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壹壹壹 惡鬼

謝寧不在乎輸贏, 她在乎的，是眼前這個人，“理由呢？”

“你若贏了他, 讓他顏面掃地，此事傳到父皇耳中, 父皇不會怪自己識人不清, 只會怪你讓他顏面掃地。”長公主語重心長，“父皇縱容你，是為了做給天下人看, 顯得他是個有情有義的明君，對他來說，名聲最重要, 所以哪怕他對你不滿，也不會立刻處置你。可他只要皺一下眉，底下人就已經想出無數個法子要磋磨你了。”

沒想到她給出的理由是這個，謝寧沉默片刻, “你呢？你讓我輸給他的理由是什麽？”

長公主眼光微動，“這個答案對你很重要嗎？”

“是。”

“既然如此，”長公主笑道，“我也需要你給我一個答案，這個答案對我也很重要，”她凝視謝寧, “你到底和齊慎有何仇怨？”

謝寧啞然，她動動唇，卻無法回答。

長公主上前一步，“你年紀輕輕，甚至比我還小上兩歲, 按說就算對誰動心，對方也應當與你年齡相仿。但你說對方已故，莫非是因為意外？”她不肯錯過謝寧眼中每一分神色，“還是說，是齊慎害死了你的心上人？”

謝寧一驚，心髒劇烈跳動。她沒想到，這人竟然聰慧如斯，雖然猜得不完全對，卻也直擊要害！

她不由得後退兩步，略顯慌亂地扭過頭去，“……不是。”

長公主沒有錯過她神色的變化，心中已經料定，就算不是如此，只怕真相也八九不離十了。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唏噓還是難過，她心中還有更多疑問，只是長公主清楚，這些疑問，靠問是問不出來的，但是……她有的是不靠問的辦法。

“往日不可追，”長公主道，“謝寧，我知你有心結，也看得出此人是你心中不可提之痛處，你遇到與她相關之事，不僅陣腳大亂，甚至有種自毀的瘋狂傾向，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只是，我想勸你，前路還長，莫要困于往事之中，以至心生魔障。”

謝寧神色複雜地望着她，說不清為什麽，只覺得冷汗漣漣，渾身發冷。她說心生魔障，殊不知她就是心中的那個魔障！

可眼下，這個人光風霁月的站着，輕飄飄戳破謝寧自己都不肯承認的隐秘心事，讓謝寧像個被剝光的雞蛋一樣，無所遁形。

謝寧其實很清楚，她前世死于不可解的執念，今生就算重生，那執念依然未解。她不知道為什麽會重來一回，可心底隐隐清楚，執念也随着自己重生了。

若無執念，何談放下？

她從一開始就三番四次想讓自己放下，無論如何都想讓自己放下，無數次對自己說放下，歸根究底，還不是因為她放不下？

她放不下，所以她會給自己找盡理由去靠近長公主。

每每因為如今能看穿長公主的一些伎倆感到心寒，心寒所以覺得放下片刻，可是，那算哪門子放下？心寒是因為還有期望。

謝寧側着頭，找回自己的聲音，“殿下，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她甚至都不敢看對方，“倘若，我已生魔障，已是惡鬼呢？”

長公主聞言，心尖一顫。良久，她忽然笑了，“謝寧啊，”她再上前一步，扯過謝寧的手腕，并且輕輕撫摸上面的傷痕，“你又怎知，我不是呢？”

謝寧心神一震。

“我瞧着你不像惡鬼，倒像是個自我折磨的仙靈。”長公主聲音低低的，目光在謝寧手腕上流連，“我見過真正的人間惡鬼，殺人不見血，吃人不聞聲，口中滿是仁義道德，行事只見血雨腥風。我甚至覺得，就連你這兩日的反常，都顯得如此鮮活生動，謝寧啊——”她像是感喟，又像是留戀，“雖然你對我态度不好，但我依然感到高興。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你這樣的活人了，上次見到……還是我小時候。”

小時候的長公主，也曾鮮活而生動，也曾充滿情緒。但是随着歲月的磨砺，她的情緒漸漸都消失了。她怒不及心肺，喜也不入心扉，情緒自然總是有的，但讓她感到自己鮮活的那部分，已經消失了。她不斷得到賞賜，地位越來越高，可總還是覺得不夠，不夠，想要更多，有更多的渴望，然而這樣的渴望始終未被滿足，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麽。

直到她遇到謝寧。謝寧并不總是情緒那麽強烈，甚至于大多數時候，謝寧這個人都是淡然的、靜默的，長公主被她所帶來的震撼而心動，也僅此而已，然而，她意外得知了謝寧有個心上人。那個心上人，不能提，卻能讓謝寧大破防，讓謝寧突破那看似平靜的情緒表面。

