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血成墟,我護你山河重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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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破曉的薄霧裹着刺骨霜涼,順着蒼勁凝霜的松枝緩緩漫進原木小樓的四方庭院。淩晨的天光寡淡灰白,鋪在覆滿厚雪的青石地面上,細碎雪沫被穿谷長風吹得簌簌墜落,無聲無息,像一層薄薄的喪白紗,籠住整棟昨夜還盛滿溫柔暖意的駐地。
不過短短一刻鐘,清晨所有松弛安寧、溫柔期許,盡數被一句“畫稿全部被毀”碾得粉碎。
林特助方才慌不擇路沖下樓的彙報,輕飄六個字,卻重若萬鈞,狠狠壓在每個人心頭,壓垮蘇星眠一整年晨昏颠倒、孤勇堅守的全部執念。
江凜第一時間轉身奔赴一樓安防中控室,厚重作戰靴踏過木質樓梯,發出急促沉鈍的聲響。寬大的操控面板布滿全域礦區監控線路、樓層紅外軌跡、出入口卡點核驗系統,他骨節分明的指尖飛快落在冰冷按鍵上,屏幕畫面飛速跳轉回溯,從山間外圍卡口,到小樓庭院監控,再到二樓走廊、畫室門外的隐蔽攝像,所有安防設備全速運轉,不放過分毫畫面。
往日裏沉穩內斂、只對沈硯卸下鋒芒的男人,此刻周身炸開凜冽刺骨的殺伐戾氣,眼底覆滿厚重寒霜,再也尋不到半分溫柔暖意。整片極地礦區的安防閉環由他親手規劃布防,三層卡點層層鎖死,山間所有隐蔽岩縫、分支小路、制高點全部布設紅外預警,對外號稱零死角、零外來人員可潛入,是他從業多年最引以為傲的穩妥防線。
可眼下事實狠狠甩來一記耳光——有人悄無聲息突破層層防護,精準摸進二樓畫室,針對性摧毀整套設計原稿,做完所有陰毒惡行後徹底銷聲匿跡,現場不留半枚指紋、一絲毛發、一點外來遺留雜物,反偵察手段專業到令人心驚。
這早已不是簡單的惡作劇,是蓄意已久、目标精準、趕盡殺絕的惡意狙殺。
對方清楚蘇星眠通宵伏案定稿,知曉畫室整夜無人看管、畫稿整齊靜置桌面;清楚《雪眠桃香》是少年蟄伏低谷一整年、賭上全部行業前途與精神支柱的孤本;清楚這套取自空山原生玉脈的設計,一旦問世便會驚豔整個珠寶設計行業,徹底打破現有市場固化格局,搶走無數投機從業者的資源與熱度。
嫉妒催生卑劣,貪婪滋生陰毒。暗處之人不敢站在明處與蘇星眠比拼天賦、匠心與山河意境,只能趁破曉時分所有人身心松懈、少年熟睡無防備的空隙,躲在暗處痛下殺手,妄圖一舉碾碎少年眼底好不容易燃起的星光,将他重新打回無人認可、受盡打壓、默默隐忍的灰暗谷底。
“全域外圍卡點全部無異常,整夜無外來人員登記、無陌生車輛進山、無外來紅外觸發警報。”江凜死死盯着飛速滾動的監控錄像,指節攥得發白,嗓音冷得如同極地千年不化的寒冰,字字沉厲震徹中控室,“外部人員突破防線潛入的概率基本為零,作案人只能是內部随行、礦區常駐勤務或者臨時調配工作人員。”
