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168 快看

她甚至不敢回頭, 整個人都僵在原地，腦海中有一瞬間的空白，不知該作何思考。

一絲風也沒有。

此刻, 這宅院，這房間, 都仿佛化作舊夢, 謝寧緩緩擡起頭，望着眼前人，望進長公主眼中。

這個人熟悉又陌生。

她穩坐釣魚臺, 八風吹不動，然而眼神裏充滿咄咄逼人的瘋狂。像是一只蟄伏的母獅子，發現到嘴的獵物即将逃走, 于是頃刻間撕去溫情的假面，腳尖踩在原形畢露和彬彬有禮之間的那根弦上，只有獵物稍有不慎，将會是完全不同的場面。

謝寧就是那只獵物。

原本隐藏在骨子裏的情緒, 此刻不受控制地絲絲縷縷傾瀉而出，謝寧背負着這如山的情緒，幾乎喘不過氣來，或許是物極必反，她竟然冷靜下來，只是語氣漠然, “殿下這是何意？”

“何意！”長公主語氣裏帶着笑，目光深深地望着謝寧，不給她任何逃避的機會，只說，“你不知道這是何意？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訴你——謝寧, 你已經改變了你自己的命運，你不再是太子妃，也不會再成為太子妃，而我，也不會再因此利用你。一直以來，我待你不可謂不真心，謝寧，你不明白？”

謝寧沉默一會兒，“我不明白。殿下，就算京中之前有關于我會成為太子妃的傳聞，但畢竟只是傳聞，我從來就不是太子妃，當然也不可能再成為太子妃。但是，這和殿下您有什麽關系呢？”她擡起頭，嘴角竟然噙了笑，“不管我是什麽身份，對殿下而言，都有利用價值，不是嗎？殿下的真心——”謝寧的怨氣藏在輕飄飄的輕描淡寫中，“對每個下屬而言，都很珍貴，蘇合香如是，于清如是，謝某也不過是其中一員，又何曾懷疑過殿下的真心？”

長公主向來知道她會氣人，但還從來沒有被這麽氣過。一時間，長公主簡直氣結，“你——你——”

心口疼。頭也疼。

長公主不由左手扶額，右手捂住心口，“你不承認！”長公主咬牙切齒，看着如銅牆鐵壁一般刀槍不入的謝寧，心裏有一把火越燒越旺，“也沒有用，我都知道。”

“殿下像在說胡話，”謝寧冷漠道，“我看殿下身子不适，還是趕緊找禦醫來。臣女告退！”

“站住！”長公主絕不讓她走出這扇門，“你要去哪兒？”

“還要不辭而別嗎？謝寧！”長公主壓抑着鼓動的情緒，一步一步走到謝寧跟前，恨恨道，“你的心，是鐵做的嗎？還是，你就這麽——讨厭我？”

近在咫尺。

入京以來，謝寧的飲食不再被限制，能夠吃得飽還葷素搭配，再加上常年習武，因此個頭悄無聲息地猛蹿，竟然比長公主還稍微高了兩指。

她略微低頭，就看見長公主通紅的眼眶。那雙向來明眸善睐的眸子，此刻暈了一層霧氣，仿佛只要輕輕地一吹，那霧氣之下的湖面就會決堤而下。

謝寧心裏猛地疼了一下，原本要說的話就這麽卡在嘴裏，怎麽也吐不出來。

“我只是，有我自己的人生，”謝寧哽咽着扭過頭去，“殿下，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我一直都不知道該去往何處，怎麽才快活。直到我遇到葉拭雪，也是殿下您的點撥，才使我明白，我原來只是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沒有凡俗禮節，沒有勾心鬥角，縱然窮苦些，但以我們的本事，吃飽飯總不成問題。”

長公主愣住，她眉頭擰作一團，口中吐出難以置信的字眼，“你——們？你和……葉拭雪？”

謝寧沒回答，算是默認。

良久，長公主閉上眼睛，聲音發顫，“那……我呢？你不要我了嗎？”

“你不是……答應過我，會站在我這邊，信我，不離開我？”

