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宮變(下)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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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一片死寂。
禦林軍已經加派人手, 立刻去搜捕兇手,同時,內廷禁軍将整座大殿團團圍住。
長公主、太子和文武百官都安靜地留在原地, 等待一個結果。
禦醫不斷進進出出,為救治皇帝殚精極慮。三方對峙時, 誰也不敢多說話, 等着要麽禦醫宣布皇帝安危,要麽禦林軍那邊傳來消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幕越發漆黑, 大殿內外人人自危,安靜得呼吸可聞。
不知道過去多久,更漏滴滴答答, 天色陰沉,禦林軍統領忽然進來,首選不是太子,而是直奔長公主而去。
這一動作, 讓滿朝文武嘩然,更是讓太子面色鐵青。
長公主聽完,眼神更冷了,“你直說便是。”
禦林軍統領面朝文武百官,“禦林軍已經查實,習藝館女官面聖之前, 曾接觸過一個宮女。”遂把該宮女的出入時辰和往來蹤跡都說了一遍,“最後證實,該名宮女最後去向東宮,已餘兩個時辰前被東宮殺害。”
太子大怒,“血口噴人!”
“除此之外——”長公主府的府兵管事突然來報, “殿下,太子妃盧甘棠,逃到長公主府,說有急事,事關重大,屬下不敢擅自主張,特地前來禀報!”
“太子妃?眼下這個節骨眼,還有什麽比父皇安危更重要!”
“殿下,太子妃說,說……”
“說!”
“太子妃說,太子殿下夥同幕僚,意圖弑父奪位!”
此言一出,百官皆寂!
就在此時,衆人聽到盧甘棠的聲音,在濃黑的夜色中想起,“臣妾請求戴罪立功!揭發太子意圖謀權篡位!”
“哈!”太子忽然笑了一聲,“好,好,好!”他連拍三次手,眼神陰利,“孤的好皇姐,倒是孤小瞧你了!”話音剛落,太子變臉冷喝,“禁衛軍何在!長公主蕭容,勾結賤婦,誣陷當朝儲君,謀害皇帝,孤身為太子,即刻起代領朝政,拿下!”
禁軍中竟然有一大半都是太子的人,宮變陡生!
殿內衆人都卸甲,哪怕武将也不許帶兵器,唯有禁衛軍刀劍齊全,一時發難起來,除了幾個武将趁亂奪了刀兵,其他文臣無不瑟瑟發抖。
禁衛軍內部已經先內鬥起來。
謝寧當機立斷,抓起長公主的手腕就狂往外奔。她本身巨力,哪怕卸甲,也依然遠飛常人可比。反叛的禁衛軍首要目标就是長公主,謝寧一邊拽着她跑,一邊随手撈起身邊的文臣就是一甩,往追來的禁衛軍身上砸。
于是,禁衛軍一邊追,一邊被文臣肉盾砸倒一片,場面一度非常滑稽。
但百官其實只要站好隊,是沒有性命之危到,所以禁衛軍并不會擅自殺文臣,這就給了謝寧可趁之機。她們的馬還在不遠處,謝寧不由分說拉着長公主狂奔,中途好幾次,長公主險些摔倒,都被謝寧硬是拽了起來,直奔馬匹。
但出了大殿,沒有文臣當肉盾,再跑起來就難了。
禁軍追出來一隊,個頂個的好手,謝寧不敢大意。長公主幾乎喘不過氣來,“再往前,暗衛守在那裏——”
“好!”
長公主府的暗衛早一在皇宮外圍守着了。再靠內,實在進不來。
謝寧兩人還在奔着馬去,身後追來的部分禁軍已經逐漸逼近。謝寧赤手空拳,打起來本來就難,再加上要護住長公主,就更受掣肘。
謝寧擋住一個禁軍,“昌懿,你先走!”
長公主臉色一白,“謝寧——”她咬咬牙,眼見着離暗衛還有一段距離,深知自己留下只會拖累謝寧,于是扭頭快跑。
長公主一走,謝寧就放開了手腳,先是搶過一個禁軍的佩刀,長刀在手,她一刀大力砍下去,對付刀刃直接斷了,就被謝寧又猛踹一腳,在膝蓋上補了一刀,再也站不起來。
追出來的禁衛軍約有十來個,又都是好手,打起來确實難。
謝寧且打且撤,對于長公主沒有優柔寡斷反而及時撤走這件事,非常滿意。她正艱難應付,忽然聽到馬蹄聲,長公主騎了馬來,直奔她來。
謝寧大驚,“你回來乾什麽!”
