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130 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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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寧心裏格外的靜。像是在冷冷的冰面上滑過, 寂靜無聲,唯有寒涼。
一方面,她對長公主自然無比信任, 另一方面,就如此刻, 她對蕭容的失望溢于言表。
她垂眸, 目光掠過蕭容的手——那麽漂亮纖長的手指,剛剛還被盧甘棠捧在手心。盧甘棠捧着蕭容的手,虔誠而谄媚, 那是蕭容的放縱。
還有蘇合香。蘇合香作為蕭容的貼身醫女,曾經無數次當着謝寧的面,撫摸蕭容的肩背, 揉捏她的肌膚。
那也是蕭容的放縱。
更是謝寧熄不滅的妒火。
然而,謝寧對此無能為力。她并不擅長向蕭容表達自己的醋意,但她相信,如此聰慧的長公主不可能一無所知。即便如此, 蕭容也沒有對身邊人或者她自己,有任何約束。在謝寧看來,那種縱容的反面,就是對謝寧的不在意。
如今抽身來看,更能看清這份不在意。
尤其是,謝寧苦口婆心毫不遮掩自己對盧甘棠的敵意後, 長公主依然并未收斂與盧甘棠的距離,這讓謝寧愈發冷了臉,甚至連長公主府也不願意去了。
不知不覺,她再次來到望月樓。
是酒樓,也是脂粉場。只是謝寧一個女子前來, 尤其還曾與這裏發生過嫌隙,所以樓裏的衆人都只敢遠觀,不敢近前。
謝寧原本只是苦悶,又無處可去,這才稀裏糊塗進了望月樓來。如今一坐,酒香四溢,就勾起她的愁腸,“上酒。”
她一人孤坐,把玩着酒杯,一杯又一杯,擺滿了桌子,卻并不入口,不由令其他客人側目。
恰逢蔣問贏又來找小倌兒,剛進門就看到老熟人,“寧安郡主?”她揮揮手,讓身後跟着的一溜下人退下,徑自走到謝寧桌旁,“真巧,怎麽一個人在喝悶酒?”
謝寧看見是她,勉強笑了笑。
“笑不出來就別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蔣問贏自顧坐下,“咦,你是約了人嗎?怎麽斟這麽多杯?”
謝寧沒有回答,但很快,蔣問贏就發現端倪,眼尾一挑,難掩驚訝道,“你……純倒酒玩?”
“不錯,”謝寧道,“斟酒聞香,亦能解憂。”
蔣問贏還沒聽過這麽個說法,一時覺得新奇,擡手扇了扇味道,“酒香确實醇厚。”說着,她湊了過去,“不過,解的是什麽憂呢?謝寧,你可是答應過我,要去我府上拜訪,今日與其獨自聞酒解憂,不如入我府上小敘一番?”
“這偌大的京城,難不成就沒個能玩樂解憂之地,只能去你府上?”謝寧懷疑她的目的。
蔣問贏神秘一笑,“京城雖大,不及府上安全。”她壓低聲音,“我近日又尋了幾個小相公,別有一番滋味,是解憂佳品,不如郡主也去一試?”
小相公?謝寧一時差點沒反應過來。随即腦海中就浮現出之前見過蔣問贏強搶民男之事,頓時渾身不自在,“蔣小姐,我對此不感興趣。”
“你未嘗過,怎好說不感興趣!”蔣問贏躍躍欲試,“你從邊陽關來,不知京中規矩。滿京城的貴女嬌男,皆有私養玩物之風。況且,你常去長公主府走動,難道不知,長公主也曾豢養小倌兒?”她自顧道,“我如今瞧着,那盧甘棠似乎對長公主殿下有些非比尋常,殿下也并未推拒,難不成殿下如今又變了喜好,不愛男子愛女子了?”
謝寧猛地擡頭,“什麽?”
“少見多怪了不是,”蔣問贏看謝寧一臉震驚,拍拍她的肩膀道,“我瞧着長公主殿下就有點欺負人,上次還特地囑咐我,讓我不要找你玩,可是,你日後若想在京中立足,又怎能不知京中風氣?可見殿下并未真心待你,不然,何以世事都瞞着,就連這樣人人皆知的事,也對你只字不提。”
又說,“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固然有郡主之名,然而并無依仗,若是能知道京中貴人喜好,能投其所好,送一些漂亮小倌兒之類的,好歹也能找個靠山。之前,殿下那許多小倌兒,有不少都是我送過去的呢。”
謝寧從前沒和蔣問贏有過接觸,如今乍一聽這些話,只覺得天旋地轉。為什麽長公主在蔣問贏口中,竟是如此孟浪之輩?不過細細一想,若長公主本就如此,那麽之前自己所妒忌、吃醋的那些事,就并非稀罕事。
盡管謝寧不想承認,但她回憶裏的點點滴滴都在告訴自己,長公主确實有如此不堪的一面。在謝寧看來本該保持的距離,長公主卻從未在意過。因為習以為常,所以才不在意,是這樣嗎?
