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144 意料之中
關燈
小
中
大
夜幕降臨之前, 謝寧獨自一人,披了一身晚霞,掩藏在官道旁。
這條路是到達下一個驿站的必經之路。
長公主此次外出, 雖然算不上聲勢浩大,但守衛防護這方面卻是嚴防死守, 非官道不走, 非官驿不住,這樣一來避免絕大多數風險,唯有路途奔波中, 難免還有些擔憂。
然而行進途中,既有皇帝親自派來的高手龍衛緊密保護,又有長公主自己手下的護衛步步跟随, 再加上随行的儀仗隊,尋常匪賊見到這樣的陣仗,輕易是不敢靠近的。
按理說,這樣的隊伍怎麽也算得上安全了, 除非有人膽大包天,敢向官府挑釁。謝寧不由笑了下,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只是臉上動了表情,這笑容就變成了撇嘴。她想,這個君子堂真是夠勁兒!
雖然嘴上不說, 但謝寧很喜歡這個組織。
說實話,當時她說不配合的時候,其實是有心試探,想看看君子堂的行事風格。
以黑吃黑的角度來說,君子堂倘若真是個不良組織, 謝寧免不了要一場惡戰。
但出乎意料的是,君子堂的行事風格竟然還真有點“君子”,竹姨竟然當場跟她算起賬來。一千多兩銀子,當然很多,對于普通人來說,甚至對于一個清廉的縣官來說,都是一筆不敢想象的巨額債務。
然而,對于寧安郡主,或者說,對于食利階級的權貴而言,奢侈的時候,這一千兩可能也就一頓飯錢。謝寧就算自己拿不出這筆錢,只要向長公主求助,也不過就是長公主手裏一匹軟天青的份量。
錢財根本不是讓謝寧心甘情願為君子堂辦事的關鍵,真正讓她決定投誠的,是這半年以來,君子堂真的在不斷治病救人,并且定期義診。
在君子堂半年,謝寧發現君子堂的大夫醫術都不錯,尤其竹姨更是醫術高超,以至于向竹姨求醫的,不止有尋常百姓,也有不少權貴家庭的婦人。竹姨善于婦科,又是女子,所以出入內院輕而易舉。謝寧大概猜出了君子堂的錢財來源,也根據君子堂的行事風格,料想得到她們獲得人心的方式。
這讓謝寧心中生出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
她意識到,可能一直都有人在默默抗争,但不為人所知。而且抗争時,是從普通百姓的立場,是希望建立更好的新世界的角度。
她發現,原來自己并不是孤獨的。
謝寧甚至忍不住想,歷史上也未必沒有女子進行過這樣的抗争,只是,就像史書上記載女子為尊的浮國時語焉不詳只敢一筆帶過一樣,那些有能力記載的和主宰記載的人,都在不約而同默契地選擇了隐瞞。
一些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隐藏着他們的恐懼,他們害怕國內的女子知道原來女人可以過完全不同的生活,他們從沒說出口,但是他們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着女子翻身。
這世界還真不愧是一場巨大的騙局呵!
謝寧想大笑出聲,嘲笑當朝者的膽怯卑鄙和陰狠詭詐,嘲笑他們的騙局如此拙劣!
可惜,她笑不出來,她被竹姨的藥丸堵住了聲音,雖然沒有感覺任何不适,但就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算了,謝寧心想,還不到大笑的時候。
但是,她更加無所畏懼了。不再害怕!