長公主不語,一味騎馬狂奔,直接馬蹄創飛兩個禁軍,朝謝寧伸手,“快上來!”
謝寧剛在她身後坐定,長公主雙手死死攥住她的手,“暗衛已經過來了,別怕。”
兩人騎馬狂奔,身後禁軍跟不上,又是天未亮時,弓弩手無法發揮作用,很快,謝寧兩人就和暗衛彙合。
“我們走!”
一馬兩人,奔出宮門外時,天際已經隐隐透出光來。
葉拭雪和蔣将軍已經帶着人馬陳列在前,待兩人出宮,便立刻迎了上去。
長公主翻身下馬,雙手發抖地檢查謝寧的傷口,發現她手臂肩膀都受傷,一時間手抖得更厲害了。
“不要緊,都是皮外傷。”
謝寧想要安慰她,卻發現長公主眼眶通紅,但只是一瞬,長公主擡起頭時,聲音已經平穩,“叫軍醫來。”
她沒有在說什麽,只是緊緊攥着謝寧的手,看起來神色如常,等着這座皇宮的厮殺來到天亮。
天終于亮了。
皇宮徹底亂起來。
禁衛軍內鬥,太子府兵包圍大殿,占據皇城,不從者殺無赦。只是這次逼宮太過倉促,太子原本約定好的将士沒有來得及反應,如今,宮城外已經被木蘭會這麽多年的武裝力量包圍,為首的雖然是一位女将,但是铠甲一披,被武将老官兵瞧見,紛紛竊竊私語,“那是蔣将軍嗎?”
“好像是,好像是很多年前的蔣将軍!”
“蔣将軍怎麽做這裏?”
“蔣家肯定是保護皇上啊!”
“太子造反,長公主和蔣将軍一起平亂呢!”
明裏暗裏的視線看見這一幕,心思各異。唯有蔣将軍目不斜視,一如許多年前在軍中的光景。
說話間,長公主已經樹起“蕭”字大旗,讓人宮門前宣戰:
“太子蕭啓,弑父篡位,犯下謀逆大罪,諸将士可戴罪立功,違者立斬不赦誅九族!”
原本大軍只有京中就近一些人馬,但是等到天亮,附近培養的武裝力量也陸續趕來,浩浩蕩蕩聲勢極大,無不高喊那句話宣戰,一時間早市還沒散,滿京城都知道太子弑父謀逆,百姓們議論紛紛,唾罵不已。
其他本來還在觀望的将領,一見這情形,更加不敢出來站隊,一時間竟叫太子孤立無援,空占皇城。
謝寧身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了,一見這情形就樂了,“雖然上回,咳咳,那什麽時候,太子也是輸了,但這回實在是輸的太慘了,好像猝不及防拉出一個草臺班子一樣,外面連個站隊的都沒有。”
長公主動動唇,好氣又好笑,“你還有心思看樂子!”她戳了戳謝寧眉心,“疼不疼?”
謝寧咧嘴笑,“一點都不疼。這回,我可是站你身邊的,不知道太子什麽時候登上城樓。”
這話一出,長公主顯然想到了那個噩夢,一時間臉色又白了幾分,只好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謝寧的手背,輕聲道,“嗯,你在我身邊。”
皇宮內外的對峙還在繼續,但随着時間推移,皇城內部的太子衆人越發亂了陣腳,原本拉攏了還沒來得及确認的太子陣營将領,一個都沒來援助。
這下別說反叛的禁軍了,就連太子府兵都感到大事不妙。
太子黨內部越發起了分歧,軍心浮動。
一直到下午,太子終于按耐不住,親自登上宮牆,查看宮外情況。這一看,外面烏泱泱的,分不清是軍隊還是老百姓,都在圍觀着。
大勢已去。
太子意識到,長公主圍而不攻,就是為了徹底把他釘死在恥辱柱上,甚至,是為了給她自己造勢。
蕭啓站在宮牆上,大笑起來,“孤算來算去,竟把你漏算了,蕭容,你好算計!”
