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郊野風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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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野風涼

一連幾日的陰雨把初秋的燥熱沖刷得乾乾淨淨,空氣裏浸着濕潤的草木濕氣,天剛蒙蒙亮,全班參與寫生的美術生便在校門口集合。大巴車碾過濕漉漉的柏油馬路,窗外的城市建築漸漸退成模糊的剪影,成片的稻田、錯落的矮山、枝葉繁茂的野樹一路向後倒退,潮濕的風從半開的車窗鑽進來,帶着泥土與青草的清苦氣息。

沈逾坐在靠窗的位置,畫板斜靠在身側,帆布包裏面裝着速寫本、炭筆、水彩顏料,還有溫冉前一天特意塞給他的驅蚊噴霧和防曬乳。他指尖反複摩挲着畫板邊緣磨舊的木紋,這件陪伴了大半年的舊物件,此刻被他緊緊護在懷裏,像護住心底那點不敢外露的秘密。車廂裏吵吵鬧鬧,女生們叽叽喳喳讨論着郊外的風景,男生互相打趣要不要偷懶躲在樹蔭下玩手機,喧鬧的人聲裹着微涼的風,撲在臉上。可沈逾的心卻沉在一片安靜的滞悶裏,他目光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山野,胸腔裏沉甸甸的壓抑順着感官漫溢出來,明明是出行散心的日子,周遭的風聲、綠意、微涼的空氣,都蒙上一層忐忑不安的底色。

他一遍一遍在心裏自我說服,郊外寫生只是普通的集體活動,不過是和一群同學外出畫畫,陸聽瀾并不會同行,他只是理科生,不需要參與美術集訓的外出采風。他反複加固這樣的念頭,試圖壓下心底那點莫名的期待,可潛意識裏的念想卻藏不住,指尖無意識在膝蓋上勾勒出細碎的波浪紋路,像心底此起彼伏翻湧的潮聲。昨夜又做了碎片化的夢境,依舊是山野林間,暮色漫過山頭,陸聽瀾站在一片野樟樹下,回頭看向他,光影落在他的眉眼間,還沒等沈逾看清,畫面便驟然消散,醒來之後只剩心口空落落的酸脹,大半夢境的細節都已經模糊,只餘下一絲揮之不去的念想。

大巴車行駛了近兩個小時,終于抵達郊外的寫生基地。一片開闊的平地上搭建着簡易的遮陽棚,遠處是連綿的緩坡,坡上長滿高大的喬木,林間纏繞着藤蔓,地面鋪着厚厚的落葉,濕潤的泥土踩上去軟軟的。帶隊老師簡單交代了安全事項,叮囑大家不要獨自往深山裏走,分組分散尋找合适的取景位置,下午四點準時集合返程。

同學們四散開來,三三兩兩結伴去往不同的角落。溫冉本來想和沈逾一組,可她被另外兩個女生拉去溪邊取景,臨走前還特意回頭叮囑他,要是覺得蚊蟲多就噴點驅蚊水,有事随時發消息。沈逾點點頭,獨自背着畫板往山林深處走了一段,選了一處背風的土坡,這裏樹木濃密,光影交錯,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地面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明暗界線随着風輕輕晃動,像極了他和陸聽瀾之間那道無形的距離。

他支起畫架,調好顏料,拿出炭筆開始勾勒遠處的山廓。濕潤的風掠過樹梢,帶來樹葉摩擦的沙沙聲響,林間偶爾傳來幾聲鳥鳴,空氣裏滿是草木與腐葉的味道。周遭安靜下來,只剩下畫筆劃過畫紙的細碎聲響,沈逾沉下心排線,可目光總會不自覺飄向山下的方向,心底那點不該有的期盼依舊在悄悄作祟。他明明清楚陸聽瀾今天在學校刷題備戰月考,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可還是控制不住地望向路口,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現。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慢慢升高,林間的光線漸漸變得明亮。沈逾已經畫完了遠山的輪廓,正低頭細化近處的枝葉,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緩慢的腳步聲,沉穩又熟悉,不是其他同學打鬧的急促步伐。

