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天的日子
關燈
小
中
大
晉江的霸王票浪潮,是熱度褪去之前,最後一陣洶湧的餘波。
《隔岸潮聲》挂在完結榜高位已經許久。尋常完結文,随着時間流逝,營養液會慢慢變少,打賞日漸稀疏,榜單排位一點點往下滑落。可這一本不一樣,實體書持續熱銷,不斷有新讀者被安利過來,點開舊文,閱讀、評論,順手投下霸王票 。
所謂霸王票,是晉江讀者表達支持最厚重的方式。一張頂級霸王票砸下去,金光特效鋪滿整章頁面,站內全頻道滾動公告飄出,全網站的讀者都能看見這條打賞提示。
最開始只是零星的一兩張。某一個深夜,一位老讀者讀完反複回味,投出第一張霸王。金色的提示彈出來,在沉寂已久的章節末尾格外醒目。
誰也沒有想到,這只是開端。
那一日陸聽瀾正在小院書房整理舊筆記,浏覽器後臺挂着晉江作者後臺頁面。本來只是随手點開看一眼私信,頁面突然瘋狂跳動。
一條接一條金色霸王票通知瘋狂刷屏。
【xxx投出霸王票!】
【xxx投出霸王票!】
彈窗一層疊一層,幾乎把整個後臺界面淹沒。滾動公告一條接着一條往外推送,《隔岸潮聲》的名字,接二連三出現在全站滾動欄。
沈逾端着一杯溫水走進書房,看見屏幕上不停刷新的金色特效,腳步頓在門邊。
“這是……”
“霸王票。”陸聽瀾指尖懸在鼠标上,目光靜靜看着屏幕,“開始了。”
一張霸王落下,會刺激到其他讀者。很多人看見全站飄紅的公告,順着點進文章,讀完故事,有感于心,也跟着投出。連鎖反應一旦開啓,就很難停下。
碧水論壇很快出現帖子:《隔岸潮聲這是開啓霸天的日子了?完結文狂吃霸王票》。
帖子樓主截圖鋪滿一整張頁面,一章章節末尾,密密麻麻堆疊着霸王記錄。短短半天,十幾張霸王票入賬。帖子迅速蓋起高樓。
“完結這麽久還能這樣,屬實少見。”
“看完實體回來補投,這本書值得。”
“第一次看見完結鄉土現實文被這麽多霸王砸。一般只有流量連載文才有這個待遇。”
也有不一樣的聲音。論壇樓裏有人提出異議:“現實向作品,這麽多霸王票堆上來,會不會反過來捧殺?期待被拉得太高,後面但凡作者新作達不到這個水準,就要被罵。”
這條回複被很多人點贊。
小院這邊,陸聽瀾一條條浏覽打賞留言。
很多留言寫的是自己的故土記憶。有人從小從鄉村走出,在文字裏面看見自己父輩的影子;有人是基層工作者,寫下自己工作之中無數無力的瞬間;也有普通學生,感慨阿禾的掙紮,看見理想撞在現實牆壁上的模樣。
并非空洞的土豪撒錢,絕大多數霸王票背後,是讀者被故事戳中之後,發自內心的共情。
但洶湧的饋贈,同樣裹挾着重擔。
陸聽瀾靠在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霸天的日子,聽着風光,實則沉甸甸。”他低聲開口,“讀者願意為故事買單,是莫大認可。可這份熱度,也會變成套在身上的枷鎖。往後我再寫別的東西,所有人都會拿《隔岸潮聲》這把尺子來丈量。”
沈逾把水杯放到書桌一角,目光落在滿屏金色通知上。
“平臺的規則就是這樣,霸王票越高,榜單位置越穩,會源源不斷引流新讀者。但熱鬧是暫時的。”
他伸手,點開文章最新的作者公告編輯框。
陸聽瀾思索片刻,敲下文字。
感謝所有讀者的慷慨支持。霸王票我悉數收下,感念大家對落溪村故事的共情。懇請諸位不必為我過度消耗。文字本身才是故事的內核,打賞只是心意。不要被熱度裹挾。故事到此落幕,不必用高額打賞強行堆高它的位置。
寫完,點擊更新。
公告挂在文案最頂端,立刻被湧進來的萬千讀者看見。
論壇又掀起一輪讨論。一部分人敬佩這份清醒;一部分讀者覺得作者太過客氣,心甘情願願意付出;也有少數人陰陽怪氣,覺得故作姿态,假意清高。
各式各樣的評論,如同潮水奔湧而來。
霸王票的狂潮沒有立刻停下。依舊不斷有人投出。只是一部分讀者看見公告之後,停下了投大額霸王票的手,轉而留下長評,寫下自己的讀後感。比起金光閃閃的特效,他們選擇用文字來回饋故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