短短一句話,直接定性整場浩劫的根源。
外敵難防尚可層層加固,內裏藏奸才最讓人寒心。這群人日日同處一棟小樓,朝夕相見,看着蘇星眠滿心歡喜奔赴空山、日夜打磨稿件,看着他眼底純粹滾燙的熱愛,轉頭便能趁人熟睡,下手摧毀他視若性命的心血,人心陰暗卑劣至此,令人脊背發涼。
樓下客廳的空氣死寂凝滞,壓抑得讓人難以順暢呼吸,窗外再柔和的晨光,也驅散不開屋內沉沉籠罩的陰霾。
沈硯靜靜立在落地窗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心口堵着一團化不開的酸澀與心疼,眼底漫起一層薄薄的水霧。旁人只将那疊畫稿視作一沓圖紙、一套能換取名利的商業設計,好看精致、價值不菲,可只有一路陪在蘇星眠身邊、親眼見證他所有煎熬的人,才懂這整套原稿承載了多少不為人道的苦難與孤勇。
過去一整年,蘇星眠過得舉步維艱。初出茅廬小有起色,便遭遇同行惡意抄襲完整構思,對方仗着資本撐腰搶先發布相似系列,倒打一耙污蔑他借鑒跟風;行業前輩手握資源刻意打壓,拒絕給他任何原石打樣合作機會,四處散播流言貶低他的設計風格;市場客戶偏愛流水線廉價款式,無人願意靜下心讀懂他藏在紋樣裏的山河風骨與溫柔心境。
無數個漫漫長夜,他獨自窩在狹小出租屋,一遍一遍推翻成型的畫稿,自我懷疑、自我拉扯,無數次瀕臨放棄,又憑着心底那一點不肯認輸的赤誠咬牙堅持。為了尋到契合自己設計意境的原生白玉,他主動聯系陸氏礦區,千裏奔赴人跡罕至的極地空山,頂着刺骨霜風整日伫立岩層前記錄肌理,熬過整夜不眠的伏案打磨,将千萬年風雪沉澱的山河靈韻,一筆一畫凝在紙頁之上。
昨夜畫室暖燈長明,他熬完最後一筆線條定稿時,眼底是塵埃落定的釋然光亮,以為熬過所有灰暗低谷,終于守得雲開月明,很快便能将《雪眠桃香》打磨成實物,堂堂正正站在行業舞臺,洗刷過往所有诋毀與委屈,告訴世人溫柔赤誠的熱愛,終能抵過世間所有浮躁功利。
可他全然不知,自己酣然入夢、帶着圓滿笑意沉睡的時刻,暗處卑劣之人已經推開畫室房門,将他一整年的孤勇與期許,狠狠撕裂、肆意踐踏,碎得片甲不留。
“他還在樓上睡覺,什麽都不知情。”沈硯嗓音輕輕發顫,擡手按住發脹酸澀的眼眶,心底疼得密密麻麻,“他昨夜定稿之後滿心歡喜,睡前還和我說,等天亮就能整理稿件籌備打樣,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期許,若是現在驟然讓他看見滿地狼藉,一夜積攢的疲憊加上心血被毀的重擊,身體根本扛不住。”
蘇星眠體質本就偏柔敏感,Omega情緒感知力極強,長年伏案落下肩頸勞損,一旦遭受巨大精神刺激,極易胸悶畏寒、心悸乏力,甚至引發長時間情緒崩潰,沈硯行醫多年,最清楚少年單薄身軀下藏着多少隐忍脆弱,實在不忍心讓他一覺醒來直面這場滅頂的絕望。
客廳中央,陸沉淵挺拔身姿靜靜伫立,周身昨夜盡數收斂的松雪Alpha氣息此刻徹底褪去所有溫柔缱绻,翻覆成執掌萬億資本、殺伐果決的凜冽戾氣,冷意層層向外擴散,整間屋子的溫度仿佛驟然下跌數十度。