他的心髒猛地一縮,握着炭筆的指尖驟然繃緊,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深痕。身體瞬間僵硬,所有的思緒都凝固在原地,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深處,表層只能維持着淡漠平靜的模樣,不敢回頭,怕眼底藏不住的慌亂被對方看穿。真正的情緒全部壓在心底,所有想說的話都化作沒有出口的潛臺詞,連一句普通的問候,都怕洩露那份隐秘的心動。

腳步聲停在他身後不遠處。

“沒想到你選的地方這麽偏。”陸聽瀾的聲音漫過風傳過來,少年的嗓音帶着山野涼風的清冽,散漫又溫和。

沈逾緩緩回過頭,視線撞進對方的眼底。逆光之下,陽光穿過枝葉落在陸聽瀾身上,一半身影浸在明亮的光斑裏,一半隐在樹蔭的陰影中,光影在他身上流轉交替,像一道橫亘在兩人之間的河岸,明明距離不過幾步之遙,心卻隔着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潮聲。短暫的對視只有一兩秒,外界的鳥鳴、風聲、林間的聲響全都被剝離,整個世界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拉扯,慢節奏的筆觸定格在這一瞬,所有喧嚣都退成模糊的背景。

“你怎麽來了?”沈逾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陸聽瀾背着一個簡易的雙肩包,手裏拎着兩瓶冰水,走到他身旁的石頭上坐下,随手把其中一瓶推到沈逾手邊:“請假出來買點東西,剛好路過這邊,聽說你們寫生基地就在附近,過來看看。”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理,可沈逾心裏清楚,城郊的寫生基地遠離市區,特意繞路過來,本就是不合常理的在意。他沒有戳破,指尖輕輕碰了碰瓶身冰涼的外殼,和上次體育課那瓶水一樣,成了承載對方隐晦善意的小物件。他把水放在畫架側邊,沒有立刻擰開,就像對待上次那瓶水一樣,小心翼翼珍藏着這份不動聲色的溫柔。

“這裏蚊子多,驅蚊水噴了嗎?”陸聽瀾擡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腕上。

“噴過了。”沈逾低下頭,繼續擺弄手裏的畫筆,不敢和他長時間對視。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山野的風輕輕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在腳邊打了個旋。沈逾埋頭排線,筆尖在畫紙上游走,可注意力根本沒辦法集中,身後人的氣息近在咫尺,淡淡的薄荷味混着草木的清香,鑽進鼻腔,讓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胸腔裏壓抑的情緒愈發濃烈,明明只是安靜的相處,周遭濕潤的空氣都變得黏稠滞澀,感官裏的一切都蒙上一層忐忑的濾鏡。

他又開始自我欺騙,告訴自己陸聽瀾只是順路探望,只是普通同學之間的關照,不必多想。可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時不時掃過畫板的視線,還有特意帶來的冰水,一點點瓦解着他心裏築起的壁壘。潛意識裏的歡喜藏不住,筆尖下意識畫出的波浪紋路,一次次暴露他心底翻湧的潮聲。

陸聽瀾沒有打擾他作畫,就安靜坐在一旁,偶爾擡眼看看遠處的山野,偶爾目光落在沈逾的側臉。他看着沈逾認真勾勒線條的模樣,看着少年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着他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藏着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

“你畫的山層次感很好,光影處理得很細膩。”陸聽瀾忽然開口,打破了林間的寂靜。

沈逾指尖一頓,耳尖悄悄泛起熱意,低聲道:“只是練得多而已。”

“天賦加努力,本來就比旁人做得好。”陸聽瀾的語氣帶着一點少年人的誇贊,沒有刻意的讨好,只是真心實意的認可。

這句簡單的肯定,讓沈逾的心輕輕顫了一下。他從小到大,很少得到這樣直白的誇獎,母親常年在外奔波,無暇顧及他的畫畫愛好,父親只關心他的文化課成績,身邊的同學大多只覺得美術生是清閑的特長生,很少有人真正認可他筆下的功底。陸聽瀾随口的一句誇贊,像一縷微涼的風,吹散了他心底長久積攢的自卑與孤獨。

可這份溫暖轉瞬即逝,現實的枷鎖立刻浮上心頭。他想起班裏隐隐傳來的細碎流言,想起陸聽瀾父母對他嚴苛的期待,想起高三關鍵的備考階段,兩人一旦走得太近,必然會引來旁人的窺探與議論。敏感的他承受不住鋪天蓋地的閑話,陸聽瀾也背負着家庭的壓力,少年人的心動熱烈又脆弱,一旦暴露在陽光下,很容易被現實的風浪碾碎。