他話音才落,就看見謝寧拉起長弓,一箭射來。蕭啓大驚,急忙後退,但是謝寧的箭從來不是死的,一箭逼他逃,一箭已經追上,兩箭就把太子射下宮牆,從高高的城牆摔落在宮牆內。
片刻後,皇宮內陡然起了騷亂,不知道誰大喊一聲,“太子摔死了!太子摔死了!”
聲音傳出來後,沒過多久,宮門打開。長公主率領軍隊,兵不血刃,接管皇城。
文武百官獲救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長公主身後浩浩蕩蕩的隊伍和沿途叫好的百姓,一時啞然。其中,蔣将軍下跪道,“太子造反,陛下昏迷,國不可一日無君,請長公主殿下暫代攝政,處理國事!”
攝政長公主古也有之,文武百官一時也沒什麽好反駁的,眼下情形似乎确屬長公主一家獨大,于是紛紛下跪請命,“請攝政長公主代為處理國事!”
謝寧站她旁邊,剛要下跪,被長公主拉住。長公主什麽都沒說,也沒提謝寧,但是滿朝文武連帶着衆将士全都跪下了,就剩下長公主自己,手裏還拽着個謝寧,兩人站着。
“既如此,這攝政長公主,本宮就暫領了。”她道,“衆卿平身。”
謝寧看着她,心說,之前明明是女皇,怎麽現在變成攝政長公主?總是不爽。
長公主看了她一眼,把她往身邊拉了拉,用寬大的袖炮擋住手,這才捏了捏她的手指安撫。然後,才道,“父皇如今境況如何?”
禦醫紛紛來禀,皇帝還剩一口氣吊着。
長公主于是有條不紊地安排宮內諸事,直到次日天亮,才去見了皇帝。
皇帝昏迷不醒,但是皇帝有诏書。
之前給長公主準備的封侯诏書,還沒用印,長公主看着那份诏書,笑了笑,“父皇還有一口氣,那就要全力救治。”
“來人吶!讓禦醫無論用什麽方法,都要把父皇救回來!”
說罷,她才換上攝政長公主的冠冕,去上朝。沒有坐龍椅,坐在原本太子監國的位置,龍椅下首。正中那個位置空着。
等回到長公主府時,謝寧已經等了半天,長公主一見着她,本來挺直的肩膀肉眼可見的松弛下來,才進門,手就朝着謝寧伸了出來,謝寧剛把人接住,她就沒骨頭一樣倒在謝寧懷裏,“累死了。”
謝寧哭笑不得,又心疼又好笑,索性把人打橫抱起,“得虧我天生巨力,真好使。”
長公主又困倦又忍不住笑,“哪裏需要天生巨力,上次我見蔣将軍也能輕易抱起一個姑娘家。就連葉拭雪都能抱起來。”
“那倒也是,”謝寧道,“姑娘家的力量只要不刻意削弱,其實都不弱。”
說着話,把人抱回床榻,“快睡會兒吧,兩天兩夜沒合眼了。”
長公主拉着她,把人拽下來,“陪我。”
謝寧給她拖下鞋,自己靴子也蹬掉,把人攏入懷中,“好了,睡吧。”
“嗯。”長公主含糊應一聲,又說,“你好像對我做這個攝政長公主不滿意。”
“我當然不滿意,雖然權柄大差不差,但上輩子你登基了,現在沒了名分,我總覺得虧大了。”
長公主聞言笑笑,親了親她嘴角,“不急,父皇還沒去世,我正好借着這兩天把朝局整一整,不然就是貿然登基,也是一團爛攤子。”頓了頓,又說,“只要軍權握在手中,再加上父皇的诏書,我要名正言順的登基,才好平定朝局。”
“诏書?”
“嗯,父皇封侯的诏書,我要讓他封我為皇太女。也就這兩天。”
“他都命懸一線了,哪還能給你寫诏書——”謝寧一個激靈,反應過來,“矯诏!”