往日裏那雙只盛滿蘇星眠一人溫柔深情的深邃眼眸,此刻漆黑沉沉,翻湧着滔天怒火與無法掩飾的濃重自責,沉斂的氣場壓得周遭空氣幾乎凝固,周遭所有人都能清晰感知到他心底瀕臨失控的暴怒。
執掌商界十餘年,他見過數不勝數的商場陰詭算計、資本厮殺博弈、同行惡意競争,見識過人心深處的貪婪涼薄、手段卑劣陰毒,無論對方使出怎樣釜底抽薪的商業絕殺,他都能冷靜權衡利弊,步步拆解化解,永遠維持從容自持、萬事留一線的分寸。
唯獨今日,少年被摧毀的心血,戳中了他唯一的軟肋,擊碎了他所有理智權衡。
他手握整片極地白玉礦脈,坐擁集團千億資産,能穩穩守住龐大商業版圖不被蠶食,能布下層層防線隔絕外界所有明槍暗箭,傾盡山河資源為蘇星眠鋪平逐夢前路,将世間最珍稀的原生玉脈毫無保留送到他面前,以為自己為少年築起了一處無風無雨、安穩純粹的淨土。
千算萬算,防住了外界所有觊觎窺探,卻沒能看透身邊藏着的陰暗嫉妒,沒能護住少年一紙承載全部熱愛的畫稿。
一想到蘇星眠熬過無數無人問津的黑夜、扛過鋪天蓋地的行業打壓、踏遍千裏霜雪山河換來的圓滿,一夜之間被人惡意碾碎,心口便傳來尖銳細密的抽痛,指尖垂在身側,克制不住地微微收緊,指骨泛出青白,克制着翻湧的滔天怒火。
“陸總。”
林特助快步從二樓畫室走下,一身整潔正裝此刻淩亂緊繃,面色慘白凝重,呼吸帶着難以掩飾的沉亂,雙手捧着一疊沾染筆墨褶皺的碎紙邊角,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裹挾着沉重無力。
“現場已經完整勘察确認,損毀範圍遠超預估。”他垂首,逐條清晰彙報現場所有毀滅性破壞痕跡,字字句句都像鈍刀反複切割衆人的心,“十二套完整定稿原稿、正反面分層紋路細化稿、全套鑲嵌結構工藝推演圖紙、玉石配色光影測算底稿、空山實地肌理速寫合集、整套系列創作理念手記,全部無一幸免,沒有一頁完整留存。”
“絕大多數核心原稿被暴力反複撕裂成細碎紙片,主镯系列核心畫稿被人狠狠揉搓成團,表層筆墨被硬物刮花、冷水潑灑暈染,獨屬于空山霜雪的分層紋理徹底模糊損毀,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線條。所有原始創作參考依據、獨家實地肌理記錄、不可複刻的山河光影手稿全部作廢。”
“除此之外,畫室筆記本電腦本地儲存文件夾被人為徹底清空,昨夜蘇設計師通宵拍攝的原生玉脈微距原圖、分層光影RAW原片、未導出岩層肌理測繪數據,全部被深度删除,普通數據恢複手段無法複原,原始實景素材徹底滅失。”
這番彙報,字字句句都指向趕盡殺絕的惡毒預謀。
作案人的目标從來不止撕碎紙面畫稿,而是徹底斬斷《雪眠桃香》所有創作根源,抹除這套設計存在過的全部原始依據。
對方盤算得無比周全:毀掉紙質原稿,清空電子素材,删除實地測繪數據,不留半分可供複原的參考源頭。一旦所有原始記錄盡數消失,即便蘇星眠憑着記憶重新繪制,也缺失空山獨有的天光、霜紋、玉色層次,再也複刻不出昨夜心境圓滿、山河入畫的極致靈韻;若是日後重新發布相似設計,暗處之人甚至可以倒打一耙,污蔑他後期僞造構思、自我抄襲,徹底斬斷他在設計行業的所有生路。