謝寧沒想到她會這麽問，一時只覺五內俱焚，“殿下！不管我身在何處，我都會竭盡全力為您辦事，您所謀之事，少不得要錢糧行兵，我不在您身邊，反而更好放手為您拉攏人手，您放心，我始終都是忠心為您的臣屬——唔！”

……

……

……

發生了什麽？

嘴唇上柔軟的、熟悉的馨香，是……

謝寧瞪大眼睛，心神俱震。

“我不要你做什麽臣屬，”長公主勾住她的脖子，再次吻了上去，“我要你的心……和人！”

……都給她。

那就都給她。

謝寧陷入這種味道裏。她被一種魂牽夢繞的感覺纏住，毫無反抗之力。

不知不覺，她伸出雙臂，将人用力按在懷中，緊緊擁住，按在心口，情不自禁，反客為主。

謝寧伸開五指，掌心感受着，扣住心上人的腰肢，一步一步逼得這人後退，直到長公主退到屏風處，退無可退，卻被謝寧牢牢困住。

謝寧仿佛不需要喘氣。

長公主卻已經面色緋紅，眼中透着幾分無措的茫然，幾乎忘記呼吸。但她不願意推開謝寧，甚至反而學着謝寧的樣子，更用力地抱住她，而後你來我往，呼吸交錯。

小小的房間，失去了時間。

唯有空間淩駕于虛空之中，不知歲月流轉。

直到屏風倒了下去，“轟隆”一聲，這才驚醒了兩人。

長公主眼波流轉，眉梢染盡妩媚，喘息不定。

謝寧盯着她，沒有思考能力，只是愛恨交織的情緒脹滿心頭，脹得她疼痛難忍，又欲壑難填。

“謝寧……”長公主小小聲，眸中卷着羞澀的笑意，“你很喜歡我，對不對？”

她需要一個明确的答案，且這個答案必得由謝寧親口說出。

謝寧心頭脹得更厲害了。她挪不開眼，只能強令自己閉上眼睛，聲音嘶啞，“你不能這樣……”

“不能哪樣？”

“你勾引我！”謝寧猛地睜開眼，迫切中帶着難言的欲望，“你勾引我！”

她連說了兩遍。

“呵——”長公主輕笑，眉眼妩媚，柔弱無骨的雙臂輕輕搭在謝寧肩上，冰涼的指尖若有似無點在謝寧後頸，“謝卿……不喜歡？”

謝寧：……

她語調婉轉，尾音含羞，明明那麽青澀，卻帶着志在必得的自信和勇氣，雙眸欲說還休，一分忐忑，三分試探，剩下的全是明晃晃的期待。

這樣的長公主，簡直要刻在謝寧心裏了！

謝寧心潮起伏，語氣不穩，“少欺負我，”她沉淪中帶着不甘，賭氣道，“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輸贏？良辰美景，何談輸贏？真是個煞風景的冤家，偏偏讓人喜愛得緊。長公主無奈又好笑，卻驚呼一聲，發現自己被抱起，而後置于屏風之上，她一下慌了神，“謝寧！”

真好聽。

愛聽。

想多聽！

謝寧俯身，吻向她的側頸——

“沙沙——”

紙糊的窗棱上，樹影搖曳，陽光透過縫隙傾瀉而入，映照在橫卧地面的屏風上。

一根綢帶在微風中揚起，而後又在光影晃動中緩緩落下，碧綠如初春嫩枝一般的綢帶輕飄飄落在屏風一角，為這滿室風光更添绮麗。

清涼的風透過縫隙，無孔不入，卷起屏風的涼意，拂過肌膚更顯沁涼。

涼得長公主心裏發慌。

她緊緊攥住謝寧的衣裳，“你還沒有回答我！”

“謝寧，你很喜歡很喜歡我，是不是？”

“你不會離開我，是不是？”

她像一只被抛入荒原的小獸，對廣袤無垠的野外新奇之後，後知後覺的恐慌終于湧上心頭。

那樣的顫音，讓謝寧動作越發輕柔，心都化作溫熱的水，“你還是這樣。”

她把人抱入懷中，停下更加進犯的舉動，“只要能夠馴服我，哪怕害怕也要硬撐。”

