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紙頁回響,人間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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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頁回響,人間分寸

又是一年深秋。

小院老桂樹再度盛放,滿院甜香漫過院牆,飄進外面的老街。淩霄花的藤蔓已經爬滿整面圍牆,花葉經過四季輪回,繁而不亂。陸聽瀾與沈逾依舊維持着那種半火的狀态,不上不下,不冷不熱。

圖書市場一輪一輪更疊,爆款書籍來了又銷,很多曾經風靡一時的名字迅速被淹沒。可他們的書依舊擺在書店的架子上,不會擺在最奪目的C位,卻也絕不會被撤下。線上訂單細水長流,每天都有零散的下單,來自全國各地的讀者。沒有熱搜,沒有短視頻刷屏,依靠口口相傳,慢慢抵達願意讀懂他們的人。

出版社編輯偶爾會過來小院坐坐,不再帶着催促爆更、開發IP的任務,只是帶着樣書,一壺茶,過來閑談。編輯也漸漸理解了他們的選擇,不再反複勸說抓住風口。只約定,稿子什麽時候寫完,什麽時候出版,一切随他們。文創依舊只有寥寥幾樣,版畫、明信片、帆布包,小批量印制,賣完再補,絕大部分收益持續流向鄉村美育基金。

這一年,有一所地方文學館向陸聽瀾發出邀請,希望收藏他的手稿;當地美術館也聯系沈逾,想要收納幾幅市井寫生原作。不是聲勢浩大的展覽開幕式,沒有媒體雲集,只是安靜的館藏收錄。兩人商量過後應了下來。

去往美術館交畫的那天,天氣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

出門之前,沈逾在畫室整理畫筒,一張張卷起經年積累的寫生原作。紙張帶着歲月的痕跡,有些邊角微微泛黃,上面是早些年老城街巷、鄉野田埂的模樣。陸聽瀾站在一旁幫他,雙手扶住畫筒,看着沈逾小心翼翼把畫作卷好。沈逾的手指長期握筆,指節有些微微發硬,卷畫的時候動作放得極輕,生怕折損紙面。陸聽瀾伸手,指尖輕輕幫他捋平畫紙翹起的邊角,指尖擦過他的手背。

沈逾擡眼望他,眼底安安靜靜。

“有些畫,送出去也好。留在館裏,往後還會有人看見這些已經消失的街巷。”

陸聽瀾點點頭,伸手幫他拎起沉重的畫筒。畫筒分量不輕,他單手托住底部,沈逾扶着筒身,兩人并肩走出小院。

坐上車,去往美術館的路上,街道兩旁的建築新舊交錯。舊房子拆去,新樓房立起來,很多曾經被他們寫進文字、畫進畫裏的風景,已經不複存在。陸聽瀾靠在車窗邊看着外面,神色淡淡的,心裏生出一點悵然。沈逾注意到他情緒低落,行駛等紅燈的時候,側過身,伸出手,掌心覆住陸聽瀾放在膝蓋上的手,五指慢慢扣住。掌心溫熱,一點點把暖意傳過來。陸聽瀾轉過頭,看向沈逾,輕輕呼出一口氣,将身體微微靠過去,肩膀貼住他的臂膀。

美術館的流程簡單樸素。辦理交接,清點畫作,簽字登記。工作人員認得他們,态度客氣尊重,沒有圍着他們拍照,也沒有索要簽名。辦完手續走出展廳,外面起了微涼的風。沈逾看見陸聽瀾的衣領被風吹得翻卷起來,便停下腳步,伸手,指尖把翻起的衣領一點點撫平,順着脖頸兩側整理妥當,手掌不經意擦過他的頸側。

“走吧。”沈逾低聲說。

兩人沒有直接回家,沿着美術館外的河畔慢慢散步。河水緩緩流淌,岸邊的行道樹落了一地金黃的葉子。路上行人往來,偶爾有一兩個讀者認出他們,只是遠遠看一眼,不會上前打擾。

