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遠路同游,風釋塵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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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路同游,風釋塵懷

深秋天色清寒,連續多月埋首書稿,陸聽瀾的精神長久繃在一根弦上。鍵盤敲到指尖發僵,眼底總帶着揮之不去的倦意。大半個長篇已經成型,人物起落、山村風雨盡數落于紙面,唯獨結尾部分,他刻意按下暫緩。

長久困在書桌前面,腦子裏反複盤旋落溪村的人與事,城市的四方小屋,仿佛把人囚在文字構築的群山之中。很多段落翻來覆去修改,越是想貼近真實,越容易陷入自我懷疑。

某個深夜,保存完文檔,陸聽瀾合上筆記本,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屋內臺燈暖光沉沉,窗外秋風卷着落葉沙沙作響。

“一直對着稿子,感覺感官都變得遲鈍了。”他揉着發脹的太陽xue,聲音帶着疲憊,“所有思緒全都拴在那座山裏,我好像快要忘了山外是什麽模樣。”

沈逾剛剛收好了畫具,速寫本攤開在桌角,紙上是陸聽瀾伏案寫作的側影。這段日子看着他日夜伏案,眉頭時常緊鎖,心裏早已打算尋個時機,讓他暫時掙脫書稿的桎梏。

“停一停吧。”沈逾拉過一把椅子,在他身旁坐下,“稿子已經完成大半,不必逼着自己一口氣沖到終點。我們出去走走,不做調研,不去走訪,不背負記錄與寫作的任務,就單純做一回游人。”

陸聽瀾擡眼,眼底帶着幾分遲疑。手上沉甸甸的故事還懸在心上,總覺得自己不該就此抽身玩樂。

“可是書……”

“故事已經裝在你心裏,不會因為十幾天的遠行就消散。”沈逾打斷他,語氣平和卻篤定,“一直閉門打磨,只會把自己困在固有視角裏。出去看一看別處的山河,再回來落筆,文字反而會更開闊。”

幾番斟酌,陸聽瀾終于點頭應允。

決定出行之後,沒有刻意挑選盛名遠揚的熱門景區。避開人潮洶湧的網紅打卡地,選了往西的一條路線,走沿江的小城與湖畔山野。不趕行程,不定密密麻麻的計劃表,走到哪裏算哪裏,松弛閑散,不必為了完成什麽目标而趕路。

簡單收拾行囊。筆記本依舊要帶上,卻不再是為了搜集寫作素材,只用來随性記下旅途一閃而過的感觸。速寫本被沈逾塞進背包,顏料、鉛筆一并備好。衣物備下厚薄數套,深秋晝夜溫差懸殊,沿途既有溫潤湖畔,也有海拔略高的山地。

出發前,給落溪村的村支書打去一通電話,簡單告知要外出一段時間。電話那頭傳來山裏熟悉的聲響,秋糧已經盡數收完,美育教室一切如常,阿禾正忙着準備市級美術展的送審材料。諸事安穩,沒有懸心的急事,兩人方能安心踏上旅途。

清晨破曉,離開居住許久的小院。鐵門輕輕合上,将堆積如山的書稿、信件、速寫都留在身後。車子駛離熟悉的街巷,城市樓宇一點點向後褪去,道路兩旁,深秋的原野鋪展開來,樹木紅黃交織,漫無邊際。

不必像奔赴落溪村那樣,一路心神緊繃,時刻惦念山裏的災情、村民的生計、孩子的課業。這一趟,卸下所有責任。

車窗半降,清冽的長風灌進車廂,拂過臉頰。陸聽瀾靠在副駕,長久緊繃的肩膀,慢慢松弛下來。

第一站抵達臨江的老城。江水浩浩湯湯繞城而過,古城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沒有紮堆的游客,本地人依舊按着世代的節奏生活。清晨江邊碼頭,漁民卸下拉回來的漁獲,岸邊早點鋪蒸汽滾滾,老人們搬着小馬紮坐在牆根曬着太陽閑談。

住進臨江一家樸素的小客棧。推開木窗,便能望見寬闊江面,江水緩緩向東奔流。

白日,兩個人沿着江岸漫無目的散步。不去追逐知名古跡,就穿梭在老城尋常巷陌。看斑駁老牆,看晾曬在屋檐下的作物,聽本地人的方言絮語。沈逾随身帶着速寫本,遇到觸動眼底的畫面便停下腳步,就地找一處石階坐下,筆尖簌簌滑動,把市井煙火定格紙上。

