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盡,靜候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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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步步推移,暮春落幕,盛夏悄然而至。江南的暑氣來得迅猛,連日白日烈日高懸,陽光潑潑灑灑落滿街巷,小院院牆擋得住一部分直射的日光,廊下依舊蒸騰着悶熱的氣息。院牆邊的薔薇花期已過,繁盛的花瓣片片凋落,滿地殘紅,翠綠枝葉卻愈發繁茂,藤蔓順着牆面肆意攀長。畫室必須拉開窗簾遮擋熾烈日光,強烈的陽光會加速畫布顏料老化,屋內風扇晝夜輕轉,攪動悶熱凝滞的空氣。
落溪村那邊,春茶季徹底結束。茶山歸于短暫的休憩,茶農們放下竹簍,開始修剪茶枝,打理土地。回鄉創業的年輕茶農經歷了茶葉滞銷的打擊,沒有就此一蹶不振,沉下心重新梳理銷路,不再盲目追逐短視頻流量,轉而對接周邊縣城線下門店,一點點緩慢開拓門路。村支書時常打來電話,瑣碎的消息順着聽筒傳到小院。阿禾拿到縣級美術展優秀獎之後,畫畫的勁頭愈發充足,白日做完家裏農活,一有空就紮進美育教室。夏天白晝漫長,山裏的黃昏來得遲,常常暮色沉沉,教室的燈光依舊亮着。
小院的日子,依舊維持着不疾不徐的節奏。
《茶山霧行》的熱度緩緩回落,不再有剛出版時源源不斷的大批來信,但零散的讀者反饋從未斷絕。時不時會有薄薄的信件投遞到院門,有學生讀完書本寫下的感悟,也有紮根鄉土工作的人,寫下現實工作之中的困頓與堅持。陸聽瀾會在每日午後,騰出時間拆閱信件,把值得留意的觀點記錄在筆記本。他見過太多創作者,被一部作品的熱度裹挾,急于産出下一部,害怕被讀者遺忘。可他心裏格外清醒,文字的生命力,從來不靠高頻更新維系。
編輯林硯依舊保持聯絡,不再強硬催促長篇完稿,只是偶爾詢問素材積累進度。出版社那邊預留了檔期,願意給他充足的時間沉澱,這一份包容十分難得。可越是這樣,陸聽瀾越不願敷衍交出一份半成品。新故事的骨架已經在心底搭建完成,可血肉還沒有填滿,還有許多人的人生,他尚未真正讀懂。
沈逾的生活同樣安穩。春茶季那一組茶山主題的畫作已經全部完成,十幾幅畫布,記錄采茶、炒茶、山間雲霧、孩童嬉戲。他沒有對外辦大型展覽,挑選其中幾幅高清掃描,配上簡短平實的文字,在社交平臺安靜放出。不渲染苦難,不販賣情懷,僅僅只是展示大山實實在在的日常。不少人被畫面打動,主動來詢問鄉村美育的捐助渠道,每一筆捐贈,全部走對公通道,賬目明細按時公示,絕不經手私人。
盛夏白晝漫長,天亮得很早。清晨天剛蒙蒙亮,巷口早點鋪就已經升騰起白霧。陸聽瀾出門買回早飯,兩人簡單用餐之後,各自投入自己的事。陸聽瀾一遍遍複盤數次進山積攢下來的厚厚筆記,把茶農的口述、山村新舊交替的矛盾,反複梳理歸類。很多片段反複讀,依舊覺得自己看得不夠透徹。城市人短暫的走訪,終究只是旁觀者,即便懷揣善意,也很難完全體會當地人刻在骨血裏的生存重量。
很多個深夜,臺燈獨亮,他對着滿桌文稿,寫了又删,寫下大段文字,讀完之後又盡數劃去。文字很容易僞裝出深刻,可內裏若是缺少共情,再華麗的修辭也只是空洞外殼。與其交出一篇看似完整卻浮于表面的長篇,不如繼續等待。
