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暗下潮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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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下潮音

從畫室走回教學樓的時候,兩個人刻意錯開了半段距離。

陸聽瀾走在前頭幾步,沈逾跟在後面。中間隔着長長的走廊,來往不時有打水、上廁所的同學經過,誰也看不出方才那間空蕩畫室裏,兩顆長久隐忍的心已經互相交付。

天光鋪在走廊瓷磚上,一塊亮,一塊暗。沈逾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心底還殘留着告白過後那種滾燙又虛空的複雜感受。

明明已經聽見了那句“我喜歡你”,心事落了地,可并沒有想象裏那種肆無忌憚的雀躍。反而是一層沉甸甸的清醒壓在喜悅之上。

他們不能當衆親近,不能明目張膽對視,不能像別的少年人那樣,課間湊在一起說笑。在所有人眼中,他們依舊只是一對因為流言而刻意避嫌的普通同班同學。

回到教室。

各自落座,依舊是那張咫尺寒桌。

一明一暗的光影分界線,照舊橫亘在兩張課桌的縫隙之間。沈逾把畫板往陰影裏面又挪了挪,舊的木紋邊角安靜抵着牆壁。陸聽瀾坐下,翻開理綜卷子,筆尖落下,重新變回那個冷靜專注的優等生模樣。

外人看來,一切和從前沒有半點不同。

只有他們兩個人清楚,課桌相隔的一掌空隙裏,已經藏了一份不能示人的情愫。

上課的四十五分鐘,格外磨人。

老師在講臺上推演題型,粉筆落在黑板上噠噠作響。沈逾表面盯着黑板,思緒卻總不受控制地飄向身側。餘光偶爾掃過去,看見陸聽瀾垂落的側臉,長長的睫毛,握筆的指節乾淨利落。

心底會泛起細碎的暖意,可緊跟着就會警惕起來。他連忙收回目光,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課本。生怕自己眼神多停留半秒,就會被周邊的同學捕捉到異樣。

課間,江屹照舊過來找陸聽瀾讨論題目,吵吵嚷嚷。

沈逾便拿出速寫本,低頭假裝畫畫。本子不再畫人像,紙上依舊是一道道潮水,只是這一回的浪潮,不再全是孤絕翻湧的苦悶,線條之間,多了一點淺淺的溫柔。

他們在人前,連一句多餘的閑話都不敢說。

傳作業、遞試卷,手指刻意保持距離,絕不再有上一次那樣無意的觸碰。偶爾目光猝然相撞,又會飛快錯開,仿佛只是偶然掃過。

班裏的流言還沒有消散。偶爾依舊會有細碎的議論飄進耳朵。

有女生靠在窗邊低聲閑聊:“你看他們兩個,現在完全不說話了,估計之前真的只是誤會。”

聽見這話,沈逾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別人以為閑話已經平息,是因為兩個人徹底疏遠。可只有他們知道,這份疏遠,是僞裝出來的外殼。真正的羁絆,全部藏在外殼底下。

白天在校的時間,幾乎全部都是這樣克制的僞裝。

真正屬于他們的片刻,只能夠擠在碎片一樣的縫隙裏。

中午午休,大部分同學趴在桌上熟睡,教室裏呼吸聲此起彼伏。陽光透過窗戶,曬得桌面暖洋洋。

周遭一片昏昏沉沉,陸聽瀾的胳膊,悄悄越過課桌的邊界,一點點,輕輕碰到沈逾放在桌下的手背。

沒有擡頭,沒有對視,兩個人都維持着閉眼休憩的姿态。

那一下觸碰很輕,若有若無。不像黃昏那次猝然的慌亂,這一次,是心知肚明的試探。溫熱的皮膚貼過來,沈逾的指尖微微一顫,沒有躲開。

短短幾秒,陸聽瀾便收回了手。

全程沒有一個字,沒有一個眼神。可那短暫的觸碰,已經足夠傳遞許多話語。

沈逾閉着眼,心髒輕輕跳得厲害。眼皮底下,眼睫微微發抖。

下午放學,人流洶湧湧出教學樓。他們也必須跟着大部隊分開走。一個走向校門,一個拐向另外一條岔路。不能并肩同行,不能一起走出校園。

沈逾回到出租屋,關上房門,才敢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于稍稍松弛。

他攤開速寫本,炭筆落下去,依舊沒有畫人臉,只畫潮水。一道道波浪層層湧向一處,仿佛兩岸的潮水,終于向着同一個方向彙合。

夜裏微信消息,也不敢說太過直白的話。學校家長都有可能翻看手機,他們說話格外謹慎。

陸聽瀾發來消息:今天的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第三問解法我寫在紙上,明天課間悄悄遞給你。