就連長公主這樣地位尊崇的人,也都被蒙在謊言之中,這天下不知多少女子,始終被隐瞞在這騙局之中!可是,不要緊,總有人會發現端倪,總有人能看穿這個騙局,是重生歸來的謝寧,更是無數個沒有重生但從生死場裏熬出來的謝寧、竹姨等等。
有人睜開眼,有人洞見了這樣巨大的騙局,有人在反抗,哪怕從未被當局者記錄在案,沒辦法被後繼的女子從史料中窺見端倪,但是,這樣的反抗不會斷絕,這樣的反抗始終刻在當權者的骨髓裏,令他們恐懼,令他們諱莫如深,如同一個不可宣之于口的禁忌,如同永遠高懸在他們咽喉之上的利劍,哪怕他們合力圍剿,哪怕一次次失敗,但——
反抗始終在繼續。
到此刻,謝寧相信,自己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甚至此前,以為自己是孤獨前行,此刻謝寧知道,不,在看不見的無法互相溝通的各個角落裏,有無數個謝寧在孤獨前行,總有一天,她們會知道,自己并不孤獨。
也許有一天,她們能走到一起,共同前行,也許終究都無法看見彼此,孤獨地倒在了前行的路上,但是,不要緊。
重要的是,始終有人在往前走。
謝寧迫不及待想看見長公主,她想告訴蕭容,來吧,你所恐懼的前路,已經有無數人走過,她想讓蕭容知道,她們并非孤立無援。
能不能走到最終的終點,當然很重要。但是,在這之前,更重要的是,這條路上永遠有人在砥砺前行。
“君子堂……”謝寧心裏默念這個名字,仿佛一束光照進自己心靈,哪怕夜幕降臨,也讓她感到無比光明。她更加急切地期待着長公主的到來!
然而,越是期待,越是焦灼難耐。
晚霞散落得慢極了,從天邊低垂到沒入樹梢,眼見着夜幕即将來臨,遠遠地,謝寧終于聽到了馬車轟轟的聲音。
來了!
謝寧立刻握緊弓箭,遠遠地做好瞄準姿态。
是了,長公主的車隊必定要在天黑之前趕到下一個驿站,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官道寬闊,兩側也一望無際,幾乎沒有遮擋。這樣的官道看起來非常安全。
但是一個少女,想要隐藏自己,并沒有那麽難。
謝寧早在官道左側的溝壑中挖出來一個洞,她趴在裏面,身上還覆蓋了一層樹枝樹葉。
長公主的車隊緩緩進入射程。
謝寧仔細觀察,發現長公主的馬車四周,各自跟着兩個騎着馬的護衛,遠遠地還看不真切,一時間很難分清到底是什麽護衛。
但好在,來的人是謝寧。謝寧不認識哪幾個是龍衛,但她眼熟長公主那幾個好使的護衛。經過一番觀察,謝寧發現,緊貼着馬車一周的,靠近自己這一側的,只有兩個人非常眼生,另外幾個雖然叫不上名字,卻多少有點眼熟。
時間緊急,略做思忖,謝寧果斷舉弓,朝着兩個眼生的其一,箭支自下而上,“蹭”地一聲輕顫,射穿其中一人的膝蓋。
太猝不及防了。
只聽一聲慘叫,車隊立刻混亂起來,“有敵襲!小心!保護長公主!”
混亂中,長公主的貼身侍衛,已經将馬車團團圍住,另外出來四個人,站在第一排,四下打量。
箭是在晚霞将盡時射出的。只有一箭,又毫無預兆,且謝寧并未緊跟着射出下一箭,以至于車隊護衛四顧茫然,雖然警惕,卻找不到源頭。
只能讓人把膝蓋中箭的龍衛,先行拖到一旁。
經過一陣混亂後,車隊安靜下來。夜色也緩慢籠罩而至。
一時間,只聽得到官道兩側的蟲鳴聲,還有晚風吹過的樹葉窸窣聲。
沒有人敢亂動,所有人都嚴陣以待。
就這麽對峙着,官道上仍然無比安靜,沒有敵人,也沒有第二箭。
忽然,馬車中傳來長公主的聲音,“不要耽擱,其餘人點燃火把,車隊快速趕往驿站!”
這一聲命令驚醒了衆人。是啊,如果繼續耽誤下去,夜色一來,他們更不利!