沈逾在畫室作畫,夏日陽光猛烈,便借着柔和的室內天光。除了落溪村的系列畫作,他也畫市井人間。巷口搖蒲扇乘涼的老人,放學追逐打鬧的孩童,街邊冒着熱氣的小吃攤,畫筆安靜捕捉俗世煙火。畫累了,便走到廊下,燒一壺涼茶。盛夏不再飲熱茶,煮上一壺金銀花,晾涼之後分裝兩杯。廊下有樹蔭遮蔽,勉強避開灼人的日頭,兩個人坐着閑談。
大多時候聊起千裏之外的落溪村。擔憂山裏盛夏的暴雨,山區一到雨季,便容易爆發山洪、滑坡,既威脅村民居所,也會沖毀山路。村支書也會在暴雨過後打來電話,報一聲平安,訴說哪一段山路被沖壞,哪幾戶農戶的菜園受了災。山水相隔,他們能做的有限,只能記下情況,聯系公益渠道,為山區争取簡單的道路修繕物資。
“我們看見的,只是山村的冰山一角。”某個悶熱的午後,陸聽瀾望着院外被烈日曬得發亮的石板路,低聲開口,“每次進山停留短短數日,聽見的故事,都是別人願意講出來的部分。還有許多藏在生活褶皺裏的難處,不會輕易對外人袒露。”
沈逾輕輕點頭,指尖摩挲玻璃杯冰涼的外壁:“所以不必急着落筆。我們可以多走,多停留,多傾聽,不必急于充當講述者。有時候,旁觀與記錄,本身就是一種尊重。”
盛夏的雨說來就來。上一刻還是烈日灼灼,轉瞬烏雲翻湧,傾盆大雨轟然落下。雨點重重砸在青瓦之上,噼裏啪啦作響,小院瞬間被白茫茫雨霧籠罩。每逢這種天氣,兩人便閉門不出。陸聽瀾埋首翻閱舊筆記,沈逾在畫室對着畫布,雨聲成為屋內安靜的背景音。
一場場暴雨輪番過境,山裏的險情也随之而來。一通深夜電話從落溪村打來,連續幾日的強降雨,造成部分山體小範圍滑坡,一段進山主乾道被泥石掩埋,幾戶靠山的農家院牆受損,所幸沒有人員受傷,但美育教室後方的土牆,被雨水浸泡,出現了裂紋。
接到消息的那個夜晚,小院雨聲大作。陸聽瀾握着手機,眉頭緊緊皺起。山路損毀,孩子們上課出行都變得危險,教室牆體開裂,更是懸在心頭的隐患。
“得過去看一看。”陸聽瀾說道。
沈逾沒有遲疑:“明天一早出發。只是山路被沖毀,車子大概率無法直達村口,後半段要徒步進山。”
連夜收拾行囊。除了常備的速寫本、筆記本,還采購了防水帆布、加固牆體需要的簡易建材清單,還有一批防雨的書包,給山裏的孩子。沈逾仔細清點應急物品,雨衣、防滑鞋、急救包全部備齊。暴雨天氣進山充滿未知風險,每一樣都不能馬虎。
第二日天剛破曉,雨勢稍稍減弱,天地之間還是灰蒙蒙一片。驅車出城,越靠近山區,路面積水越多。盤山公路靠近山體的一側,随處可見滑落的泥土碎石。行駛大半路程之後,前方道路果然被滑坡泥石徹底阻斷。車子只能停靠在臨時避險的開闊地帶。
兩人背上沉重背包,穿上雨衣雨靴,餘下的十幾公裏山路,只能徒步前行。山間大雨剛過,泥土泥濘濕滑,每邁出一步,鞋底都會沾滿厚重黃泥。山林之間水汽彌漫,霧氣裹着寒意撲面而來,褲腳很快被雨水泥水浸透,沉甸甸貼在腿上。山間水流暴漲,山澗嘩嘩轟鳴,原本平緩的小溪,此刻變成洶湧渾濁的洪流。
一路跋涉,耗費數個小時,渾身濕透,才終于踏進落溪村。
村子籠罩在雨後的濕冷霧氣當中,處處可見暴雨肆虐過後的痕跡。路邊散落着樹枝石塊,部分農戶的院牆坍塌,村民們正自發拿着工具清理路面。村支書看見滿身泥水的二人,又驚訝又動容,反複勸他們這種天氣不必冒險過來。
美育教室後方的牆體,一道長長的裂痕橫亘牆面,雨水順着縫隙向內滲透,牆角已經潮濕剝落。若是再來一場大雨,牆體很有可能繼續坍塌。孩子們暫時無法正常在教室內上課,只能暫時分散在村部的老屋子裏面畫畫。阿禾看見他們冒雨趕來,眼眶微微發紅。