此刻,她簡直說不出話來,“長公主……不是這樣的人。”
蔣問贏撇撇嘴,“不要天真了謝小姐,皇宮內苑自來如此,何況長公主又是其中佼佼者。這等私事微不足道,況且長公主早已過了婚配的年紀,又豈會一無所知?只是長公主身份特殊,皇上才遲遲沒有給她賜婚。”她低聲道,“長公主的生母蘭貴妃當初就是制香侍女出身,向來最擅長房內之事,更是将皇上迷得五迷三道,不然,以蘭貴妃的出身,長公主何德何能,能有如今這封號?”
她言語裏淨是對長公主的不屑,聽得謝寧怒火中燒,“蔣問贏,你言語放尊重些!”
蔣問贏愣了愣。而後,她若有所思道,“謝寧,我是瞧你與別人不同,才願意與你結交。以我蔣家的地位,便是長公主也要給我三分薄面。長公主出身低微,人所共知,若是沒有這個長公主的封號,她什麽都不是。可我蔣家不同,我父兄祖輩,皆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莫說我今日這話只說給了你聽,就算真鬧到金銮殿去,只會叫蕭容丢人,她還得裝大度,求皇上不要治罪于我呢。”
“依我之見,你與其投靠長公主,不如跟我玩,我能給你的,不比長公主少。”
謝寧冷笑,“承蒙你看得起,只是我與你話不投機。”她酒也不倒了,起身就走。
蔣問贏也不生氣,仍然揚聲道,“謝寧,我是憐你将門孤女,才願意對你照拂一二。可長公主不同,你當真以為她是對你好嗎?不過是因為她得了皇上的允諾,拿你換爵位呢!”
謝寧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身後蔣問贏還在說,“你得清楚,一旦殿下拿到她想要的東西,你就一文不值了。她只會和盧甘棠這樣出身的人交好,說不定到時候想辦法嫁給盧鶴林,就是強強聯合,身價倍增了!”
蔣問贏話都說到這份兒上,謝寧依然頭也不回,終于惹惱了蔣問贏,她使了個眼色,早有守在外面的下人攔住了謝寧。
謝寧面沉如水,“讓開!”
蔣問贏慢悠悠過來,卻帶着笑,“你這人,怎麽不識好歹呢?我與你說了這麽多,你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謝寧不理她,剛要動手,蔣問贏道,“我蔣家的下人可不比旁人,個個是練家子,謝寧,你莫要自取其辱。況且,我是好心為你,你不領情就罷了,怎麽還要如此無禮?”
“我确實曾經以為你是可交之人,不過如今看來,你比纨绔子弟更加可惡。”謝寧冷眼道,“多謝你的好意,我無福消受!”
蔣問贏眯起眼睛,“你不愛聽,我偏要說。”
“長公主如今這般年紀,卻遲遲沒有婚配,正是因為她的長公主封號。這個封號給了她極大的榮耀,卻也給了她極大的限制。若是她與權臣聯姻,那是皇上不願意看到的。可若是她與名不見經傳之人聯姻,又不符合她的身份。這是長公主婚配的兩難之境,如今她與盧甘棠打得火熱,怎知她不是試探皇上的态度?”
“況且,以她母妃庶民出身,她何德何能得封長公主?可也正是因為她母妃一族無可依仗,皇上才願意破例給她這個至高無上的封賞。你得清楚,現在長公主殿下要想将自己手中的虛名變成實權,只有和權臣聯姻一條路。而你,寧安郡主,你背後依仗的是什麽呢?你若執意任由她驅使,難保會成為被犧牲的棋子,你可明白?”
這話過于刺耳,但謝寧得承認,蔣問贏看得很清楚,這确實是長公主的困境。
蕭容固然有着至高無上的尊榮,然而這尊榮依仗着皇室而存在,在她本人,實則并無切實的權力。無論是皇室,還是世家,家族聯盟都是最重要的依仗。就像蔣家,根系龐大,子弟遍布整個大盛朝野,彼此都很清楚自己是一個藤上的螞蚱,所以都會拼盡全力維護本家利益。盧家、顏家亦是如此。所謂家天下者,并非只是單說皇室一家,而是說,天下權柄皆由幾家共掌,縱然有內部利益分割,然而始終在這幾家之內輪回。除非新朝崛起,一切推倒重來。
如果長公主母族強盛,她根本不需要借盧甘棠的手才能往吏部安插人手,完全可以像其他世家一樣,族內子弟早已在整個系統內遍地生根。
謝寧倒吸一口冷氣,望向蔣問贏,“你跟我說這麽多,到底想要什麽?何不直接了當說清楚?”
蔣問贏挑眉,“我說,是為你好,你信嗎?”
謝寧不屑的挑眉,對此嗤之以鼻。
“嗤——”蔣問贏嗤笑一聲,“你不信也罷,我确實有為你好的意思。不過,也确實另有所圖。”她上前一步,“謝寧,你是将門孤女,朝廷固然體恤,然而也很難真心為你覓得一門良緣。可你若是投入我蔣家門下,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敢欺負你的人了。”
謝寧擡眼,“怎麽投入?”
