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紙落油墨,春風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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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落油墨,春風向山

年節的喧嚣緩緩褪去,城市回歸往日平淡的節奏。料峭春寒依舊盤旋在江南大地,晝夜溫差巨大,正午日光和煦,一早一晚依舊凍得人指尖發僵。院牆上冬眠的藤蔓枝桠之下,已經悄悄冒出星星點點嫩綠色的芽苞,蟄伏一整個冬天的生機,正一點點掙破寒意的束縛。

出版社的各項工作全面複工,《隔岸潮聲》的三審三校走到了最後的收尾階段。

林硯的消息往來變得愈發頻繁。校樣幾經來回修訂,正文、後記、扉頁文字全部敲定,錯字、标點、方言稱謂,所有曾經存疑的細節,經過和落溪村反複電話核對,再也沒有遺留的漏洞。封面設計前後出過三版方案,幾經取舍,最終選定那一副淡墨遠山的定稿。淺灰底色之上,一道連綿起伏的山影橫亘下半幅,溪水線條淺淺勾勒,書名《隔岸潮聲》沉斂落在上方,沒有繁複花哨的裝飾,沉靜克制,恰好貼合全書的氣質。

電子樣稿一遍一遍在屏幕上翻過。那些曾經無數次被删除、重寫、打磨的幾十萬字,如今規整排布在書頁版式之中。從最初奔赴落溪村萌生念頭,七次翻山越嶺走進山谷,親歷山洪肆虐,見證全村人的重建,再到無數個晝夜伏案書寫、删改、自我懷疑,漫長的時光,全部濃縮進這一本即将付印的書籍裏。

陸聽瀾常常在深夜點開校樣文檔,一頁頁緩慢翻閱。閱讀自己已經爛熟于心的故事,心境卻和寫作改稿之時全然不同。此刻他更像一個旁觀者,看着書中的人物走過四季,經歷挫折,面臨離別與堅守。那些鮮活的人,不再僅僅是電腦文檔裏的文字,仿佛已經擁有獨立的生命,即将走出屏幕,流向千千萬萬陌生讀者的手中。

可心底那一份忐忑,并沒有徹底消散。

“文字是有重量的。”一個春寒料峭的夜晚,圍爐的炭火已經燒得溫和,水壺咕嘟咕嘟吐着白汽,陸聽瀾指尖劃過屏幕上的電子校樣,低聲開口,“書稿握在自己手裏的時候,修改的權利全部在我。一旦油墨落紙,書本印刷成型,我便再也無法改動一字。往後所有的解讀、曲解、贊美、指責,都要全盤接納。”

沈逾坐在一旁,手裏擦拭着炭筆,畫室的畫稿已經大半整理封存。一整套落溪村的繪畫,全部收進防潮的畫筒,妥帖安放。他擡眼望向陸聽瀾,火光在眼底輕輕晃動。

“這是每一本書必然的命運。作者寫完,故事就會交給世間。你已經竭盡所能忠于親眼所見的現實,剩下的,交給讀者,交給時間。”

日子一日日向前推進,春風越來越明顯。街邊行道樹慢慢抽條長葉,小院地面的枯草縫隙,冒出細碎的青草。

出版社傳來正式通知,稿件全部審核完畢,即将下廠印刷。

消息傳來的那個午後,窗外陽光透亮,灑遍整座院落。陸聽瀾盯着屏幕上編輯發來的通知,靜坐許久,沒有想象之中洶湧的狂喜,只有一種沉甸甸的釋然。一年多的奔波、煎熬、打磨,終于走到這一步。

他第一時間撥通了落溪村的電話。

聽筒響起熟悉的鈴聲,村支書接起電話,背景裏能聽見山間春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響。

陸聽瀾把書稿即将印刷的消息緩緩告知。電話那頭,村支書聽得認真,語氣裏帶着樸實的高興。

“那真是好事啊。我們山裏這些平平常常的日子,能夠變成書本,也是難得。”頓了頓,村支書又補充,“不過山裏人大多不會讀書,就盼着,不要把我們寫得走了模樣。”

“我盡力做到如實記錄。”陸聽瀾輕聲回應。

閑聊之間,也問起山裏衆人近況。

過完新年,又一批年輕人收拾行囊離開山谷,奔赴城市務工。離別依舊是年複一年重複上演的命題。回鄉創業的茶農,已經開始籌備新一年的春茶采摘。經歷過去兩年的磨難,如今做事愈發沉穩,常常上山,和老茶農磨合制茶工序,新舊手藝一點點交融碰撞。

阿禾還留在村裏。新年過後,一邊加緊文化課的複習,每日依舊會去往美育教室畫畫。市級二等獎的證書,被她妥善保管。只是現實的難題依舊橫亘眼前,想要去往城市學習美術,學費、院校,重重阻礙沒有消解。村裏有人勸她,不如趁着年紀外出打工,早點安頓人生;也有老師一直在鼓勵她,不要輕易丢掉手裏的畫筆。少女就在兩種聲音之間,安靜地堅持自己的道路。

村支書說,開春之後,山間雨水變多,美育教室那面集體繪制的壁畫,孩子們一有空,就會過去擦拭清掃,悉心守護那一片屬于他們的斑斓山河。

挂掉電話,春風穿過窗戶縫隙吹進屋內,卷起桌角一頁薄薄的草稿。

“書本馬上就要印出來,可山裏人的日子,依舊照舊。”陸聽瀾望着窗外,“一本書改變不了現實的困境,不會替阿禾解決求學的開銷,也不能讓外出謀生的年輕人不用背井離鄉。它僅僅只是記錄下一段曾經發生過的歲月。”

