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相隔，山海念遠

高考結束的那個盛夏，蟬鳴把整座小城的空氣烘得滾燙。考場外攢動的家長、喧鬧的人聲漸漸散去，緊繃了整整三年的高三時光，終于落下帷幕。那張相伴了兩年的課桌，教室前一天天縮減的倒計時，堆積如山的試卷，晚自習昏黃的燈光，所有壓抑又滾燙的青春碎片，都随着最後一門考試的鈴聲，暫時封存進了記憶裏。

沈逾和陸聽瀾沒有迎來旁人想象中毫無顧忌的相守，現實的岔路口，早早橫亘在兩人面前。陸聽瀾的高考成績穩居全省前列，家人早已敲定了方向，北方古都的頂尖理工院校，是長輩眼裏穩妥且前途光明的選擇，厚重的期許壓在肩頭，他沒有辦法輕易推翻家裏的安排。沈逾的美術專業分數優異，南方沿海的藝術院校有着國內頂尖的繪畫資源，濕潤的海風、常年溫暖的氣候，是他長久以來向往的求學之地。

填報志願的那個午後，兩人依舊坐在老城區那間熟悉的小屋裏。老舊的筆記本電腦攤開在書桌中央，屏幕上志願填報系統的界面清晰可見，兩座城市一南一北，隔着大半個中國的山河。窗外梧桐樹葉被夏風吹得輕輕晃動，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挂鐘滴答走動的聲響，誰都沒有率先開口，可眼底翻湧的不舍與無奈，早已藏不住。

“我家裏的态度一直很堅決，北方的學校是早就規劃好的路。”陸聽瀾指尖輕輕摩挲着木質桌面，聲音低沉，帶着幾分身不由己的疲憊，“高三這三年我拼盡全力，不想辜負家人的付出，也不想放棄自己多年的努力。”

沈逾垂着眼，指尖無意識攥緊了手邊的速寫本，紙頁邊緣被捏得微微發皺。其實他心裏早有預感，只是真正直面分離的時刻，心口還是泛起一陣酸澀。“我學美術，南方的院校資源更适合我，專業發展的空間也更大。我們……只能暫時分開了。”

畫室裏那場坦誠的告白，高三無數個深夜互相支撐的約定，老屋裏短暫依偎的溫柔，那些熬過流言蜚語、頂住高考壓力許下的盛夏諾言，終究還是敗給了現實的距離。他們熬過了校園裏最艱難的隐秘時光，躲過了旁人的議論，扛住了題海的重壓，卻不得不面對人生初次重大抉擇裏的別離。

那個餘下的夏日，他們終于不用再小心翼翼避開所有人的目光。兩人光明正大地走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回到當初第一次郊外寫生的山野，香樟樹下的光影依舊和當年一模一樣。沈逾背着畫夾，沿路寫生，陸聽瀾就安靜陪在他身側，偶爾幫他整理畫具，聽他講起光影和色彩的構圖。他們聊着高中課桌旁那道日複一日的明暗分界線，聊起午休時刻桌下悄悄相觸的指尖，聊起晚自習上不敢對視的眼神，聊起那些藏在草稿紙角落的浪潮紋路，把整個青春裏壓在心底的心動，一點點攤開在陽光下細細回味。

離別的前一天傍晚，兩人并肩坐在江邊的長椅上。晚風裹挾着江水的濕意拂過臉頰，落日把江面染成溫柔的橘紅色。陸聽瀾輕輕牽住沈逾的手，掌心的溫度還是記憶裏熟悉的模樣。“分開只是暫時的，我們只是去往不同的城市沉澱自己。我會一直想着你，這份心意，不會因為距離變淡。”

沈逾擡眼望向他，眼底泛起一層溫熱的水汽，輕輕點頭，聲音輕卻堅定：“我也是。不管隔着多少山川，我心裏的位置，永遠留給你。”

九月開學的時節，秋意漸起。陸聽瀾背着行囊踏上向北的列車，車輪緩緩駛離站臺；沈逾奔赴南方的海濱城市，列車一路向南，奔赴海風與暖陽。站臺上短暫的揮手告別，沒有纏綿不舍的話語，少年人骨子裏的克制，把濃烈的思念，全都藏在了轉身之後漫長的歲月裏。