白天,陸聽瀾不再時時刻刻守在後臺。該看書看書,該整理速寫稿件就整理。沈逾把從落溪村帶回的大批畫稿,分類裝裱,一部分收進防潮畫筒封存。
偶爾閑暇,二人坐在院中藤椅,泡上山裏帶回來的頭春新茶。玻璃杯之中,茶芽緩緩舒展,清香漫開。
“你看晉江上面,現在到處都在讨論這本書。”陸聽瀾拿着手機,翻閱論壇高樓,“霸王票堆出來的熱度,把這本書推到更多人眼前。可也會有不少人,根本沒有讀過正文,光是看見漫天特效,就過來踩一腳。”
網絡世界便是如此,熱度自帶褒貶。慕名而來的人有之,慕名而來挑刺的人同樣有之。
有讀者因為霸王票的聲勢,對這本書産生逆反心理,沒讀幾章,就直接發帖批判。抓着書中個別細節無限放大,指責作者刻意賣慘,消費鄉土。
對立的評論在論壇來回撕扯。
“書是好書,奈何熱度太盛,引來一堆黑子。”
“不要把打賞和文本質量綁定在一起。霸王票是讀者的心意,不是作者的罪過。”
争吵一層一層往上蓋樓。
陸聽瀾只是平靜浏覽,不回怼,不辯解。
“文字一旦公開,就要接受各式各樣的解讀。争辯是沒有盡頭的。”他把手機放到石桌上,春風吹過,院牆上的綠葉簌簌晃動,“我寫的東西就在那裏,願意靜下心讀的人,自然能讀到。不想讀的人,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
沈逾點頭:“霸天的日子轟轟烈烈,卻也是消耗。潮水來得猛,退下去也會很快。”
山中的落溪村,對晉江這邊轟轟烈烈的霸王票風波一無所知。
春茶采摘已經步入尾聲。回鄉創業的年輕茶農,今年的茶葉銷路穩穩落地,結算完工錢,給村裏采茶的婦女結算酬勞。作坊裏面茶香散盡,一年最忙碌的一季農活告一段落。
阿禾結束期末測驗。成績出來,文化課有進步。美術依舊是心底放不下的念想。沒有天降貴人,沒有突如其來的巨額資助。她依舊一邊讀書,一有空就去美育教室畫畫。牆上那幅巨型壁畫,依舊完好,色彩在日光下鮮亮如故。
村支書偶爾拿晚輩的手機刷短視頻,只零星聽說書賣得很好,并不知道什麽叫做霸王票,什麽叫全站飄紅公告。他們的日子,依舊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外界網絡上轟轟烈烈的霸天盛況,和山谷的煙火人間,隔着萬重大山。
時間緩緩流淌。
轟轟烈烈的霸王票浪潮,持續了一周有餘,終于慢慢降溫。
大額的霸王票越來越少,偶爾零星出現一兩張。更多的是普通營養液,簡短的章節留言。全站滾動公告不再被這本書持續霸占。完結榜上面,排位依舊靠前,卻不再是那種鋪天蓋地、碾壓一切的狀态。
喧嚣慢慢歸于平緩。
這天夜裏,小院屋內燈火柔和。陸聽瀾登錄晉江後臺,翻看這一段時間的收益統計。霸王票帶來的收入,數字可觀。
他思索許久,和沈逾商量。
“這筆來自讀者的心意,我想分出一部分,匿名捐給鄉村美育相關的公益項目。”陸聽瀾輕聲說道,“故事緣起落溪村的美育教室,無數讀者被阿禾和孩子們的畫打動。這筆錢,回到同樣需要美術教育的鄉村孩子身上,才算是最好的歸宿。”
沈逾颔首:“妥當。不要對外大肆宣揚,匿名就好。一旦公開,又會生出無數解讀,變成表演。”
于是,不發專欄公告,不做對外宣傳,悄悄辦理匿名捐贈。
做完這件事,陸聽瀾再次點開自己的作者專欄。把那一條關于霸王票的舊公告微調,補充一行:感謝大家厚愛,願山野之間,更多孩子可以握住畫筆。
保存,發布。
做完全部,他退出作者後臺,關掉網頁。不再去刷新榜單,不再去看論壇的高樓。
“霸天的日子到此落幕。”陸聽瀾合上筆記本電腦,“盛大、喧嚣,五味雜陳。可它終究只是書頁之外的附加回響。真正的故事,不在金光閃閃的打賞特效裏,在幾十萬字的文字之中,在落溪村歲歲生長的茶山,在少年握着畫筆的指尖。”
窗外夜色深沉,晚風穿過院牆,樹葉沙沙作響。
晉江平臺之上,《隔岸潮聲》依舊安安靜靜躺在完結榜單。還會不斷有新讀者偶然發現這本書,慢慢閱讀,留下評論。只是再也沒有那幾日漫天霸王票橫掃全站的盛況。
浪潮湧起,終有回落。浮華散去之後,留下來的,才是故事本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