心思陰毒周全,手段斬草除根,半分餘地都不肯留給孤身逐夢的少年。
林特助捧着手中零碎殘紙,心底同樣泛起沉沉酸澀:“現場未提取到任何有效指紋、皮屑、外來雜物,作案人對小樓監控盲區、室內物品擺放位置了如指掌,行動路線規劃精準,作案結束後完整清理所有痕跡,反偵察意識極強,短時間很難鎖定直接物證。”
內部人員作案、預謀已久、熟悉環境、專業消痕,所有線索全部指向團隊內部潛藏的奸細,追查難度瞬間翻倍。
陸沉淵垂在身側的手掌微微震顫,眸底寒意暴漲到極致,周身殺伐戾氣鋪天蓋地席卷整棟小樓,低沉冷冽的嗓音震得客廳牆面仿佛微微震顫,一字落音重若雷霆,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徹查到底,不留半分餘地。”
“即刻調取所有人昨夜完整行動軌跡、樓層出入監控、通訊記錄、夜間行動打卡信息,所有随行設計助理、礦區常駐勤務、臨時調配安保、後廚後勤人員,逐一單獨問詢核驗,但凡出現一絲一毫異常線索,第一時間上報,不得隐瞞包庇任何人。”
“技術組全員待命,動用最高規格數據恢複設備,溯源電腦文件删除操作端口、操作時間、操作設備,不惜成本複原所有被清空的實地拍攝素材、測繪原始數據,一分一兆資料都不能放棄。”
“二樓畫室現場實施全封閉管控,所有碎紙殘片、破損原稿邊角、沾染筆墨的紙屑殘渣、桌面遺留細微痕跡,全部細致分類封存,同步移交專業痕跡鑒定團隊,哪怕一點細微筆墨殘渣,都要提取化驗比對。”
他擡眸,眼底覆盡山河傾覆般的冷戾與決絕,嗓音沉厲,擲地有聲,沒有半分平日對蘇星眠獨有的溫柔縱容。
“無論此人藏在隊伍裏哪個位置,無論背後是否牽扯行業資本勢力,只要敢蓄意損毀星眠的心血、碾碎他堅守一整年的熱愛,我必定連根拔起,徹查所有關聯人員,追究全部法律責任與行業代價,絕不姑息,絕不輕饒。”
跟随陸沉淵多年,林特助第一次看見自家總裁這般失控暴怒。往日裏商場博弈再大的損失,他都能冷靜權衡取舍,唯獨蘇星眠受到分毫傷害,便能讓他抛下所有理智,不惜動用全部資本、人脈、資源,傾盡一切代價為少年讨回公道。
沈硯望着陸沉淵眼底翻湧的怒意與藏不住的慌亂心疼,緩步上前,聲音溫柔卻帶着不容反駁的堅定,試圖暫時穩住局面:“我們先暫時隐瞞這件事,等完整梳理線索、穩住現場、找到部分可複原素材之後,再慢慢和星眠說明情況。他熬了一整夜心神耗竭,剛陷入安穩睡眠,驟然承受這般毀滅性打擊,身心根本支撐不住,等我們掌握線索、做好兜底方案,再循序漸進和他講。”
話音未落,二樓走廊傳來一道輕柔細微的木門推拉聲響,極輕的腳步聲緩緩落在木質走廊地板上,細碎溫柔,打破樓下緊繃壓抑的死寂。
少年睡醒了。
樓下三人瞬間盡數噤聲,所有沉怒、悲痛、緊繃、慌亂,全部強行壓入心底,空氣凝滞到極致,每個人心底都升起一層難以言說的惶恐與心疼。
二樓走廊,蘇星眠身着一身柔軟寬松的米白色居家棉服,烏黑發絲睡得微亂,眉眼間還殘留着初醒朦胧的淺淡倦意,肌膚是一夜無夢安穩睡眠養出的通透白皙,眼底尚且盛着昨夜定稿圓滿之後淺淺的溫柔笑意,心底依舊揣着籌備打樣、打磨成品的無限期許。