“此事簡單,我父兄會為你尋一位良人——”
“尋一位兩良人,讓我嫁給蔣家人,借我邊陽關守将孤女的身份,把蔣家的手伸向邊關軍務,讓蔣家勢力在邊陽關也落地生根,從此之後,蔣家哪怕再功高蓋主,皇帝也要忌憚邊防要務,就算想鏟除你們,也會花費更多時機,無法斬草除根,就會對下手更忌憚,是不是?”
蔣問贏目光詫異,她沒有想到,謝寧竟然能夠完全摸透蔣家的邏輯。
謝寧面色更冷了,“少給你自己臉上貼金了,長公主利用我獲取爵位,至少還會尊重我的意願。而你們,暗地裏算盤打得多響,表面就裝得多君子,你還有臉跟長公主比?”
“你說長公主離開封號什麽也不是,你自己又好到哪裏去?離了蔣家的庇護,你又算個什麽東西?就算長公主變成庶民,一無所有,我也依然因她的磊落而願意結交,你呢,你變成庶民,不知道被你強行擄走的小倌兒們,會不會恨不能食你肉、吸你血?就憑你,你也配對長公主指指點點?”
謝寧一口氣說完,直接推開蔣問贏,“讓開!”
京中之人何其多,權貴又何其多,謝寧很清楚,若是自己沒有利用價值,根本不可能入了這些權貴的眼。蔣問贏和她不熟,卻無緣無故地示好,必是有所圖謀。謝寧不在意她的圖謀,但她口口聲聲對長公主出言不遜,這讓謝寧大為惱火。
原本,謝寧一直為長公主始終和盧甘棠過于親近而苦惱,但是,經蔣問贏這麽一頓奚落,她反而更加清楚地看清了長公主的困境。
至少有一點,蔣問贏說得很對,長公主其實徒有虛名,并無實權,實權掌握在皇室手中,或者掌握在太子手中,還在那些世家大族手中,唯獨不在單打獨鬥的長公主手中。而長公主又不相信民心的力量,這種情況下,她幾乎沒有別的路可以走,除了主動拉攏世家。
只可惜,長公主是女子,她能拉攏世家的手段也非常有限。對于樸素的利益聯盟來說,最可靠的關系,就是姻親聯盟,通過婚姻,使得大家成為命運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謝寧忽然有點理解,上輩子為什麽到最後,長公主還是只能靠出賣自己的方式獲得喘息,因為在這個世道,一個女子被接納的方式只有一個,那就是婚姻。
一個不願意婚配的女子,就等于觸怒了全世界,不僅得不到一點好處,還會被全世界一起吐口水。而長公主,又怎麽才能在被唾沫星子淹沒的情況下,既不溺死還要找到向上的出路呢?
妥協和舍棄,是這條登高之旅的必經之路。
這條路很難,謝寧知道。但是現在,她才明白,難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得不割舍。
她心事重重,回到侯府時天色已晚。
母親李婉沒有來接她,反倒是剛進門時,就聽到門房禀報,“郡主,長公主殿下從下午一直等您到現在,還沒走呢。”
謝寧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加快腳步,往大廳走去。
大廳中,燭火通明,母親李婉正在一旁坐着,長公主殿下和顏悅色地與她聊着家常。
見到謝寧時,李婉終于松了口氣,“寧兒!”她急忙拉過謝寧,“快來見過長公主殿下!”
謝寧頓了頓,正要行禮,長公主已經到跟前握住她的手腕,“不必多禮。”
李婉教訓道,“你一個姑娘家,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成何體統!”又說,“還不快快多謝殿下仁慈,說是不願意打擾你,這才沒讓府上去找你回來,白白等了你這麽久!”
長公主笑道,“郡夫人,不礙事。正巧今日無事,才來叨擾。至于等郡主回來——”她頓了頓,“只是涉及郡夫人之事,理應親自知會寧安郡主一聲。”
謝寧不解,李婉不好意思道,“殿下說的是,不過,只要夏太妃不嫌棄,我自是樂意之至。”
長公主才望向謝寧,“近夏了,夏太妃要去清涼寺祈福,聽說郡夫人才來,有意邀請郡夫人一起,順便散散心。謝寧,你意下如何?”
她語氣輕柔,眸中星光仿佛揉碎在搖曳的燭火中,像是因為謝寧這段時間不去而生出怯意來,那聲色讓謝寧的心都跟着揉碎了。
作者有話說:
朋友們,我自知寫得慢,節奏也不明快,一直也沒有申榜,所以數據和讀者反饋都不太好。但我能力有限,只能說盡力而為,能把腦子裏的故事慢慢呈現個五六分就很滿意了。因此,也希望朋友們可以慢慢看,養肥或者棄文都沒關系,只望手下留情,不要告知我就好,依然很高興和朋友們有短暫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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