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163 返程

廣越府邊界, 臨近深山老林的小道裏，一行十來個人正在樹下休息。

只見為首的婦人約莫四十出頭，手臂粗壯, 五指用力握住一杆鐵叉，說氣話來和她的氣質一樣沉穩, “洪雁, 寨子裏的族人都安排好了嗎？”

“族長放心，除了來營救的這幾個好手，麗陽帶着其他手腳麻利的娘們, 已經領着寨子裏的老幼往山裏撤，”說話的正是洪雁，她裹着深藍色的頭巾, 身量瘦高，手上力道卻不弱，抓着重重的鐵錘毫不費力，“麗陽和您一樣能乾, 早就把糧食也都悄悄運走了，就算那府臺狗官去，也搜刮不到一點油水。”

想到女兒洪麗陽如此能乾，族長洪秋明欣慰地點點頭，“這樣一來，我們勝算更大了。不過, 就憑我們這點人還是不行，那狗官現在還咬着我們不放，我已經派人去君子堂送信，說不定很快就會有幫手來。”

洪雁卻皺皺眉，“族長, 君子堂可靠嗎？她們都是些大夫，跟朝廷作對，敢嗎？”

“我已經托人打聽過，這個君子堂遍布天下，又都是些醫術了得的大夫，上到朝廷命官，下到販夫走卒，沒有她們接觸不到的。就算她們不敢跟朝廷作對，只要我們托上這層關系，鬥贏府臺那個狗官就更有希望了。”

洪雁本就信任族長，又對君子堂很有好感，聽族長這麽說，她就松了口氣，“那感情好。”又說，“早知道君子堂這麽大能耐，我該拜托她們打聽阿蓮的消息。”

她的女兒洪阿蓮，才剛過十三歲，就被外地路過的野男人拐了去，至今杳無音訊。洪雁這些年一直四處奔走，就為了打聽女兒的消息，可惜，始終石沉大海。以至于，洪雁才不過三十多歲，就已經兩鬓生白發。

“阿蓮年紀小，不懂事，容易被騙，她一個小小的姑娘家，怎知道外面那些男人的陰險？”洪秋明安慰道，“你放心，找阿蓮的事情，我已經拜托了君子堂，一有消息，她們一定會及時告訴我們。”

洪雁眼圈通紅，想到女兒這些年不知道過得什麽日子，心裏就沉得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外面觀望的族人忽然驚呼，“誰！”

洪秋明立刻抓起鐵叉，洪雁也握緊鐵錘，“追兵這麽快就找來了？”

謝寧還騎在馬上，天色已晚，但是隔着一段距離，還能勉強看清對面這一行人的裝扮，別的不說，就沖着他們人均裹頭巾的樣子，謝寧心中就有了猜測。

她一路追着官兵蹤跡而來，只不過到了進山口，見天色不明，他們不敢貿然前進。但謝寧敢，繞開這些本就不太上心的松散府兵，對謝寧來說，易如反掌。

于是，避開府兵，并且在密林裏追蹤着人類走過的痕跡，謝寧很快追到洪家寨這群人。

沒想到這群人還有專門放哨的，謝寧勒停馬兒，揚聲道，“我受人之托，找一位叫洪雁的女子，你們是洪家寨的人嗎？”

聽聞這話，洪雁非常驚奇，“找我的？”

“不要急，”洪秋明攔住她，“這人來路不明，不知道是不是官府派來的細作，且待我試一試。”于是高聲道，“你是何人？受誰所托？可有憑證？”

隔着一段距離，謝寧道，“我受洪阿蓮所托，來找她的母親。我這裏有個頭巾，就在包裹裏，我扔過去，你們一看便知！”

說罷，便遠遠地把包裹扔了出去。

洪雁乍一聽到女兒的名字，哪裏還坐得住？蹭地站起來，“阿蓮！族長，是阿蓮的消息！”

洪秋明心裏也有點激動，只不過她更沉得住，拉住洪雁的手，立刻讓人把包裹拿回來，“我們先看看這個包裹！”