長久以來獨自獨居,夜夜淺眠、心神緊繃、極易驚醒的毛病,昨夜盡數消失。畫室徹夜暖燈、身側無聲陪伴、塵埃落定的圓滿心安,讓他擁有了許久以來第一場毫無防備、徹底松弛的安穩睡眠。
睡夢之中,腦海反複回放空山霜雪覆玉的壯闊景致,心底一遍遍描摹《雪眠桃香》整套系列溫柔清冷的紋樣,滿心都是作品問世、洗刷所有過往委屈的光明期許。
他腳步輕緩柔軟,順着走廊緩步走向畫室,心底迫不及待想再細細翻看一遍整套定稿原稿,指尖甚至已經提前做好觸摸紙頁的準備,滿心都是純粹滾燙的歡喜。
清晨薄光透過走廊落地窗,篩落一層淺淡金輝,溫柔落在他柔軟發頂,襯得少年乾淨純粹,不染半分世間陰暗功利,像山間未經風霜、獨自發光的一捧白雪。
他一路輕聲走到畫室門前,指尖輕輕搭在冰涼木質門把手上,微微用力向內推開房門。
門軸發出一聲細微輕響,房門徹底敞開的瞬間,少年眼底所有光亮、歡喜、期許、圓滿,全部在一秒之內徹底熄滅,化為無邊無際的灰暗荒蕪。
一室溫柔暖意盡數碎裂,滿目狼藉慘烈,狠狠撞進他澄澈眼底。
畫室暖燈依舊維持整夜不曾熄滅的明亮,柔和光暈平鋪在寬大實木畫桌上,可桌面再也沒有昨夜整齊碼放、線條細膩流暢、意境渾然天成的全套定稿畫稿。
整整十二套承載山河靈韻、少年一整年孤勇執念的原稿,盡數淪為滿地殘破碎紙。
一張張曾經完美成型、反複打磨千百遍的畫紙,被人暴力撕扯、粗暴揉搓、重物碾壓,殘破紙片雜亂散落在桌面、地面、畫室各個角落,随處可見深淺不一的褶皺、暈開模糊的筆墨、生生斷裂的流暢霜紋線條。
主镯系列核心原稿被揉成緊實肮髒的紙團,邊角磨損發黑,清水潑灑後的墨色大面積暈染擴散,原本細膩通透、藏着霜底桃息溫柔意境的紋樣徹底面目全非,再也分辨不出半分原本精心雕琢的輪廓。
地面散落無數細碎紙渣,山間穿堂微風輕輕一吹,細碎紙片簌簌紛飛,每一片殘紙,都是他碎掉的心血、碎掉的執念、碎掉整整一載的晨昏光陰。
蘇星眠僵在畫室門框之間,單薄身形瞬間徹底定住,渾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驟然凍結,四肢百骸蔓延開刺骨冰涼,平穩的心跳驟然驟停一瞬,胸腔窒息般沉悶,連順暢呼吸都變得艱難。
澄澈溫潤的瞳仁劇烈震顫收縮,眼底所有星光瞬間放空,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錯愕、不敢置信。
他怔怔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僵硬,渾身輕飄飄的,仿佛一瞬間被抽走全身力氣、所有溫度、全部精神支撐,整個人搖搖欲墜,險些直直跌坐在冰冷地板上。
不敢信,不能信,不願信。
昨夜離開畫室之前,他小心翼翼将所有原稿一張張對齊壓實,平整整齊碼放在畫桌中央,每一張都妥善整理,完好無損,滿心歡喜等着天亮歸檔備份、籌備後續打樣。不過短短一夜功夫,怎麽會破碎得這般徹底、這般慘烈、半分完整都未曾留下?