陸聽瀾就站在一旁靜靜等候。不再像下鄉之時,主動上前攀談記錄,只是安靜地看,安靜地感受。長久紮根鄉土觀察,習慣了剖析苦難與掙紮,此刻終于可以放下審視的目光,單純欣賞人間百态。

傍晚時分,江風轉涼。兩人走到江邊堤壩,看落日沉入江水盡頭,漫天晚霞鋪遍江面,粼粼波光翻湧成金紅。

“很久沒有這樣,什麽都不去想。”陸聽瀾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輕聲感慨,“在落溪村,每一眼看見的,都會下意識思考能不能寫進書裏;回到小院,腦子又被書稿占滿。仿佛我的眼睛,已經只為寫作而睜開。”

沈逾立在身側,江風吹動他的衣擺。

“創作者最忌諱的,就是把生活全部變成素材。你首先要好好活着,才能寫好別人的活。”

暮色漫上來,江面浮起點點漁火。老城燈火次第亮起,人聲遠遠飄來。

在老城停留三日之後,繼續向西前行。一路山水輾轉,路過湖泊,走過層林盡染的山間。山間紅葉漫山遍野,深秋山林絢爛如同潑開的顏料。找山間民宿落腳,清晨推開房門,白霧纏繞山谷,遠山半隐半現。

白天徒步走山野小徑,不必挑戰險峻高峰,只走平緩的林間步道。腳下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林間鳥雀啼鳴。空氣清冽乾淨,洗去長久伏案積攢下的疲憊。

沈逾常常被山間景致留住腳步,鋪開速寫本,描摹層疊山林。陸聽瀾偶爾也會翻開本子,但大多只是寥寥幾行碎碎的短句,不再是大段的訪談記錄。很多時候,他就只是安安靜靜坐着,看雲卷雲舒,聽風聲穿過林木。

偶爾也會遇見各地前來游玩的游人,擦肩而過,短暫相逢,而後各自奔赴前路。沒有身份标簽,沒有期待,沒有需要承擔的期許,只是兩個普通的過路旅客。

某個山間黃昏,坐在高高的山崗之上,落日把整片山林染成暖橙。四下安靜,只有風吹樹葉的回響。

陸聽瀾望着綿延不絕的群山,忽然想起落溪村。那裏的山,厚重、隐忍,承載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存重量;而眼前這一方山水,秀麗舒展,供世人游賞休憩。同樣是大山,命運卻是截然不同。

“同樣是群山,一部分人要在山中讨生活,要對抗山洪、貧瘠,拼盡全力謀生;一部分人,只為來欣賞它的風景。”陸聽瀾低聲開口,“從前我只看見落溪村的苦,這趟出來,才更看清這份現實的割裂。”

“這便是山與城繞不開的隔閡。”沈逾說道,“也是你那本書,應當藏在字裏行間的思考,不必直白吶喊,讓讀者自己去品。”

旅途之中,也會接到來自落溪村零星消息。村支書發來照片,阿禾的參賽畫作已經遞交市級展會;回鄉創業青年又談下兩家合作店鋪,日子緩慢向好。遠方的生活依舊在滾滾向前,不會因為他們短暫離開而停滞。

十幾天的旅途緩緩走到尾聲。看過大江大湖,走過老城深山,緊繃已久的心神,被山河晚風慢慢撫平。那些積壓在心裏面的糾結、自我懷疑,被一路的風慢慢吹散。

歸程開啓。車子踏上返回的路途,窗外風景緩緩向後倒退。心裏不再被焦慮裹挾,關于長篇小說結尾的構想,在一路山水浸潤之下,漸漸清晰完整。

“我知道結尾該怎麽寫了。”返程途中,陸聽瀾望着窗外飛速後退的秋林,眼底多了一份篤定,“不給所有人安排圓滿的童話結局。有人繼續留守大山,有人奔赴城市,有人掙紮,有人成長。前路茫茫,但人人都在往前走。”

沈逾側過頭看他,眼底漾開淺淺笑意:“這才是真實的人間。”

重新回到小院。鐵門推開,院落之中落葉堆積,離開時攤在書桌上的書稿靜靜等候。屋子還是原來的模樣,只是歸來的兩個人,心境已然不一樣。

行囊卸下,旅途帶回的速寫、零散随筆一一整理歸檔。看過外面萬千山河,再回望心裏那一座落溪村,視角變得更加通透。

秋夜再次降臨,臺燈重新亮起。陸聽瀾坐回書桌之前,手指落在鍵盤。經過一場遠行洗禮,積攢于心的思緒,終于可以從容落筆,書寫故事最後的篇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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