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序曲,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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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後,城市的寒意一日濃過一日。CBD的玻璃幕牆蒙着一層灰蒙蒙的霧氣,早高峰地鐵裏呼出的白氣氤氲在車廂之間,成年人的奔波被寒風催得愈發急促。陸聽瀾手頭的基建項目進入施工攻堅期,每周要有兩三天紮在工地現場,冷風裹着塵土刮在臉上,回到公寓時常常滿身疲憊,外套上還沾着混凝土的灰漬;沈逾這邊美術館正在籌備年度重磅藝術特展,布展、對接藝術家、撰寫展陳文案、協調媒體宣傳,一連串的工作排得滿滿當當,常常要在展廳待到閉館之後,才能拖着酸脹的腿腳回家。
同居的日常依舊循着固定的節奏流轉,只是忙碌的拉扯讓細碎的溫柔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底色。陸聽瀾下班晚,進門時總會先輕手輕腳推開卧室門,看一眼沈逾是否還在伏案工作,若是燈還亮着,便會去廚房煮一碗溫熱的湯面,卧上兩顆溏心蛋,端到書桌旁,不多說什麽,只輕輕放在桌邊,等對方擡頭時,遞上一杯溫水。沈逾熬夜趕稿時,會在客廳留一盞暖黃的小夜燈,玄關處擺好陸聽瀾的棉拖鞋,提前燒好熱水,等着他歸來。少年時期在畫室裏互相守候的默契,在成年的煙火歲月裏,化作了日複一日的等候與照料,愛意不必宣之于口,一餐一飯,一盞燈火,便是最踏實的印證。
進入臘月,年關的氣息順着街巷慢慢蔓延開來。街邊的商鋪挂起紅燈籠,超市裏堆滿年貨,通勤路上的行人臉上多了幾分歸鄉的期盼。按照慣例,每年春節兩人都會各自回到老家,陪伴父母過年。往年大學異地的時候,他們只能靠着手機消息互道新年安康,隔着千裏山河訴說思念;如今同在一座城市,可春節歸家的安排,依舊要分開進行。陸聽瀾的老家在北方小城,父母都是體制內的普通職工,思想傳統刻板,一輩子信奉按部就班的人生軌跡,結婚生子、傳宗接代,在他們眼裏是人生不可逾越的準則;沈逾的老家在南方水鄉,父母性格溫和,只是常年生活在熟人社會裏,格外在意鄰裏街坊的議論,面對世俗的眼光,始終抱着猶豫退縮的态度。
這是兩人畢業同居之後,第一次完整地面對春節歸家的關口。在此之前,他們都默契地回避着和父母坦白關系這件事,職場上小心翼翼隐藏,生活裏安穩相守,刻意延後了這場注定到來的對峙。可年歲漸長,雙方父母的催婚壓力越來越密集。陸聽瀾的母親幾乎每周都會打來電話,話裏話外都在打探他的感情狀況,念叨着身邊同齡的親戚孩子都已經結婚生子,催促他盡快談一個合适的女生,穩定下來;沈逾的父母雖然沒有強硬逼迫,卻也常常旁敲側擊,說家裏的親戚都在關心他的婚事,鄰裏之間問起,他們總是難以回應。
臘月中旬的一個周末,難得兩人都不用加班。午後陽光透過陽臺的玻璃窗,落在沈逾攤開的畫布上,他正對着窗外的城市高樓寫生,顏料在指尖暈開淡淡的色彩。陸聽瀾坐在沙發上翻看工程圖紙,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是母親打來的視頻電話。他頓了頓,起身走到陽臺僻靜的角落,接起電話。
屏幕那頭,母親的笑容帶着熟悉的殷切,背景裏是家裏收拾妥當的年貨,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催促:“聽瀾啊,馬上就要過年了,你今年回來,能不能帶個女孩子回來見見?你也快三十了,工作穩定,條件也不差,別再拖下去了。你王阿姨家的女兒,和你年紀相仿,也是做工程相關的,人文靜懂事,我都跟人家家長打好招呼了,過年你們見一面。”
陸聽瀾指尖微微收緊,後背繃起一層緊繃的力道。他耐着性子敷衍着母親,說着工作太忙,暫時沒有談戀愛的打算,幾番推脫之後,母親的語氣漸漸沉了下來,帶着一絲不滿與失望:“你總是忙工作,工作能陪你一輩子嗎?人這一輩子,總要成家的。我和你爸一輩子操勞,就盼着你能安穩過日子,組建自己的小家庭。你要是一直這樣,我們心裏總是不踏實。”