簡簡單單一句學習相關的話,可末尾多了一個很淡的句號,沈逾看得懂那背後藏着的溫柔。

他回複:好。注意休息。

沒有情話,沒有思念,可字裏行間,已經和普通同學不一樣。

真正能夠好好說幾句話的機會,只有傍晚,晚飯過後,天色将黑未黑,畫室空無一人的時候。

那間老舊的美術教室,成了他們短暫的避難所。

第二天傍晚,晚飯時間,同學們大多湧向食堂。沈逾抱着畫板,先一步溜進畫室。沒過多久,木門被輕輕推開,陸聽瀾走了進來,順手把門虛掩上,留一道細細的縫隙,方便聽見走廊的腳步聲。

一關上外界的目光,兩個人身上那層刻意冷淡的外殼,才緩緩卸下來。

畫室裏光線柔和,落地燈昏黃,空氣中漂浮炭粉的微塵。

沒有急切的擁抱,沒有熱烈的親吻。現實的枷鎖還壓在肩頭,他們依舊不敢越出太大的一步。

陸聽瀾走到畫架旁邊,低頭看着速寫本上那一片連綿的潮水。

“畫了這麽多浪。”他低聲開口。

“之前心裏堵得慌,就只會畫這個。”沈逾站在他身側,“以前,這些潮水,都是單向的。”

陸聽瀾側過頭看向他。畫室的光影落在少年眉眼,一半明亮,一半隐入陰影。

“現在呢。”

“現在,兩邊的浪,撞在一起了。”沈逾輕輕說。

陸聽瀾沉默片刻,緩緩伸出手,這一次,沒有半途收回。指尖輕輕碰了碰沈逾的手腕。動作很輕,克制而珍重。

“可是我們不能松懈。”陸聽瀾的語氣帶着清醒的沉重,“學校裏,半點破綻都不能露。距離高考還有不到九個月,一旦被發現,我們兩個人的處境都會很難看。我的父母對我期待很高,你的家裏,也盼着你考出好成績。”

沈逾明白。歡喜是真的,恐懼也是真的。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

“等到高考結束。”陸聽瀾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許下一個隔着重重歲月的約定,“等考完,我們不用再躲躲藏藏。”

這句話像一點微光,落在沉沉的現實裏面。

可微光之外,依舊滿是荊棘。

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還有美術老師說話的聲音。

兩個人同時渾身一緊。

陸聽瀾飛快收回手,往後退開兩步,拉開安全距離。沈逾立刻轉身,裝作專心擺弄畫板顏料,仿佛方才兩個人只是恰好同在畫室的普通同學。

木門被推開一條縫,美術老師探進腦袋,掃了一眼室內。

“你們兩個怎麽還在這裏?不去吃飯?”

“我留下來整理寫生畫稿。”沈逾語氣平穩。

“我過來拿習題冊。”陸聽瀾神色淡然。

老師沒有多想,随口叮囑兩句抓緊時間學習,便轉身走開,腳步聲漸漸遠去。

木門重新合上。

虛驚一場。

短短幾十秒,就把他們拉回冰冷的現實。哪怕只有兩個人的獨處,危險依舊如影随形。只要稍微疏忽,就會被撞破。

畫室裏重新歸于安靜。

兩個人隔着一小段距離站着,方才那點溫情,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驚吓沖淡不少。

沈逾望着窗外漸漸沉下去的落日,心底五味雜陳。他們确認了心意,擁有了屬于彼此的秘密,卻連安安穩穩待在一起說會話,都要時時刻刻提心吊膽。

陸聽瀾也看向窗外,側臉神色淡淡的,眼底藏着化不開的壓力。

“以後來這裏,也要更加小心。”陸聽瀾低聲道,“盡量不要兩個人同時出現。錯開時間。”

沈逾嗯了一聲。

甜蜜是真的,煎熬,同樣也是真的。

短暫的相處時間很快耗盡,食堂晚飯快要結束,晚自修的預備鈴很快就要響起。

他們依舊分開離開畫室。沈逾先走,陸聽瀾隔了兩三分鐘,才跟在後面出門。

走回教室的路上,晚風掃過校園行道樹,樹葉沙沙作響。

回到那張咫尺的課桌,重新戴上疏離的面具。周遭人來人往,流言的餘波還在空氣裏漂浮,高考倒計時的海報貼在教室前牆,數字一天天迫近。

心底的潮音已經雙向奔赴,可他們依舊只能藏在暗處,一邊刷題備考,一邊小心翼翼守護這份不能見光的喜歡,等待那個遙遠的、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夏天。

晚自修鈴聲響起,教室燈火次第亮起。沈逾低頭攤開習題冊,筆尖落下,草稿紙角落,無意識又輕輕畫下一道淺淺的浪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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