就如同前世。

謝寧落入水火交融的汪洋裏，才發現自己四肢百骸都被融入其中，早已經無法掙脫。

她是苦海，而謝寧已浸透其中。

長公主有點破防了，“為什麽！”她咬牙切齒，“為什麽，我都這樣了，你還是不回答我？”

“在你心裏，我是何等輕賤之人？謝寧——”長公主禁閉的雙眸落下淚來，“你怎可如此待我……”

謝寧心如刀絞。

但是，上輩子那些原本能輕易說出口的情話，原本心甘情願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傾訴的心意，此刻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

哪怕謝寧很想……她真的真的很想安撫一下長公主，可是，可是嘴巴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曾經那像個傻子一樣不住傾訴滿腔愛意的自己，再也回不來了！

謝寧跪在無聲落淚的長公主面前，而後一手攏住她膝彎，一手抱住她肩膀，将人抱起來。

“別碰我！”長公主冷冷發聲。

謝寧不理，抱着她把人放在床榻上。

“對不起。”

謝寧心想，自己也欠如今的長公主一份抱歉。

長公主聽到這話，眼淚落得更兇了。

謝寧擡手，想為她擦去眼淚，長公主卻扭過頭去，避開她。

謝寧愣住。再看看長公主淩亂的衣衫，敞開的心口，頓時更加心中絞痛。

這一刻，謝寧都有點厭恨自己了！

她回頭，望見飄落在屏風上的腰帶，猶豫片刻，去撿了回來。

想給長公主理好衣衫，卻被長公主一巴掌打在她手上，也不看她。

這一巴掌打得重，打得謝寧更加狼狽。

謝寧眼珠滾燙，熱氣熏得她雙眼又澀又疼。

然而，她竟然哭不出來。

好似所有的眼淚，都已經在上輩子哭盡了。以至于現在，哪怕她心中無比悲傷，眼中卻竄不出一滴淚。

謝寧只好恭恭敬敬把腰帶對折，整整齊齊放在床邊。

“臣女告退——”

長公主僵住。

“謝寧！”她猛地坐起來，盯着謝寧語氣發冷，“你敢走出這個大門試試？”

謝寧站定片刻。她想起了自己上輩子的選擇。

上輩子，她很少忤逆長公主。她心疼長公主，她愛着這個人，所以她願意竭盡所能為她排憂解難，只要是長公主的要求，哪怕自己受委屈，她也會盡力滿足。

但是，那樣的委曲求全，最後換來的，也不過是個棄子的結局。

非要自我安慰的話，她這個棋子用處更加隐蔽悠長，如同一盤象棋中的車，很重要，輕易不會舍棄，然而，等到需要棄車保帥之時，等到她的結局依然是個棄子。

而這輩子，謝寧之所以選擇主動投靠長公主，就是因為想擺脫棄子的結局。是為她辦事的下屬，一個出錢，一個出力，關系明明白白，信任坦坦蕩蕩。

她看向長公主。沉默的對峙後，謝寧再次後退。

她不能讓自己這麽久以來的努力與克制功虧一篑。她始終相信的，都是長公主作為“君”的特質，而不是……愛人。

甚至，退一萬步來說，此刻的長公主對自己真是喜歡嗎？或許，又是另一種馴服罷了。

長公主想要拿捏的，會使出一萬種法子，包括不限于勾引、獻身，就如同前世她和邊陽關齊慎的聯姻。長公主會喜歡齊慎嗎？就憑這一世謝寧和齊慎的接觸，謝寧相信，長公主很難對齊慎動心，但并不耽誤齊慎成為她的驸馬，對她死心塌地。

說一千道一萬，不過是謝寧不敢相信長公主的喜歡罷了。

謝寧只是克制不住自己喜愛她。可是，有時候，喜歡可以只是自己的事。

謝寧推開門，大踏步走了出去。

“來人！”房間裏傳來長公主的大聲呼喝，“攔住她！”

謝寧愣神之際，院子裏不知何時出現二十多個暗衛，将她團團圍住。

而長公主，甚至沒有整理好衣衫，只是用手攏住衣領，眼角眉梢還有未盡的紅暈，她站到門口，微微昂首，“謝寧，是我對你太放縱了。”

她自始至終都沒有看暗衛一眼，只是盯着謝寧，“拿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