“是!”護衛們整齊劃一的聲音,劃破寧靜的夜空。
然而,就趁着這個空檔,又一箭在呼喝聲的掩護下,乾脆利落地射出,直中第二個龍衛!
好在,此時龍衛們已然有了警惕,在第二個龍衛被射中手腕之後,為首的龍衛立刻道,“殿下,來人是個極厲害的高手,還請殿下不要離開馬車!”
馬車裏的長公主皺眉,一旁非要跟着巴結獻媚的盧甘棠此刻已經臉色發白,“殿、殿下……”她緊緊抓住貼身婢女的手,指甲掐進婢女胳膊上的嫩肉裏,婢女也不敢發聲。
“不要怕,”長公主還出言安慰盧甘棠,“有父皇的龍衛在,又有我府上的親衛,一時半刻我們不會有危險。”她看向蘇合香,“讓親衛跟緊馬車,我們立刻離開此地。”
蘇合香應下,大聲宣告了長公主的安排。
很快,馬車疾馳。長公主府的親衛緊貼着馬車,縱馬跟上。
留下幾個龍衛,帶着一些普通護衛,墜在馬車後面,一邊查探敵情,一邊快速撤退。
此時,謝寧終于站起身來。
五個龍衛已傷其二,還有三個嚴陣以待。謝寧知道,按照他們撤離的速度,已經不能再靠背後放冷箭的方式牽制他們了,索性自己站了出來,以自己為誘餌。
果然,剩餘的三個龍衛本來都已經撤離得有一段距離了,此刻忽然看見官道旁竄出一個人影,還背着弓箭,并且再次舉起弓,立刻意識到,這就是剛才的罪魁禍首!
為首的龍衛立刻做出決定,“其餘人跟上長公主的馬車,保護長公主!你們倆,跟我一起,拿下此賊!”
“是!”
已經見識到謝寧的射術,這幾個龍衛并不敢掉以輕心,尤其距離謝寧有一段距離,如果只有一個人沖過去,很可能被射殺,要是三人一起上,反而更加安全。
于是,三個龍衛在謝寧意料之中的脫離車隊,追了過來。
謝寧松了口氣。
眼見三人縱馬疾馳而來,她立刻收起第三箭,轉身就跑。
“不好,賊人要逃,快!”
三個龍衛更加奮力驅馬急追。
謝寧撇撇嘴,轉身撒腿就跑。她的馬就在不遠處,眼見着要被追上,距離已經近到能看清彼此身形,謝寧此刻卻翻身上馬,一鞭子下去,迅速把距離拉開了。
可惜這幾個龍衛都是近衛,不擅長弓箭,不然此時,從謝寧背後放一記冷箭,謝寧不死也得重傷。
謝寧跑進樹林裏。
龍衛緊跟着進去時,“嗖嗖”幾聲,四面八方射來的箭,将三個龍衛的馬匹掀翻在地,龍衛也墜馬落地,還沒等翻身,就被從天而降的網兜子籠住,網兜裏還墜着大石頭,直接把人砸暈了。
謝寧目瞪口呆,剛想說,原來還有後手,然而,張張嘴,什麽聲音都沒有。
倒是藏在附近的葉拭雪,從一旁跳出來,哈哈大笑,“這什麽護衛,也太菜了!”
謝寧:……
她無語地看向葉拭雪,本想問她怎麽在這兒,後來一想,肯定是竹姨安排的。
等等,謝寧眉頭一皺,葉拭雪也被弄來禍禍龍衛了,那長公主那邊,竹姨派的什麽人?
卻不知,此時長公主的車隊已經來到了館驿。
這時,才聽兩個受傷的龍衛禀報完畢,長公主掃過大夫手中的箭支,不知道為何忽然就心中猛地一跳,“你是說,襲擊我們的高手,是個神箭手?”
她忽然上前一步,“可看清那人相貌?”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