那個心上人對謝寧是如此重要，以至于讓長公主一邊忍不住心痛，一邊又情不自禁陰暗地想要去觸碰那個傷口。

太渴望了。

長公主突然觸摸到了自己渴望的源頭——不是權力，也不是富貴，而是……如同謝寧不可提的心上人一般的位置。

她太想要有一個人，能這樣把她供奉在心尖，愛她，哪怕恨她，能讓她和這個世界産生更深的羁絆，能讓她突破情緒的藩籬……長公主動作極其細微地咽了咽口水，她覺得自己才像披着人皮在人間行走的惡鬼，是如此渴望人類鮮活的情緒和澎湃的愛意。

說實話，身為長公主，世間財富權力，她可以說應有盡有了，只要她稍微花點心思讨好皇帝，她此生盡可衣食無憂，別無所求。但這樣的日子，讓她不快樂。謝寧自稱惡鬼，但長公主見識過真正的惡鬼，她甚至也不知不覺并行其中，她的財富、權力無不由惡鬼而來，無不沾滿血腥和哀嚎，她內心深處都很清楚。

只是，她也是惡鬼，在她看來，這世道的人上人，都是惡鬼。

人間別無他路，要麽成為吃人的惡鬼，要麽被人吃。長公主當然要選前者。

她心中的晦暗難與人言，而謝寧竟然在她面前自稱惡鬼，這讓長公主如何不想笑！

她看得到謝寧的痛苦，也看得到謝寧的掙紮，但她在心疼之外，更多的是感到可愛。她覺得謝寧真可愛……這得有一顆多麽讓人心動的心，才能如此坦蕩地在別人面前自稱惡鬼！

長公主的喜愛簡直要溢出言表。她的克制仿佛有了一條裂縫，以至于她欺步上前，逼近謝寧，“若我才是那見不得人的惡鬼，謝卿可會害怕？”

謝寧神思恍惚。她的身體和她的心，都牢牢镌刻着來自長公主的傷害。她已經對長公主是那樣的愛恨不能，也從未想過長公主可能才是惡鬼。可如今這人誘人的嘴唇張合，說着這樣的話，謝寧忽然脊梁骨泛起一陣涼意，她好似福至心靈一般，心中突然生出一個荒謬的念頭——也許，這才是蕭容從不肯讓她參與争鬥事宜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不信任，也不是因為看不上，就只是因為……想要保護她。

就如同蕭容寧可軟禁她，也絕不讓任何人靠近她一樣。她一心吃醋，一心喜愛，一心埋怨，卻對蕭容的瘋狂并未覺察。

上輩子，她沒怎麽見過長公主露出過陰狠的一面，但是，人的本性難以遮掩，和長公主的漫長相處中，她還是透過蕭容日常的溫言軟語觸摸到了那難堪的裂隙。然而，僅僅是裂隙透出來的傷害，就足以讓謝寧難以釋懷。

而重生之後，和長公主重新相識，剝離了一開始的欺瞞和相愛，現在，她好像已經漸漸走入那條裂隙，來到了長公主真正的深淵之前。

謝寧忽然心跳得厲害，一種從未有過的心慌幾乎淹沒了她。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長公主，和長公主對視時，她只從那雙眼睛中看到無盡的黑暗和瘋狂，像是能和一切同歸于盡的深淵。

謝寧是知道長公主做過惡的，她從不天真地以為權力争鬥是溫和地請客吃飯，謝寧很清楚，争權奪利從來不是光明坦途，殺父殺子毀妻獻母都是基本操作，甚至奪權的手段也并不高明，無非就是羅織罪名誣告構陷、無所不用其極蒙騙暗殺，只要人死的夠快夠多，其他什麽冠名堂皇的手段都将無用武之地。只是，知道歸知道，上輩子，她并沒有直接參與過任何一場長公主的權力争鬥。

在那樣的絞肉場中，感情好似一個飛濺的肉末，亦可利用，亦可抛棄。

謝寧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這一刻，她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路，甚至于，是不是把長公主也加快推向了那個絞肉場。

只是這一退，讓長公主原本不加掩飾的目光忽然頓住，那無盡的晦暗也随着沉下的心一起退回深淵，片刻之後，她眼神又一片溫和了。

“好了，惡鬼小姐，”長公主面上含笑，“你和齊慎的仇，我一定給你機會報。只是現在，你得輸給他，不管你用什麽辦法，總之，你要輸。至于你問的問題……”她松開謝寧的手，“輸給他之後到我府上來，我自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複。”

謝寧一時間差點想不起自己問了她什麽。

長公主已經推門離去，仿佛剛剛那樣的交鋒都是錯覺。

望着她的背影，謝寧忽然覺得，也許自己從未真正靠近過她的心，也從未真正了解過她。

謝寧苦笑了下，這豈不顯得自己的執着和愛意都很可笑？

從前愛她的皮囊，也愛她的溫存，而現在，她開始真正看見心上人不可言說的晦暗。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