他腳步虛浮,不受控制地一步步緩緩踏入畫室,每一步都像踩在鋒利冰刃之上,視線一寸一寸緩慢掃過滿地殘紙、滿桌廢墟、滿目破碎痕跡。
視線掠過被生生扯斷、反複推敲千百遍的霜紋線條;掠過奔赴千裏空山、實地記錄得來的獨一無二山河肌理;掠過無數個深夜自我推翻、百般打磨調整的光影層次;寄托他全部溫柔孤勇、畢生初心熱愛的整套系列,此刻盡數化為一片廢墟,再也拼湊不出半分完整模樣。
整整一年,三百多個日夜的煎熬堅守,此刻盡數化為一場空。
從最初腦海裏靈光乍現的朦胧構思,到無數次自我懷疑、全盤推翻畫稿的崩潰深夜;從孤身一人對抗行業抄襲打壓、冷眼嘲諷,到獨自踏足千裏之外人跡罕至的極地空山,頂着刺骨霜風整日伫立岩層前記錄肌理;從通宵達旦伏案打磨線條,到昨夜熬盡整夜心神、終于完整定稿的塵埃落定。
他從未争搶名利、刻意炒作、依附資本,只是安安靜靜守住心底純粹熱愛,默默打磨屬于自己的山河玉韻,默默扛下世間所有惡意與打壓,以為熬過漫長灰暗低谷,終能等到屬于自己的天光圓滿。
可暗處之人的嫉妒與卑劣,從來不會放過溫柔赤誠、不肯同流合污的人。
對方不敢站在明處,堂堂正正以設計功底、審美意境一較高下,只能躲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趁他熟睡無防備、滿心歡喜期待新生之時,使出這般陰私惡毒的手段,徹底摧毀他視若性命的全部心血。
心口驟然襲來劇烈、窒息般的鈍痛,一只冰冷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心髒,反複揉搓碾壓,痛得他渾身控制不住輕輕發抖,眼眶瞬間濕熱滾燙,積攢一整年的委屈、隐忍、孤單、疲憊、無助、不甘,在這一刻徹底轟然崩塌,再也壓抑不住。
溫熱眼淚毫無預兆漫滿眼眶,順着白皙細膩的臉頰無聲滑落,一滴一滴重重砸在冰冷青石地板上,暈開細小濕潤的痕跡。
他從來不是脆弱不堪、一點打擊便崩潰大哭的人。過往遭遇抄襲污蔑、行業打壓、客戶否定,他都能咬着牙獨自咽下所有委屈,默默重新提筆打磨稿件,從未當衆流露半分脆弱。
只是這一次,摧毀的不只是一沓圖紙,是他整整一年的希望,是他好不容易從泥濘低谷裏捧出來的星光,是他跨越風雪山河、傾盡全部溫柔打磨出的唯一執念。
他可以接受自己輸給實力、閱歷、機緣,卻萬萬無法接受,自己拼盡全力守護的純粹熱愛,被人用最肮髒陰暗、見不得光的卑劣手段,徹底抹殺殆盡。
少年單薄肩膀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指尖冰涼發白,蜷縮微微發抖,只是安靜站在滿地碎稿之間,無聲垂淚,沒有歇斯底裏的哭喊,沒有失控的嘶吼,只有大顆大顆不斷墜落的淚水,眼底曾經澄澈明亮的星光徹底熄滅,只剩下荒蕪破碎、無邊無際的灰暗。
樓下陸沉淵、沈硯、江凜、林特助四人聽見樓上細微壓抑的抽泣聲響,再也無法停留樓下,快步順着木質樓梯奔赴二樓。
陸沉淵步伐急促,一步跨兩階樓梯,轉瞬抵達二樓走廊,擡眼望見畫室門口單薄顫抖、獨自無聲落淚的少年,心口驟然傳來窒息般的尖銳疼痛,整顆心像是被滿地碎紙一同碾碎。
他見過蘇星眠所有模樣:溫柔謙和待人、專注滾燙創作、溫順軟糯撒嬌、獨自隐忍委屈,卻從未見過少年這般破碎無助、黯淡荒蕪、瀕臨徹底坍塌的模樣。