沈逾颔首:“文字沒有改造現實的力量,但它可以留下記憶,讓山外的人看見山谷之中真實的悲歡。這就已經足夠。”

等待書籍印刷的這段空檔,小院的生活回歸松弛。不必再追趕稿件、校樣的截止日期。

陸聽瀾重拾閱讀,把過去忙碌改稿時期擱置下來的書籍一一翻開。也會繼續回複各地源源不斷寄來的讀者信件。有讀過《茶山霧行》的讀者,早早開始期待新書問世,來信訴說自己對于鄉土故事的感觸;也有人理性發問,好奇新書會以怎樣的視角看待大山與城市。每一封來信,他都認真閱讀,鄭重回複。

沈逾把落溪村系列畫作做最後的整理。部分速寫,他重新上色潤色。山洪過後殘破的土牆、曬谷場上喧鬧的年節、美育教室牆壁絢爛的壁畫、茶山之間彎腰勞作的人影,一幀幀山野人間,被顏料永久留存。這些畫作不會出版面世,僅僅作為私人的記憶封存。閑暇午後,陽光鋪滿畫室,兩個人就坐在窗邊,翻看那一卷卷畫稿,回想一次次進山的點點滴滴。

“還記得第一次開車去往落溪村,山路曲折颠簸,彎道一個接着一個。”陸聽瀾看着一幅山間公路的速寫,輕聲回憶,“那時候只是抱着搜集素材的心态,萬萬沒有想到,後來會見證山洪,見證一整個村子的自救與重建。”

“現實永遠比預先構思的故事更加厚重。”沈逾說道,“你我只是恰好路過,把那些瞬間記錄下來。”

春光一日濃過一日。院中的藤蔓徹底蘇醒,嫩綠新葉爬滿灰白院牆。街邊的花樹次第開放,風一吹,花瓣簌簌飄落。

印刷廠那邊,書籍的印刷工作穩步推進。林硯隔一段時間,就發來幾張工廠實拍照片。雪白的紙張進入機器,油墨輪轉,一行行文字被印在紙頁之上,裝訂、裁切,一本本完整的樣書,慢慢成型。

沒過多久,快遞包裹送到小院門口。

沉甸甸的紙箱,拆開之後,幾本嶄新的樣書靜靜躺在裏面。淺灰封面,淡墨遠山,書名《隔岸潮聲》印在封面上,觸手是紙張質樸厚實的質感。

幾十萬字,無數個日夜的心血,終于從電腦屏幕之中,變成可以捧在手心的實體。

陸聽瀾拿起一本,指尖輕輕摩挲封面的山形紋路。翻開扉頁,往後翻過正文、後記,熟悉的文字落在紙頁上,觸感真實得近乎恍惚。

沈逾站在一旁,也拿起一本,慢慢翻閱。屋內安安靜靜,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輕響。

“成書了。”陸聽瀾低聲感慨,聲音很輕。

“成書了。”沈逾重複一遍,目光落在書頁之上,“但故事沒有結束。”

樣書到手之後,他們第一時間,挑選了兩本,打算寄回落溪村。一本送給村支書,留在村委會;另外一本,寄給阿禾。随書附帶一封短信,沒有多餘的煽情,只是寫,這是那段山野歲月留下的記錄,願山河安穩,人間向前。

包裹寄出,餘下便是漫長的路途,越過城市,越過重重山嶺,向着山谷奔赴而去。

樣書交付之後,很快就要迎來正式上市。編輯開始籌備新書的宣傳,訪談、節選片段預告,各項工作依次鋪開。可以預料,書本流向市場之後,會迎來大批量的讀者,會收獲贊美,同樣也會迎來質疑、辯駁,各種各樣的聲音将會撲面而來。

陸聽瀾心裏早已經做好準備。

上市前夕,一個晴好的春日上午,陽光暖而不烈。院子裏新芽滿枝,春風徐徐吹拂。

“書馬上就要面向世間發售。”陸聽瀾合上手中的樣書,轉頭看向沈逾,“我們之前說好的,等書籍下印,就回一趟落溪村。現在正好,趁大規模的讀者還沒有循着書本去往山谷,我們回去看一看。不帶采訪本,不做調研,不去搜集寫作素材。就單純回去做客,看一看春天的茶山,看一看那面壁畫,看一看山裏的人。”

沈逾眼底漾開淺淺笑意:“正好,春光正好,山裏的春茶,也快要冒芽了。”

簡單規劃行程。不安排緊湊的日程,不趕路。帶上簡單的行囊,沈逾會帶上速寫本,只是随心記錄所見,不再為創作而刻意搜集情節。

出發之前,再一次撥通村支書的電話,告知他們即将進山。電話那頭傳來喜悅的應答,山裏的春日已經到來,茶園一片青綠,山谷處處都是春天的氣息。

挂掉電話,站在小院的院子當中,春風拂過新生的綠葉,簌簌作響。

書本已經落上油墨,即将流向萬千人海。紙上的故事畫上了句號,可遠山的人間依舊奔流不息。而他們,即将再次向着那片群山出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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