忽然憐愛地看着她,“傻孩子,這世上,哪有什麽公道?”

“這件事,你就當沒看見。你但凡敢說出去一個字,娘就不要你了。”

“可是——”

沒有可是。長公主猛地睜開眼,沒有可是,也沒有公道。

她後來看清了那雙手的主人,也就明白了一切。

長公主按住了自己手腕上的傷疤,每一道都很深。那是她一次次向父皇求救的見證。

每多一道,代表着她的母妃被折辱一次。

母妃不讓她洩露,但是,她怎能眼睜睜看着母妃那樣受辱?她拿起刀,狠狠地割破了手腕,然後讓下人去叫太醫。叫太醫,勢必要禀告皇帝,父皇就會來。

父皇一來,母妃就能得救。

但是,這樣的辦法也不是次次都好使。年幼的她以為,只要她傷得更深,父皇一定還會來看望她。直到許多次後,她的父皇冷眼看着,然後令太監把她抱到了太醫院——

蕭容就明白了,原來這就是母妃口中的知道。

她不再傷害自己,畢竟,母妃也很快就死了。

至于公道,她今年已過十八。十八年來,在這個偌大的皇城之中,她從來沒見過公道。

她自己都沒見過的東西,該怎麽給別人?

太陽漸漸升起,慢慢爬得老高,陽光刺進長公主眼中,才讓她從凄風冷雨的往事中抽身。

“來人——”長公主的聲音很啞,“去把謝寧叫來。”

她給不了的公道,謝寧給了。

哪怕有一萬個理由不承認,長公主還是從冰冷的心湖中看到一抹希望,她心裏知道,謝寧罵得對。

也許,或許,可能,長公主想,她可以試試怎麽去給更多人一個……公道。

作者有話說:

上輩子的長公主也是因為謝寧,才有改變自己的機會。不過,謝寧自己不知道罷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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