單薄身影孤立站在滿地廢墟之間,孤身一人承受世間所有惡意圍剿,眼底所有溫柔光亮盡數熄滅,只剩無盡破碎茫然,看得人五髒六腑陣陣抽痛。
“星眠。”
陸沉淵聲音驟然微啞,裹挾着難以掩飾的慌亂與濃重心疼,大步快步上前,徑直走向瀕臨崩潰的少年。
蘇星眠聽見熟悉沉穩的嗓音,僵硬的身軀微微一顫,緩慢僵硬地回頭,淚眼朦胧,眼尾通紅,纖長睫毛被溫熱淚水浸透,濕漉漉黏在眼睑之上,澄澈眼眸裏盛滿破碎水光與無盡茫然委屈。
視線對上陸沉淵眼底濃烈的心疼與篤定,積攢許久、強行壓抑的情緒瞬間徹底決堤,所有硬撐的堅強、死扛的倔強、默默咽下的委屈,全部繃斷瓦解。
“陸沉淵……”
少年嗓音嘶啞發顫,每一個字都裹挾濃重哭腔,軟糯溫柔的聲線破碎不堪,委屈得能輕易碾碎任何人的心。
“我的稿子……全都碎了。”
“我熬了整整一年,無數個夜晚一點點磨出來的……”
“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短短三句話,字字哽咽,句句泣血,沒有激烈控訴,沒有憤怒指責,只有溫柔之人遭遇毀滅性打擊後,無力破碎的絕望,比任何歇斯底裏的哭喊都更讓人心疼。
一整年孤勇奔赴,一夜之間盡數成空。
陸沉淵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伸出雙臂,将瀕臨破碎、渾身發抖的少年穩穩擁入懷中。懷抱力道沉穩溫柔,分寸克制,生怕力道過重刺激到情緒崩潰的少年,卻又足夠堅定厚重,穩穩托住他徹底坍塌的世界、所有無助絕望。
他将蘇星眠完整護在寬闊溫熱的胸膛之間,寬大手掌輕輕貼在少年不停顫抖的後背,一遍一遍緩慢輕柔地安撫,周身清冽厚重的松雪Alpha氣息盡數溫柔鋪展,層層密密包裹住少年單薄身軀,隔絕畫室滿地破碎帶來的寒涼絕望。
“我在,星眠,我一直在這裏。”
陸沉淵嗓音低沉沙啞,隐忍泛紅,每一句安撫都厚重篤定,是少年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與依靠。
少年所有強行支撐的堅強徹底崩塌,額頭輕輕抵在他溫熱肩頭,壓抑許久的細碎哭聲緩緩溢出,細碎、顫抖、委屈、破碎,溫熱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浸透他深色戶外衣衫,燙得陸沉淵心口陣陣尖銳抽痛。
“我好不容易才完整定稿……”蘇星眠肩頭劇烈起伏,斷斷續續哽咽碎語,每一句都藏着難以釋懷的不甘,“我專門跑到空山,對着整片玉脈觀察記錄那麽久,通宵整夜一點點細化調整,我以為這次終于可以順利做出成品,洗刷之前所有的诋毀……”
“現在全部碎掉,實地拍攝的素材、岩層肌理原圖、所有備份資料也都被删除了,空山獨有的霜雪光影、玉脈紋路,都是僅此一次的風景,我再也複刻不出一模一樣的意境了……”
山河天光轉瞬即逝,空山霜雪肌理獨一無二,昨夜心境圓滿之下打磨出的線條層次、冷暖意境,是一生僅有一次的靈感迸發,原始素材盡數銷毀,便再也無法百分百複原。
這才是暗處之人最陰毒的算計,不止撕碎紙面畫稿,更是徹底抹除獨屬于《雪眠桃香》的山河靈魂,讓這套承載少年全部熱愛的設計,永遠失去最本源、最無可替代的靈韻根基。