沈逾收回思緒,刻意拉開一點距離,把畫架往旁邊挪了挪。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陸聽瀾眼裏,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卻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安靜地靠着石頭,任由山風吹拂。

林間的光影慢慢移動,日頭漸漸向西傾斜,濕潤的霧氣開始在山林間彌漫。沈逾終于完成了這幅山野速寫,他放下炭筆,輕輕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陸聽瀾站起身,走到畫架旁,低頭看着紙上的畫作,目光認真。

“很不錯,回去可以裝裱起來。”他說道。

沈逾輕輕“嗯”了一聲,伸手合上速寫本,把畫板上的畫紙小心收進文件夾。

兩人并肩往山下的集合點走,林間的落葉被腳步踩得發出細碎的聲響。一路之上,兩人都沒有多說太多話,大多時候是沉默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響相伴。表層的對話客氣疏離,所有洶湧的在意都藏在潛臺詞之下,沈逾不敢主動挑起話題,怕多說多錯,陸聽瀾也刻意保持着分寸,沒有過度靠近。

快走到遮陽棚的時候,遠遠看見溫冉正四處張望,看見沈逾過來,立刻揮了揮手。她的目光落在陸聽瀾身上,眼裏閃過一絲了然,卻沒有多問,只是笑着遞給沈逾一塊面包:“餓壞了吧,剛買的。”

陸聽瀾看了一眼時間,說道:“我該回去了,下午還要回學校刷題。”

沈逾停下腳步,擡頭看向他,心底湧上一陣淡淡的失落,卻還是維持着平靜的語氣:“路上小心。”

“你們返程注意安全。”陸聽瀾叮囑了一句,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轉身沿着小路離開了。

沈逾站在原地,望着他漸漸遠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林木的縫隙裏,才緩緩收回目光。手裏的面包還帶着溫熱的觸感,畫架旁的冰水靜靜躺着,山野的風帶着涼意吹在臉上,心底的潮聲在這一刻愈發清晰。

集合的哨聲很快響起,同學們陸續回到大巴車上。返程的路上,車廂裏依舊熱鬧,大家叽叽喳喳讨論着今天的寫生收獲,分享着拍到的好看風景。沈逾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摩挲着冰涼的礦泉水瓶,腦海裏反複回放着方才山林間的獨處畫面。斑駁的光影、微涼的風、對方溫和的語氣、那句随口的誇贊,還有那短暫并肩走過的林間小路,所有細碎的片段,都在心底反複盤旋。

他翻開速寫本,在空白的一頁,輕輕畫下了山野間交錯的光影紋路,還有一道模糊的少年背影。炭筆的線條輕輕淺淺,不敢畫得太過清晰,就像他藏在心底的心事,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紙頁之間。

大巴車駛回市區,天色已經擦黑,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籠罩着街道。沈逾背着畫板下車,和同學們道別之後,獨自走向租住的老舊居民樓。樓道裏的聲控燈随着腳步一亮一滅,牆壁上的黴斑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明顯,一室冷清的家,依舊沒有家人的等候。

他把畫板放在書桌角落,擰開那瓶從郊外帶回來的冰水,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山野帶來的涼意。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遠處的萬家燈火連成一片,喧嚣的城市夜景落在眼底,可他的心卻還停留在郊外那片靜谧的山林裏。

他清楚,今天這場短暫的相遇,讓本就克制的心意變得更加洶湧。往後的朝夕相處,晚自習的并肩刷題,畫室裏偶爾的重逢,只會讓這份隔着河岸的情愫愈發煎熬。流言的陰影已經悄悄籠罩過來,現實的壓力越來越重,兩個背負着各自枷鎖的少年,只能在小心翼翼的拉扯裏,任由心底的潮聲,在無人知曉的角落,一聲接着一聲,緩緩湧動。

沈逾坐在書桌前,翻開藝考的練習資料,可目光總會不自覺飄向畫板。他知道,這場藏在少年心事裏的暗戀,已經走到了一個微妙的節點,退一步舍不得,進一步又滿是忐忑,只能在現實的夾縫裏,緩慢而艱難地往前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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