陸聽瀾走着走着,腳步慢下來。

“有些東西留不住,城市一直在變。我們寫下來,畫下來,也算替時代存下一點碎片。”

沈逾停下,站在河邊,風掀起他的衣角。他伸手,輕輕攬住陸聽瀾的上臂,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避開迎面刮過來的冷風。

“人也是會變的。只要我們自己不要走丢就好。”

陸聽瀾側過頭,目光落進沈逾沉靜的眼眸裏。經歷過爆紅,經歷過迷失,經歷過跌落,再到如今這種半火的平靜,他們比誰都清楚,外界的贊譽與冷落,都只是身外之物。

往回走的時候,天色漸漸暗下。沈逾的手一直沒有松開,兩個人手牽着手,沿着河岸慢慢往停車的地方走。手掌貼合在一起,不用用力,就那樣安穩地扣着。手臂偶爾随着走路的擺動相互磕碰,是長久相伴才有的松弛。

回到小院,暮色已經籠罩院落。推開木門,屋內燈光暖融融亮起來。卸下畫筒,脫去外套,外面的寒涼被隔絕在門外。

陸聽瀾心緒還沒有完全平複,坐在藤椅上,安靜地望着院中的桂樹。沈逾去廚房過來坐下。他看出陸聽瀾心裏那一點淡淡的悵惘,沒有多說大道理,只是坐到他身旁,身子靠過來,肩膀緊緊挨着肩膀。他擡起胳膊,搭在陸聽瀾的後背,手掌緩緩地、一下一下輕撫。

“會消散的就讓它消散。我們手裏的筆還在。”

陸聽瀾微微歪過頭,腦袋靠在沈逾的肩頭。一天奔波的疲憊,還有看見舊景消逝帶來的失落,都在這個依靠裏慢慢化開。他擡起手,環住沈逾的腰,手臂輕輕收攏,安安靜靜靠着,許久沒有說話。

往後幾日,生活回歸往日節奏。

陸聽瀾繼續整理新的文稿,這一次他打算寫一組短篇,專門記錄那些正在消失的市井行當:修鞋匠、老剃頭鋪、彈棉花的手藝人。很多行當日漸稀少,年輕人大多不再知曉。他每天外出走訪,跑遍老城各個角落,尋訪還在堅守的老手藝人,認真記下他們的言語、神态,生活裏的細碎悲歡。

有時候跑上一整天,傍晚回到小院,渾身疲憊。一進門,沈逾總會迎上來,伸手接過他手裏沉甸甸的采風筆記本。指尖會順勢捏一捏他酸脹的胳膊,幫他放松緊繃的肌肉。陸聽瀾脫下沾滿塵土的外套,沈逾順手接過去挂好。晚飯過後,陸聽瀾坐在書桌前整理白天收集的素材,寫得久了,腰背又開始發酸。沈逾便會走到他身後,雙手放在他後腰,指腹緩慢按壓揉搓。陸聽瀾會向後倚靠,後背貼住沈逾的胸膛,閉起眼睛,短暫放空。

沈逾也在同步創作,他跟着陸聽瀾一起去尋訪老手藝人,背着畫板,安靜坐在一旁寫生。不打擾手藝人乾活,只用畫筆悄悄捕捉他們勞作的姿态。回來之後,在畫室打磨畫稿,常常一畫就是大半個夜晚。陸聽瀾寫完一段文字,就會起身走到畫室,站在沈逾身後靜靜看一會兒。有時候,他會伸出手,輕輕揉捏沈逾僵硬的肩頸。沈逾作畫太久,肩膀總是繃得很緊。沈逾不回頭,只是微微偏過頭,把後腦勺輕輕抵在陸聽瀾的小臂上,算作回應。

周末,照舊去往鄉村美育課堂。

鄉間土路颠簸,車程漫長。車子開在山野之間,窗外是連綿的田野與樹林。路上,陸聽瀾容易犯困,便把頭歪向一邊,靠在沈逾的肩膀上小憩。沈逾坐姿放穩,盡量保持不動,一只手伸過來,輕輕蓋在陸聽瀾的手背上。