陸沉淵擁緊懷中不停顫抖落淚的少年,眼底翻湧滔天戾氣,心底的心疼厚重泛濫,幾乎将他整個人徹底淹沒,低頭将溫熱額頭輕輕抵在少年濕潤淩亂的發頂,聲音溫柔厚重,裹挾傾覆整片山河的篤定深情,一字一句鄭重許下承諾,撫平少年心底無邊荒蕪絕望。
“沒關系,星眠,一切都可以重來。”
“實地拍攝素材被删除,我立刻調動專業技術團隊,不惜一切代價深度複原所有原始圖像、測繪數據;原稿盡數撕碎,我放下手頭所有集團工作,日日陪着你重新落筆繪制整套系列;空山獨有的霜雪玉脈意境,無論何時你想重返山間記錄肌理,我随時放下所有事務陪你再赴空山,等一輪一模一樣的破曉天光、一場落滿岩層的薄霜。”
“你複刻不出的山河靈韻,我替你完整留存;你找不回的實地參考素材,我替你全力溯源複原;所有被惡意碾碎的心血、被摧毀的圓滿、被打碎的前路光亮,我會一點一滴,全部陪你重新補回來。”
他擡手,修長溫熱指尖輕輕拂去少年臉頰不斷墜落的滾燙淚水,動作輕柔珍重,眼底對外人的滔天殺伐戾氣盡數收斂,只剩下獨屬于蘇星眠一人的極致溫柔與堅定守護。
“別怕,無論發生什麽,我永遠站在你身前,替你擋盡所有暗處陰霾、卑劣惡意。”
“誰狠心毀掉你的熱愛,我便徹底斬斷此人所有行業前路、所有資本依靠;他敢蓄意打碎你的光明,我便讓他終身墜入泥潭,再無翻身餘地。今日施加在你身上所有傷害、虧欠、惡意,我必定百倍、千倍,一一盡數讨回,絕不允許任何人随意踐踏你的赤誠初心。”
窗外山間長風穿過庭院,卷起滿地細碎落雪,晨光透過畫室玻璃窗落在滿地殘破碎紙之上,一室心血廢墟,一室破碎荒蕪。
可少年瀕臨崩塌、滿目灰暗的世界裏,終于有一人為他築起堅不可摧的高牆,兜底所有絕望,撫平所有傷痕,承諾陪他重建整片破碎山河。
玉稿雖碎,霜香雖折,熱愛未死,偏愛長存。
縱使人間惡意涼薄,縱使世事碾碎所有圓滿期許,陸沉淵亦許蘇星眠一句終身篤定的承諾:縱使心血盡數化為廢墟,我也必定護你山河重圓,熱愛重燃,前路重歸光亮,歲歲年年,安穩圓滿。
沈硯緩步走到兩人身側,手中端着一杯提前備好的恒溫溫水,靜靜等候少年情緒稍稍平複,眼底滿是柔和心疼,随時準備監測少年身體狀态,舒緩情緒崩潰帶來的心悸胸悶。江凜立在畫室門口,周身冷鋼氣息層層鋪開,封鎖整片二樓走廊,杜絕任何人貿然闖入打擾兩人,同時持續同步安防技術組的數據恢複進度,全力追查作案內奸蹤跡。林特助守在畫室角落,小心翼翼分類封存滿地殘紙碎片,妥善保管每一點可供複原原稿的細微痕跡,不敢遺漏半分少年的心血。
一地破碎殘紙,一室滿目荒蕪,一場突如其來、陰毒卑劣的浩劫席卷而來,碾碎少年一整年的執念與光亮。可風雪再寒,惡意再重,總有一人執燈而立,擋在他身前,傾盡所有資源、勢力、溫柔與偏愛,陪他收拾滿地破碎,重新落筆,再琢玉章,靜待來日霜雪重栖,桃香複燃,山河重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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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