接下來幾日,他們留在村子裏,配合村支書統計受災情況。沈逾跟着村民一起,搬運帆布遮蓋受損牆面,幫忙整理教室散落的畫材。陸聽瀾走訪受災農戶,記錄暴雨帶給山村實實在在的傷害,房屋損毀、菜地沖毀、果樹被山洪折斷。他把這些見聞一一記在本子上,不渲染悲情,只忠實記錄災難之下普通人的處境。
他們聯系外部公益渠道,把教室牆體開裂、道路損毀的真實照片、情況說明提交上去,申請修繕的物資與資金。流程繁瑣,審批需要時間,不可能立刻解決眼前的困境。在等待支援的間隙,課堂依舊沒有停下。沒有完好的教室,便在村部通風的老屋內開課。屋外時不時飄起零星雨絲,屋內孩子們依舊握着畫筆,描繪雨後的大山,沖刷過後的溪流,被狂風折斷又頑強挺立的樹木。
阿禾畫下暴雨過後的村莊,泥土漫過路面,村民拿着鋤頭清理碎石,畫面裏沒有絕望,滿是劫後餘生的堅韌。陸聽瀾站在身後靜靜看着,心底生出許多感觸。苦難從來不是書本上抽象的詞語,是這些人實實在在經歷的風雨。
山間的夜晚依舊潮濕陰冷。宿舍被褥泛着潮氣,屋外溪水徹夜轟鳴。臺燈之下,陸聽瀾整理白天記錄的受災見聞,落筆格外慎重。沈逾在速寫本上,畫下雨後山村的衆生相,扛着鋤頭的村民,屋檐下避雨的孩童,裂痕斑駁的土牆。
數日停留,雨徹底停歇,天空終于放晴。山間霧氣散去,陽光重新灑落群山。外部援助的審批還在推進,短期防雨帆布已經到位,先把美育教室受損牆體臨時遮蓋,避免再次被雨水侵蝕。
離別在即。山路還沒有完全清理通暢,依舊要徒步走到停車的位置。孩子們趕來送行,手裏捧着雨後完成的畫作。阿禾遞過來一張畫,風雨過後,烏雲散開,太陽從群山之間升起來。
“牆會修好的,山也會重新長好。”小姑娘認真說道。
“會的。”陸聽瀾回應。
背着背包,再次踏上泥濘山路。回望身後的村落,安靜依偎在重重青山之間,經歷風雨,卻沒有被風雨打倒。一路徒步回到停車點,坐進車裏,渾身衣物依舊帶着山野泥水的潮氣。
車子緩緩駛離山區。車廂裏安安靜靜。
“災難會留下傷痕,但人會慢慢修補一切。”陸聽瀾望着窗外洗得蒼翠的群山,輕聲開口,“這些,都該寫進故事裏面。”
沈逾握着方向盤:“可我們還要再多等一等。等牆體修好,等道路重新通暢,看見風雨之後重生的模樣,才算看見完整的真相。”
返回小院,盛夏的熱浪撲面而來。渾身的衣物全部換洗晾曬,背包、雨靴清理乾淨。山裏帶回來的筆記、速寫攤開在書桌。新故事的輪廓愈發豐滿,可依舊缺少最後一塊拼圖。
沒過多久,山裏傳來消息。修繕物資已經撥付到位,村民自發投工投勞,開始修補美育教室開裂的牆體,清理被泥石流掩埋的山路。照片一張張傳過來,塵土飛揚,衆人忙碌勞作。
小院的黃昏,落日熔金。石磨茶臺上擺着兩杯晾涼的涼茶。陸聽瀾盯着手機裏傳來的施工現場照片,指尖輕輕叩擊桌面。
素材已經積攢得足夠厚重,可他依舊沒有打開文檔正式動筆。
沈逾坐在他身側,晚風拂過爬滿院牆的藤蔓。
“萬事還沒有落定,故事還在繼續發生。”沈逾聲音平和,“不必急着把鮮活的生活,倉促封進書頁。”
外界無數寫鄉土的作品,總喜歡截取一段苦難,便匆匆收尾。可真正的人間,苦難之後還有重建,風雨之後還有新生。他們想要記錄的,不只是大山的傷痛,還有人們于風雨之中,生生不息的力量。
蟬鳴聒噪,盛夏還在繼續。稿紙靜靜鋪展在書桌中央,空白的紙頁,還在等待往後山川歲月,把屬于它的結局,慢慢書寫完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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