謝寧的包裹非常簡單，只有一些乾糧和一個藍色頭巾。洪雁幾乎一眼就看到那個頭巾，抓起來一看，頓時淚眼婆娑，“沒錯，是阿蓮繡的！她被拐走時還小，沒有完全學會我的繡針，所以刺針總是成一節斷一節，你看，你看這針腳——是我的女兒！”

說完，用力掙脫洪秋明的手，立刻奔向謝寧，“你見到我女兒了？她在哪兒？她還好嗎？我、我找她已經足足四年零三個月了！”

夜幕落下來了。

光影一點點從洪雁臉上褪去，視線變得昏暗不清，即便如此，謝寧還是隐約從眼前這個女人身上看到了洪阿蓮的影子，無他，母女二人的眼睛長得特別像，要說眼睛有形狀，那麽她們母女二人都是一雙杏眼，和別人的杏眼都不一樣，她二人的眉眼長得如出一轍，謝寧幾乎在見到洪雁的那一瞬，就已經确信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洪阿蓮她……”謝寧下了馬來，望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女子，心有不忍，“她在夫家過得很不好，丈夫無能但拈花惹草，她操持整個劉家，為劉家掙錢，還要飽受公公的欺辱和騷擾，如今更是被她丈夫暴打重傷，我來之前，她還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夫人！”謝寧話沒說完，洪雁已經氣血上湧，身形一晃暈了過去，謝寧眼疾手快，立刻将人扶住。

洪秋明和其他族人立刻上前，“洪雁！”

她們扶着昏死過去的洪雁，往裏撤回去。洪秋明才打量謝寧，“多謝小娘子一路辛苦，不知道小娘子怎麽稱呼？”

謝寧道，“叫我寧昌即可。”

“好，寧小姐。”洪秋明道，“請見諒，自從阿蓮十三歲被拐走後，這些年她母親一直在四處找她，如今好不容易有消息，一時激動。我是洪家寨的族長洪秋明，你可以叫我洪大娘，要不，你先把阿蓮現在的情況說給我聽聽？”

謝寧心道，原來這就是率領族人反抗糧稅、還敢綁架偷襲朝廷命官的洪秋明！這位洪族長，看起來眉眼濃豔，卻不施粉黛，全然沒有京中婦人那種脂粉金玉堆出來的精貴，反而精神矍铄，一看就乾勁十足，充滿力量。

有一種……謝寧曾在邊陽關見識過的野性和旺盛！

謝寧對這位族長暗自敬佩，忙道，“自然知無不言！”這才把洪阿蓮的事，一五一十告知洪族長，“來之前，洪阿蓮讓我代她問一問洪雁，母親能不能原諒她，還要她嗎？她現在非常後悔當初沒有聽母親的話，偷偷跟一個男人跑了。”

洪秋明心酸不已，看一眼一旁還沒醒轉的洪雁，長嘆一聲，“原來這孩子以為是她自己的錯啊！怎麽會呢？她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都沒有及笄，一個小姑娘無論被什麽樣的花言巧語騙走，又怎能怪罪她呢？其實，她是被拐走的呀！這麽多年，我們寨子裏一直在找她，洪雁更是寝食難安，四處奔走，怎麽會不要她呢？阿蓮是洪雁的骨血啊！”

被拐走——聽到這三個字，謝寧心中滋味難言，想了想，她不由道，“說不定是劉莊生哄騙她的話，讓她以為母親會怪罪她、不要她，這樣，洪阿蓮才不敢離開劉家。”

劉莊生既然能把洪阿蓮哄騙走，自然有的是法子讓洪阿蓮相信自己會被母親厭棄、抛棄。

一時間，衆人靜默無聲，洪家寨的人唏噓罷，無不咬牙切齒，恨不能立刻殺進劉家，把洪阿蓮搶回來！

洪秋明叫停了衆人，只問謝寧，“寧小姐，如今我們自身難保，只怕一時半刻沒辦法去接阿蓮，你既然能避開官兵找到我們，想必一定也能避開官兵離開。”她說，“我們洪家寨雖然人手不少，可惜老弱病殘也多，我女兒洪麗陽帶着一部分精乾的族人保護其他婦孺撤離，我這裏也只有這麽幾個人手，如今我想要和女兒彙合，需要外力的幫忙。我們倒是找了一個幫手，只是如今她們還沒有音訊，不知寧小姐能否幫我們打聽一下？”