挂掉電話,陸聽瀾站在陽臺,望着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心底泛起一陣沉重的無力感。他回頭看向屋內,沈逾依舊低頭專注地畫畫,側臉在光影裏柔和安靜,高中畫室裏那個低頭寫生的少年模樣,和眼前的身影漸漸重疊。他想起高三那年黃昏的畫室,兩人鼓起勇氣向彼此袒露心意,少年的心跳滾燙,以為熬過高考,熬過異地,就能迎來坦蕩的未來,卻未曾料到,成年之後,最大的阻礙來自最親近的家人。
沈逾察覺到他情緒不對,放下畫筆走過來,輕輕靠在他身側,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陪着他。陸聽瀾伸手攬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發頂,低聲開口:“我媽又催我相親了。”
沈逾的心輕輕沉了一下,這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可每一次聽見,依舊會生出難以言說的酸澀。他擡手輕輕拍了拍陸聽瀾的後背,聲音溫和:“我爸媽也一樣,最近總跟我提親戚家的孩子,旁敲側擊讓我找對象。”
兩人沉默地站在陽臺上,城市的喧嚣隔着一層玻璃變得遙遠。他們開始認真思考,這場隐瞞還要持續多久。世俗的規訓像一張細密的網,長輩的期待、親戚的議論、社會固有的婚戀觀念,層層包裹着他們。他們在職場上可以憑借自身的能力站穩腳跟,對抗工作裏的刁難與博弈,可面對血脈相連的家人,所有的堅硬都會不自覺地軟化。
距離春節只剩半個月,雙方父母的催婚電話愈發頻繁。陸聽瀾的父親甚至親自打來電話,語氣嚴肅,告誡他不要心思太過跳脫,做人要務實,婚姻是人生大事,不能任性妄為;沈逾的母親更是委婉地表示,若是今年過年他還是孤身一人,家裏的親戚那邊,她實在不好交代。
兩人開始認真商議歸家之後的應對方式。他們原本計劃,等過完年,找一個合适的時機,分別和各自的父母坦誠一切。可随着父母的态度愈發強硬,他們心裏的不安也越來越濃重。他們清楚,陸聽瀾的父母性格強硬,一旦得知真相,大概率會激烈反對,甚至會用斷絕關系、經濟施壓的方式逼迫他們分開;沈逾的父母雖然溫和,卻極易被鄰裏的流言裹挾,在世俗的壓力下,大概率會選擇勸兒子妥協。
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兩人提前收拾好了歸家的行李。陸聽瀾的行李箱裏,除了換洗衣物,還裝着給父母挑選的年貨,他特意把兩人大學時互相發送的風景照片整理成冊,藏在行李箱的夾層裏,那是獨屬于他們的青春印記;沈逾的畫包裏,放着幾幅小幅的寫生作品,原本打算帶回家送給父母,此刻卻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拿出。
出發前一晚,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暖黃的燈光籠罩着小小的空間。陸聽瀾握住沈逾的手,指尖溫熱而堅定:“不管家裏是什麽态度,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我們從高中走到現在,熬過了那麽多難關,這一次,也一樣。”
沈逾擡眼看向他,眼底盛着溫柔的光,少年時期畫室裏的那份篤定,從未消散:“我也是。我們只是選擇了和別人不一樣的生活,沒有傷害任何人,只是忠于自己的心意。我不會退縮。”
他們都明白,這場歸鄉,不是簡單的團圓過年,而是一場漫長拉鋸戰的開端。北方小城的凜冽寒風,南方水鄉的人情閑話,傳統觀念築起的高牆,即将迎面而來。他們帶着年少時就篤定的愛意,踏入這場與世俗、與家人的博弈,前路布滿荊棘,可只要并肩而立,便有對抗一切的底氣。
高鐵站的人潮湧動,兩人在檢票口分開,一個向北,一個向南。隔着熙攘的人群,他們遙遙對視一眼,沒有過多的言語,一個眼神,便讀懂了彼此的牽挂與堅守。列車緩緩開動,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他們各自奔赴故鄉,心裏都清楚,過完這個年,他們将要面對的,是成年之後最艱難的一場考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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