到了村子,孩子們一如既往圍攏過來。陸聽瀾給孩子們講故事,沈逾教孩子們畫畫。陽光下,兩個人身形并肩而立,手臂偶爾相碰。他們不會在孩子面前流露過分親昵,只是那份相處的松弛,自然而然流露出來。休息的時候,有小孩子跑過來,把自己摘的野菊花遞過來。陸聽瀾收下,轉手遞給沈逾,沈逾低頭聞一聞,随手別在帆布包的帶子上。

日子緩緩向前,也總有外界的風波零星飄進小院。

網上偶爾會冒出一些新的争議。有人翻出幾年前他們曾經爆紅的舊事,揣測兩人私下靠着名氣賺得盆滿缽滿,故作清高裝淡泊;也有讀者極力維護,争論吵上小範圍的論壇。消息傳到出版社,編輯發來消息問要不要出面澄清。

陸聽瀾看完那些評論,只是淡淡一笑,把手機放到一邊。

“不必解釋。懂的人自然懂。”

沈逾站在一旁,看完屏幕上的文字,伸手,把陸聽瀾垂落下來的頭發向後捋了捋。“我們的生活,不需要向陌生人證明。”

他們依舊照常出門逛早市,下鄉采風,伏案寫作作畫。不去回怼,不去辯解,不被網絡上的口舌拉扯消耗精力。熱度半明半暗,非議斷斷續續,可小院裏面的日子,不受絲毫撼動。

月圓的夜晚,秋風吹過庭院,桂花簌簌往下落。地上鋪一層細碎金黃。

兩人搬兩張藤椅,并排坐在院子裏。一壺熱茶,幾碟簡單糕點。月光灑下來,鋪滿青石板。陸聽瀾翻看新收集來的手稿素材,沈逾翻看着寫生簿。

看累了,陸聽瀾合上本子,側過身,向沈逾那邊靠過去。沈逾順勢伸出手臂,攬住他,讓他半靠在自己懷裏。桂花花瓣落在兩人的肩頭、發梢。陸聽瀾擡手,指尖輕輕拂掉沈逾頭發上沾着的細小花瓣。做完這個小動作,手掌沒有收回,順着他的鬓角,輕輕滑到下颌。

沈逾握住那只停在自己下颌邊的手,攥在掌心。月光落在交疊的手上,安靜柔和。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我們沒有踩過那一次大坑,一路順風順水紅到現在,會是什麽樣子?”陸聽瀾低聲發問。

沈逾沉默片刻,望向高懸的圓月。

“或許會擁有很多名望,很多錢。但大概率,我們早就弄丢自己了。”

聚光燈之下,人很難守住本心。資本會不斷提出要求,市場會不斷改造創作者,為了維持熱度,要不停迎合,不停表演,把自己活成商品。那次跌倒,代價巨大,卻也硬生生把他們從那條道路拽了回來。

“現在這樣,挺好。”陸聽瀾輕聲說。

名氣是影子,時而明亮,時而黯淡。影子可以忽大忽小,但人,要穩穩站在原地。

半火的狀态,給了他們一道剛剛好的屏障。足夠讓作品流傳,又不至于被洶湧的人群徹底吞沒。有收入,有自由,有熱愛的事業,還有彼此。

夜漸漸深了,涼意加重。沈逾把身上的薄毯子扯過來,大半都蓋在陸聽瀾身上。兩人挨在一起,靜靜坐着,聽遠處老街隐約傳來的零星人聲,聽風吹樹葉沙沙響動。不需要熱烈的言語,肢體之間貼近的溫度,就足以抵過千言萬語。

紙頁在書桌靜靜堆疊,畫稿在畫室層層加厚。外界的喧嚣來來去去,小院的四時,歲歲如常。他們守住屬于自己的那一份人間分寸,不追萬丈榮光,只求煙火相伴,心安即是歸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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