“打聽什麽？”

“有一個叫君子堂的醫館，遍布各地，哪怕窮鄉僻壤，也有君子堂的游醫，你要是遇到君子堂的大夫，能不能幫忙問問，洪家寨的事，她們幫不幫？”

“君子堂？！”謝寧震驚，動動嘴，半晌才說，“君子堂能幫你們？”

聽她這麽說，洪秋明頓了頓，“莫非，寧小姐也知道君子堂？”

謝寧緩慢點頭，“給洪阿蓮治病的，正是君子堂的郝大夫。”

洪秋明立刻放心了，“原來如此！寧小姐放心，君子堂遍布各地，又醫術了得，尤善婦女病，據說很多達官貴人家的女眷，私底下都要找她們看病。她們上能和達官貴人說上話，下能得販夫走卒信賴，只要君子堂願意幫我們，眼下危局可解！”

謝寧眼睑低垂，意識到自己可能遠遠低估了君子堂的實力。只是，如此一來，長公主那裏，更讓她放心不下了。謝寧看得出來，君子堂的目标就是長公主，她們想利用長公主做什麽？或者，她們會怎樣利用長公主？

一想到這裏，謝寧就坐立難安。

她沉思片刻，立刻起身，“我這就回去，替你們問一問。”

謝寧轉身欲走，不料洪雁忽然抓住她的袖子，“小、小娘子——”洪雁醒轉過來，緊緊攥住謝寧的袖子，“請、請你帶我一起去！求你！”

她要去看看女兒，一刻都等不得了！

謝寧愣住。她一個人善于隐蔽，可若是帶上一個婦人，只怕行程……

“帶上她吧，”洪秋明從懷中取出一塊深藍色頭巾，遞到謝寧手中，“這是我們洪家寨的信物，是用銀絲線繡成，銀絲暗繡的繡法，全天下只有我們洪家寨的人會。日後，你可憑此頭巾，讓我們做任何一件事，以報答寧小姐您此番的恩情！”

謝寧低頭一看，這塊頭巾只有巴掌大小，乍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是月光灑下來時，頭巾上星星點點泛着銀光，像是一條條蜿蜒的小小銀河，憑空在黑暗中流動！美得令人驚豔！可見這頭巾不是一般的頭巾，也足以見洪秋明的誠意。

洪雁見族長掏出這樣貴重的信物，眼淚更盛，心中充滿感激，只是手上仍然緊緊攥住謝寧的衣袖，不肯撒手。

謝寧沉默片刻，不知道為什麽心中忽然很是羨慕……羨慕洪阿蓮。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她和母親李婉，有着割不斷的血緣深情，但是，母親卻好像從未給過她這樣深切的情意。

越是如此，她越是對母親抱有萬分期待，直到那期待徹底破滅，她依然還是無法徹底對母親狠心。

如今，她改變了母親的命運，李婉活了下來，但謝寧……心裏并不能和母親親近。

有一種難言的隔閡，始終橫亘在謝寧心間，謝寧無法親近她、靠近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把母親供起來，只要李婉不氣她，謝寧就感到莫大的滿足。

在她心裏，将李婉安置好、保證李婉平安，就是她對母親的交待，至于其他——謝寧已經不需要了。

可是，這一刻，謝寧心中無法自己地充滿……孺慕之情。

她望着洪雁心碎的眼神和執着的目光，原本想要拒絕的話，硬是一個字都說出不來了。許久，謝寧扯掉被洪雁攥住的衣袖，“好。”

她答應了洪雁。

她沒辦法拒絕一個母親的真心祈求。

一匹馬，坐上兩個人，原本五天的路程，如今只怕要翻倍了。

謝寧心裏不免有些後悔，後悔自己的動搖。可是，一低頭，望見洪雁鬓角的白發，她那點動搖的心情又被打了回去。

算了，算了。快點趕路要緊。

謝寧沿着原路返回，經過上次的路口，還沒到跟前，再次聽到刀兵聲。

“怎麽回事？”

她猶豫片刻，正想繞過去，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是——

葉拭雪？！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