“什麽矯诏,诏書是父皇寫好的,他能封我為侯,就能封我為皇太女。”長公主迷迷糊糊笑道,“一紙诏書,是給彼此一個體面,文武百官,識趣地會認,不識趣的,這兩天就會跳出來。我正好以攝政長公主的身份,好好清一清路。”
果然,攝政長公主代為上朝後,不少大臣開始尋摸立哪位皇子為太子,長公主在朝堂上安靜聽着,也不發表意見,出了政務、軍務以外,其他都交由六部裁決。
直到十日後,皇帝駕崩,貼身內侍太監手持诏書,封長公主為皇太女,用印、名諱皆為皇帝親筆手書,唯有皇太女三字筆墨痕跡尚新,但字跡也似乎別無二致。
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帝駕崩,攝政長公主搖身一變,成為皇太女,眼下只能由皇太女登基為帝。登基诏書昭告天下,天下嘩然,君子堂和木蘭會在這個時候開始發揮作用,百姓皆知,新登基的女皇,是原來君子堂和木蘭會幕後當家,一時欣喜萬分。他們才不在乎誰當皇帝,只在乎,誰能讓他們日子好過點。
長公主登基,改國號為寧,寧國元年,皇太女蕭容登基,寧國元年,皇帝駕崩,舉行國喪。次年春,女皇蕭容封謝寧為後,又兼任六部巡察使,代天子巡游天下。
寧國三年,朝廷興辦女學,原本各地女學的雛形紛紛成長起來,因為已經有了之前的底子,再加上京中貴女出任女學官方教職,一時女學蔚然成風。
謝寧才剛離開京城,要去江南巡察,還沒走出官道呢,就被女官騎馬攔住,“謝大人!陛下有信——”
謝寧接過信一看,裏面就一行字:何時歸?
謝寧:……
“這不還沒走呢?”她又好笑,又心疼。
“我看你倒是跑得挺快。”蕭容騎馬趕來,幽幽看着她,“你不樂意待在宮中,我就封你為巡察使,讓你四處走,你倒好,一年到頭回不了幾天,這才剛回來,又要走——”
謝寧騎着馬過去,不等她說完,就吻了過去。
一旁的女官連忙望向遠方,作個手勢,讓其他随行人員不要過來。
蕭容唇色嫣紅,眼眶發澀,“你倒是舍得,讓我一個人在宮裏。”
“好陛下,好昌懿,你可冤枉死我了,江南富庶,是國庫大戶。眼下又是漕運旺季,去年就是漕運貪腐,地方官包庇,我沒來得及去查實,還是你給我的折子。今年開春,地方官肯定也是官官相護,我不趕過去撕開一個口子,江南貪腐,還治不治了?”
“治治治,你就知道治國!”蕭容捏住她的耳垂,用力擰了下,“我不用治嗎?”
謝寧一邊嗷嗷叫一邊握住她手腕,“那你天天不睡覺,批折子批到深更半夜,不是愁國庫沒錢,就是愁貪腐嚴重民生凋敝,我能怎麽治?我巴不得天下太平,好天天賴在你身邊,看着你睡個好覺,你自己說說,你登基以來,睡過幾次囫囵覺?”
蕭容被說得心虛,又不服氣,“那我能怎麽辦!”
“所以我得去啊!”謝寧看着她耍賴的模樣,心知她在撒嬌,一時滿心柔軟。平日裏上朝她可不是這副模樣,私底下也冷淡,情緒不太明顯,這幾年國事越重,她情緒越淡,唯有面對謝寧,總還一副不設防的模樣。見蕭容眼眶有點紅,謝寧伸手抱住她,柔聲道,“我很快回來,現在過去,差不多入夏就能回來,到時候給你帶江南特産,好不好?”
蕭容攥緊她的後背,聲音輕的像要散了,帶着點鼻音,“……你早點回來。這宮裏,太冷了。”
謝寧沒有再說話,只是抱緊了她。
皇位總是冷的。至高無上的權力,也帶來至高無上的孤獨。
好在,寧國女皇陛下,有個熱火朝天四處奔走的心上人,一年四季都從天下各處給她帶來勃勃生機。
“我會的。昌懿,現在是三月,我七月初一定回來。每個月我都會給你寫信,至少兩封。”
“嗯。”
謝寧松開手,吻了吻她眼角,給她調轉馬頭,“回去吧,我看着你回去。”
蕭容動動唇,沒有再說話,一身常服,騎在馬上,轉身朝皇宮方向奔去,沒有再回頭。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裏,謝寧才收了神色,轉身縱馬,朝江南方向疾馳而去。
三月春生,一路細葉葳蕤,草木初成。
七月,七月很快就會到。到那時,她會帶着江南的民生,江南的風景,還有一顆牽挂的心,重新回到那個人身邊,只希望能讓她少勞碌一些,多休息幾分。
“駕——”
(完結)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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