大學生活正式拉開序幕，兩座城市的人生軌跡徹底錯開。北方的校園入冬很早，凜冽的寒風，漫天飄落的白雪，厚重的課業、繁重的實驗、學科競賽填滿了陸聽瀾的日常。工科的學習枯燥又嚴謹，無數個泡在實驗室的深夜，疲憊襲來的時候，他總會點開手機裏沈逾發來的畫作：南方的落日、海邊的礁石、老街的巷弄、盛放的三角梅，一張張鮮活的畫面，成了他枯燥生活裏最溫柔的慰藉。他依舊保留着高中時的小習慣，草稿紙的邊角，總會輕輕畫一道淺淺的浪潮，這是獨屬于兩人之間，無人知曉的暗號。

沈逾在南方的藝術院校裏，徹底沉浸在繪畫創作的世界裏。畫室、寫生基地、美術館展廳，成了他日常奔波的場所。他依舊堅持畫浪潮，筆下的線條一半裹挾着南方溫潤的海風，一半描摹着北方凜冽的風雪。兩人日常的交流依舊保持着少年時期的克制，沒有熱戀情侶的黏膩纏綿，大多是分享彼此的學業近況，吐槽難懂的課程，聊聊當地的風土人情。微信聊天框裏，沒有直白的情話，大多是平淡瑣碎的日常，可每一句簡單的問候，都藏着跨越千裏的牽挂。

距離是一道無形的鴻溝，也成了心意的試煉石。步入新的社交圈，身邊漸漸出現了新的朋友，有人對陸聽瀾表達好感，也有同專業的學長欣賞沈逾的繪畫才華，可兩人的心裏都無比清醒。高三那段在陰影裏互相支撐、彼此救贖的歲月，早已把對方刻進了心底最深處。寒暑假回到小城，他們依舊會避開旁人的視線，在那間老舊的小屋裏見面，聊聊一整年的成長與經歷，分享各自遇到的難題，短暫的相聚，足以支撐起下一整年的思念。

大學四年，南北相隔，山海遙遠。他們沒有頻繁的視頻通話，沒有時刻不停的報備，卻有着旁人無法理解的默契堅守。陸聽瀾會拍下北方的雪景、銀杏大道的落葉發給沈逾；沈逾會把最新完成的油畫、速寫作品第一時間分享給陸聽瀾。他們在各自的領域裏埋頭成長，打磨自身的能力，不是為了放下彼此，而是為了積攢足夠的底氣，在未來的某一天，沖破距離的束縛，真正坦蕩地站在一起。

漫長的別離裏，也難免有迷茫動搖的時刻。千裏相隔的思念日複一日堆積，偶爾也會自我懷疑，這樣遙遙相望的堅持，到底值不值得。可每當想起高三那張咫尺相鄰的課桌，想起畫室裏雙向奔赴的告白，想起無數個互相打氣的深夜，心底的遲疑就會慢慢消散。這份始于青澀少年時代的愛意，經過流言蜚語、高考壓力、異地別離的層層打磨，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悸動不安，變得沉穩而堅定。

大四畢業季悄然而至，整個校園都被離別的氛圍包裹，所有人都在為考研、求職、未來的去向奔波忙碌。陸聽瀾憑借優異的專業成績，拿到了一線城市頂尖工科設計院的錄用offer；沈逾的繪畫作品在校內多次獲獎，順利收到了同一座城市美術館的工作邀請。

曾經隔着大半個中國的兩座城市，在畢業的人生路口，最終彙聚到了同一個終點。收到錄用通知的那天，兩人幾乎同時給對方發來了消息，屏幕上的文字，不約而同指向了同一座城市。沒有刻意的約定，卻是心照不宣的奔赴。

收拾行囊離開大學校園的那天，陸聽瀾站在北方校園的校門口，望着漫天紛飛的秋葉，心底滿是期待；沈逾整理好畫具，告別南方的海風，朝着約定的城市出發，眼底盛滿了溫柔。四年跨越山海的遙遙相望，無數個日夜的思念牽挂，終于在畢業這一年，迎來了久別重逢的契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